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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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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四十六年(一九七一年)十二月

經理的視線離開我的履歷表,抬起頭。一頭烏黑的頭髮梳得油油亮亮。他很矮小,臉也只有巴掌大,臉頰深深凹了下去,但眼睛炯炯有神。眼尾有點下垂,卻完全沒有絲毫可愛的感覺,反而令人覺得他的猜疑心很重。

經理垂著嘴角,注視著我。纏人的視線掃遍了我的全身。

我渾身僵硬地坐在已經軟趴趴的沙發上。髮尾外翹的髮型已經落伍了嗎?我的眼影太濃了嗎?毛衣、牛仔褲的打扮不適合眼前的場合嗎?我放在腿上的雙手握得更用力了。

「你以前是學校的老師?」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卻很高亢,甚至有點像女人。

我默默地點頭,膝蓋仍然在發抖。

「你一年多前就辭去了教職,是因為什麼呢?」

「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

「之後,在博多的茶館當了半年的服務生,怎麼突然想做這份工作?」

「我需要錢。」

「為了男人嗎?」

我垂著眼睛。

「這種女人很常見。通常都是男人叫她們來這種地方工作。」

經理把履歷表丟在桌上。履歷表在玻璃板上滑了一段後,停了下來。經理的身體往後仰,靠在沙發背上,響起一陣皮革摩擦的聲音。

我吸了一口氣,抬起眼睛。

「不是,是我自己決定的。」

經理嘲笑似的哼了一聲:「通常都是先去酒店當酒家女,才會來這種地方。你的落差還真大,或者說做出的選擇很極端。」

「我不擅長招呼客人……」

「我們這裡也是服務業。」

經理離開了沙發的靠背,探出身體。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要把自己奉獻給客人,讓客人感到舒服,並不是做愛那麼簡單。我認為這是服務的極致,甚至引以為傲。你瞭解嗎?我不希望你小看這份工作。當然,禮儀和服侍客人的方法學學就會了,但如果心態不對,就會把事情搞砸。」

我的淚水湧了出來。

「你的男人是這個嗎?」經理用食指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什麼?」

「我問你他是不是在道上混的?」

「不,不是的,是老實人。」

「普通人嗎?」

我點點頭。

經理嘆了一口氣。

「我勸你好好想一想再作決定。我不會騙你的。首先,要自己的女人在這種地方工作的人,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不就是所謂的小白臉嗎?如果是混黑道的還另當別論,我勸你早一點和這種男人分手。這是為你著想。」

「不行。」

「什麼?」

「我一定要做這份工作。」

經理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那你把衣服脫下來。」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著。

「在……這裡嗎?」

「對啊。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商品價值。趕快脫吧,連內衣也要脫掉。」

經理努了努下巴。

我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我雙腳發軟,趕緊用手扶著沙發。我站得直直的,經理的雙眼露出好奇的眼神。

我閉上眼睛,脫下毛衣。毛衣下是皺巴巴的襯衫,襯衫下面只有一件內衣。我把毛衣丟在沙發上,用顫抖的雙手抓著襯衫的前胸。然而,我無法伸手去摸釦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嗚咽。

「如果連脫衣服也覺得丟臉,要怎麼做生意?來,趕快脫衣服,接下來,我還要教你很多事。」

我解開第一顆釦子,一陣風吹進了我的胸前。我又解開第二顆釦子,胸部露了出來,可以看到裡面的內衣。

我感覺到動靜,不由自主地把衣服拉緊。抬頭一看,眼前是一張女人可怕的臉。經理拿著鏡子,站在我面前。

「你好好看看自己的臉。嘴唇發抖,流著鼻水,眼睛都哭腫了,這副樣子能看嗎?你認為這種表情能夠讓客人滿意嗎?」

「但是,我……」

「不及格。」

經理放下鏡子。

「這是我面試的方式。如果可以咬緊牙關,很有魄力地脫光身上的衣服,抬頭挺胸,就是一百分。事實上,這種女孩子的確會成為店裡的紅牌。如果一直拖到最後,仍然哭著不肯脫的人也算及格。這種女孩子往往比較細膩,只要下點功夫,就會脫胎換骨。最糟糕的就是你這種不情不願、最後才自暴自棄地脫衣服的人,通常會和客人發生摩擦,鬧到警局。這是這一行最忌諱的事。像你這種原本當服務生,突然想投入這一行的女人太危險了,我無法錄用你。」

