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不想……在那種店裡上班。」
徹也蹲了下來。他帶著笑容,撫摸著我的頭。
「怎麼了?昨天,你自己說要去的,不是嗎?」徹也抓住我的頭髮,「是不是岡野……那傢伙對你說了什麼?」
徹也的聲音變得猙獰。
「沒有,岡野先生只是擔心我和你的事。不要!」我的頭被壓在地上,「徹也,求求你,不要……」
徹也的手放開了。
我用雙手把身體撐了起來。我的頭髮垂在前面,擋住了視線。
「他一邊上班,一邊寫作,是個半吊子的傢伙。我把自己獻給了文學,不要把我們相提並論。」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點頭。
「你開始袒護岡野,他對你做了什麼?你們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時候……」
徹也停了下來。
一陣不祥的寂靜。
「你是不是和岡野上床了?」
我拼命地搖著頭。
「我知道了,你謊稱今天去面試,其實是和岡野幽會。對不對?他媽的,大家都把我當傻瓜!都在嘲笑我!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
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我大驚失色,撥開頭髮。徹也的手已經伸向水壺。
「徹也,不行,不能拿!」
徹也慘叫一聲,握著把手的手彈了起來。水壺被拋向空中,在空中轉了一圈後,蓋子飛了出去。沸騰的熱水像有生命般噴了出來。我雙手掩面,尖叫起來。一陣金屬聲,然後一切恢復平靜。
我慢慢將手從臉上移開。眼前冒著熱氣,水壺倒在地上。徹也蹲在地上,左手握著右手,呻吟著:「好痛,好痛呀!」
「徹也!」我正想衝出去,腳底一陣劇痛。我叫了起來。原來是不小心踩到地上的開水。我差一點跌倒,但勉強用手扶著牆壁站穩了。熱水滲進襪子,燙到腳底的肉。我咬緊牙關,坐在徹也的身旁。徹也仍然蹲在原地,彎著腰,不停地呻吟著。我抓著徹也的右手,試圖開啟他的手掌。徹也甩開我的手,咬著嘴唇,狠狠地瞪著我。我也回瞪著他。
「把手給我看看。」
「不要,都怪你。」
「別說了,給我看看!」
聽到我加強了語氣,徹也心不甘情不願地伸出右手。他的表情好像在慪氣的小孩。
他的手掌紅紅的,但只是抓到水壺時被燙傷而已,並沒有被熱水燙到。
「最好用冷水冷卻,等一下我再幫你搽點油。」
「我不要搽油,黏黏的。」
「反正先要冷卻。」
我扶著徹也站了起來,走到洗碗池前。
「小心不要踩到熱水。剛才我不小心踩到了。」
徹也轉頭看著我。
「沒事,我沒事。來,把右手伸出來。」
我開啟水龍頭,把徹也的手掌放在流動的自來水下。
「松子,好痛。我的手,我的手……」
「忍耐一下。你是男生啊。」
停頓了一下。
「我不是男生,是男人。」
「對哦,徹也已經是男人了。」
徹也低著頭,肩膀抖動著,轉過頭,他的眼眶溼溼的。徹也不知道叫著什麼,跪了下來。他用手抱著我的腰,用溼溼的手抱住我,把臉埋在我的胸前,泣不成聲。隔著衣服,可以感受到他的嗚咽。
「徹也……你怎麼了?」
「松子,你為什麼這麼溫柔?」
「……你在說什麼?」
「我這種男人不是很過分嗎?既沒有才華,會對你動粗,又不去工作,根本不值得你對我好,我根本就是像螻蟻一樣的男人,你總是……」
我無言以對。在一股衝動下,用力抱著徹也的頭。把臉頰貼在他那頭散發著小孩子味道的頭髮上。
「徹也,你真是傻瓜。」我喜極而泣。徹也瞭解我,這樣就夠了。
「松子,你不要拋棄我。如果你離開我,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怎麼可能拋棄你?」
「真的嗎?」
「真的。徹也,我永遠不會離開你,不用擔心。」
我忘了關水龍頭,自來水不停流著。我用全身感受著徹也,看著流水。
徹也發出均勻的呼吸。我讓徹也躺了下來,用洗碗池旁的擦手毛巾浸溼後,包住徹也的右手。徹也熟睡的臉龐扭曲了一下,但並沒有醒來,然後,我用抹布擦乾灑在地上的熱水。熱水已經變冷,我洗完抹布,才把水龍頭關起來。水聲消失了,頓時安靜下來。
我從壁櫥裡拿出被子,鋪在榻榻米上。我身體的痕跡成了茶色的汙漬,留在泛黃的床單上。我從身後伸進徹也的腋下,在榻榻米上拖行,讓他躺在被子上後,蓋上毛毯。徹也的眼睛周圍閃著淚光,口水從他張開的嘴角無力地流了下來。我用手指擦去徹也的淚水,親吻了他的嘴唇,然後站了起來。檢查了一下錢包裡的錢,我穿上徹也的外套,走出家門。
公寓附近的馬路幾乎都沒有整修,走了幾步,就踩到了小石子,一陣劇痛從右腳底直衝腦門。我疼痛難耐地在街燈下停下腳步,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穿