經理把鏡子放在桌上,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或許你以為自己已經拋棄了自尊心,但其實根本不行。如果你抱著半吊子的決心,只會給我們添麻煩。我也不是閒著沒事做,請回吧。」

我哭著扣起襯衫的扣子,把毛衣穿好。拿起放在一旁的灰色外套,走向門口。

「給你一個忠告。」

我回頭看著他。

「不要因為本店沒有錄用你,就去其他店。有些店打著‘歡迎無經驗者’的名號,只要願意陪客人上床就好,聽到你曾經當過中學老師,就會張開雙手錶示歡迎。但那種地方的客人,層次水平很差,不會把你當人看待。說得坦白一點,會把你用過即丟,最後讓你身心受創。搞不好,會把你賣到新加坡。日本人通常可以賣到好價錢。」

經理撇著嘴。

「算你幸運,第一次就找到這家店。時下的土耳其浴女郎競爭很激烈,光是學技術就很辛苦。如果你沒有充分的覺悟,就不要來這種地方。」

經理從口袋裡拿出香菸,叼在嘴上。

「這是你自己織的嗎?」

「什麼?」

「毛衣,你身上的毛衣。」

「對。」

「你的手真靈巧。」

「沒有啦……謝、謝謝你。」

「就這樣,你回去吧。」

我轉身面對經理,雙手放在前面,鞠了一躬,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那幢建築物,聽到不知道哪裡傳來的聖誕音樂。傍晚時分乾爽的風吹在流汗的身體上冷冷的。我穿上外套。由於是男式外套,可以遮住屁股,感覺很溫暖。

這時,棒狀燈管圍起的廣告牌突然亮了起來,「白夜土耳其浴」的文字浮現在暮色中。其他店的霓虹燈也像收到暗號似的紛紛亮了起來,原本冷清的小巷頓時變成一個燦爛的世界。客人模樣的男人從遠處走來。單行道的標識映入眼簾。旁邊的電線杆上貼著川島性病醫院的琺琅廣告牌。不遠的地方,豎了一塊新店開張,招募土耳其浴女郎的廣告牌,還寫著「歡迎無經驗者」。「白夜土耳其浴」根本沒有張貼招募土耳其浴女郎的告示。要不要去「歡迎無經驗者」的店試試看?

「我……不要。」我低著頭,走了起來。

走到名為國體道路的大馬路上,聽到堵車的噪聲,忍不住抬起頭,「呼」一聲吐了口氣。

學生時代,曾經有好幾次和同學來過中洲看電影、在咖啡廳聊天,但從來沒有踏入過國體道路南側這一帶名為「南新地」的地方。

我沿著國體道路往博多車站的方向走去。一個年輕女人從前方走來,身上穿著昂貴的毛皮大衣,肩上揹著lv的皮包。走路時,染成褐色的長髮也隨之飄動著。邁著大步的腳上穿著紅色高跟鞋,車子的車前燈像在她身後為她打燈光。我和她擦身而過後,忍不住回頭看她的背影。她大大方方走進我剛才走出來的小路。

我用備用鑰匙開啟門,走進了昏暗的房間。徹也還沒有回家。我拉開客廳的電燈開關,冷冷的燈光照著兩坪多的房間。門旁的洗碗池裡放著裝拉麵的麵碗和單柄鍋。麵碗裡剩著湯汁,單柄鍋裡還有一些面屑。

我把湯汁倒掉,把洗潔精倒在海綿上,洗完麵碗和鍋,用乾布把水擦乾後,把紅通通的手放在嘴邊哈氣。

木板房間內散落了許多稿紙。我蹲了下來,拿起一頁稿紙。「我想宣佈一件重要的事」,如此開頭的文章寫到第五行就中斷了,空白處用鉛筆胡亂寫了很多×。其他的稿紙也大同小異。我把稿紙撿了起來,客廳的窗戶發出聲響,窗簾的角落飄動著。我拿著稿紙,走進榻榻米的客廳。客廳裡有一個壁櫥,但拉門上滿是汙垢,還裂了一塊,然而這個又冷又小的家是我唯一的棲身之處。

我用手撥開窗簾,發現窗戶開啟了一條縫。風就是從那裡吹進來,吹散了放在桌爐上的稿紙。我關上窗戶,轉動螺絲鎖。每轉動一次,窗戶就咔嗒咔嗒地響個不停。窗外是一片雜木林,如今被漆黑包圍。對面是一家幼兒園,白天的時候,小孩子的聲音不絕於耳。

我把稿紙整理好,正要放在桌爐上時,門鈴響了。我隔著門上的花玻璃,看到門外的人影。

「請問是哪一位?」

「我是岡野。」一個很有精神的年輕聲音回答道。

我急忙開啟門。

岡野健夫可能剛下班,還穿著西裝,手上拎著公文包。高大的身體穿米色的大衣,很好看。他一看到我,便露出笑容。

「嗨!你在幹嗎?穿得這麼漂亮,準備出門嗎?」

我搖了搖頭:「我剛回來。」

「八女川呢?」

「今天不是要聚會嗎?」

「今天並沒有同好的聚會啊。」

「是嗎……」

一陣沉默。

「啊,請進。我想他應該快回來了。」

岡野健夫瞥了一眼手錶,說:「好啊,今天的天氣真冷。」

他脫下鞋子,進了房間。

我插上桌爐的插頭。

「請吧。」

「那我就失禮了。」岡野健夫坐進桌爐裡。

我用水壺裝水後開始燒水,這才脫下外套,摺好,放在客廳的角落。

「我馬上就來泡茶。」

「你不用客氣。」

岡野健夫拿起剛才還吹落一地的稿紙,看著最上面那一頁稿紙。他翻了一下,才瞥了第二頁一眼,手就停了下來,輕輕嘆了口氣,把那疊稿紙放回原位。

他抬起頭,露出笑容:「他還在寫嗎?」

「……是啊。」

「好像並不順利。」岡野健夫看著稿紙。

「他很努力。」

「聽說他辭掉工作,要專心寫作,生活費都靠你嗎?」

我點點頭。

笑容從岡野健夫的臉上消失了。

「或許不關我的事,但我覺得你不應該太遷就他,不僅對他不好,你也……」

岡野健夫注視著我的臉。他的眼神十分銳利,微微偏著頭。

「剛才你說你才回家,是去哪裡?」

「呃……是去面試。」

「什麼工作?如果不介意的話,說來聽聽。」

我移開視線。

岡野健夫離開桌爐,走了過來。

我把頭別到一旁。

岡野健夫站在我的面前。

「我想應該不至於,但松子小姐,你該不會想去做一些奇怪的工作吧。」

我想回答說「不是」,卻說不出口。

岡野健夫嘆著氣說:「果然不出我所料,去酒店陪酒嗎?」

「不是……」我低下頭,覺得臉頰紅了起來。

「你該不會打算去……土耳其浴那種地方吧?」

「但這份工作可以賺很多錢。」

「太荒唐了!」

聽到岡野健夫的怒斥,我嚇得瑟縮起來。

「你知道土耳其浴是什麼地方嗎?」

「那家店很正規,我去面試後,經理把我刷了下來,但我明天打算再去一次。那裡的經理很可靠,我想,我在那裡應該沒問題……」

岡野健夫搖著頭。

「你太天真了,竟然會相信這種人的話。」

「但是……」

「他是不是說其他店的壞話?是不是說幸虧你去了他的店,如果你去其他店,就會被賣到國外。」

我啞口無言地看著岡野健夫。

「我就知道。聽我說,這是為了不讓你去其他店所採取的戰術。他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你還會再去。當你回家考慮後再度主動上門,就代表已經下了決心,會全心全意投入工作。」

我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八女川叫你去做這種工作嗎?」

我一言不發地垂下眼睛。

岡野健夫咋了一下舌頭。

「八女川也真讓人傷腦筋,你最好和他分手。你很聰明,不應該這麼糟蹋自己。老實說,他已經……」

「我怎麼了?」

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啟了,徹也站在門口。穿著緊身牛仔褲的雙腿交叉著,雙手插在我買給他的黑色外套口袋裡。中分的頭髮髮長及肩,狹窄的額頭下,那雙像少年般的眼睛愉快地笑著。可愛的虎牙從他紅色的嘴唇下露了出來。

岡野健夫紅著臉,右手伸向領結,剛抓了一下,又很快放下來。

「不,沒事。我在等你。」

「真的嗎?你們不是在開我的公審大會嗎?」

徹也倚靠在敞開的門旁,瞪著岡野健夫。

「你回來了。」我搓著雙手說道。徹也脫下鞋子,走進房間。我向後退,徹也大步走了過去,突然伸手抱住我。

「徹也,岡野先生在這裡,不要這樣……」

我的嘴被徹也堵住了。他的嘴唇好冷,有一股酒精的味道。我被他緊抱在懷裡,幾乎無法呼吸。徹也瘋狂地渴求著我的嘴唇,我終於放棄般閉上眼睛。

「八女川,那我先告辭了。」

遠遠傳來岡野健夫的聲音。我在心裡吶喊,不要走。

徹也的嘴唇離開了我。我從束縛中獲得解放,腿一軟,蹲在地上。

「菅野兄,這就要回去了嗎?你不是有事來找我嗎?」徹也語帶開朗地說。

「我只是來了解你寫稿的情況,因為你是我最大的競爭對手。」

「喂,松子,有沒有聽到?菅野兄說我是他最大的競爭對手。」

徹也笑著拍手:「但看到我完全沒有進展,你應該放心了吧?」

「沒這回事。」

「別騙人了。」徹也的聲音變得低沉。

一陣沉默。

徹也一陣刺耳的笑聲打破了沉默。他像是心情愉悅的幼兒般拍著手,輪流看著我和岡野健夫的臉。

「幹嗎?為什麼你們的臉色這麼難看?菅野兄,多坐一會兒。我們來聊天吧,就像以前那樣。」

「下次再說吧。」

「啊,對哦,菅野兄,你太太還在家裡等你。喂,松子,你可不能因為菅野兄長得帥就愛上他。」徹也雖然帶著笑容,眼神卻很陰險。

我的身體僵硬,無法動彈。

徹也看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冷笑了一聲,靠在牆上,低著頭,發出鼾聲。

「八女川醉得很厲害。松子小姐,你一個人可以應付嗎?」

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才回過神來。岡野健夫用真摯的眼神凝望著我。

請你留下。我在心裡大叫,然而,脫口而出的卻是「沒關係」。

「他不喝酒的時候很文靜……越是懦弱的人,喝醉酒的時候越麻煩。」岡野健夫嘆了一口氣,「我改天再來。我剛才說的事,請你考慮一下。」說完,岡野健夫就離開了。

門關閉的同時,徹也的鼾聲也停止了。他抬起頭,看著岡野健夫離去的門口。

「去,自以為是……」

「徹也,你又裝睡。」

「他剛才說什麼?」

「沒事啊。」

徹也的兩腳拼命敲著地板:「怎麼可能沒說什麼!別把我當小孩子!」

「是工作的事!」

徹也默然不語地抬頭看著我。

「我今天去了那家店,經理幫我面試……」

徹也低下頭,「你告訴他了嗎?」

「因為他問我。」

「……他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我含糊其詞,努力用開朗的聲音說:「沒這回事。」

「反正他那種人不會了解的。」

「不瞭解什麼?」

徹也沒有回答。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嘴裡喃喃自語著。即使我叫他的名字,他也沒有回答。

我悄悄嘆了一口氣,環視狹小的房間。瓦斯爐上的火仍然開著,水壺口冒著熱氣,蓋子發出嗒嗒的聲音。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一陣匆促的腳步聲,有東西擋住了我的視野。徹也的背影走了過去。隨著咔嗒一聲,開水沸騰的聲音消失了,徹也把火熄了。

「什麼時候開始上班?」徹也背對著我問道。

「徹也……對方沒有錄用我,說我不適合這份工作。」

徹也轉頭看我。

「所以呢?」

「所以什麼?」

「所以你就回來了嗎?」

「因為……」

一記耳光。我倒在地上,趴在榻榻米上,只看到地面和徹也的腳尖。他的大拇指從襪子裡伸了出來。要記得幫他縫,這個想法頓時浮現在我腦海。

「明天,你會去其他店吧?」徹也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我抬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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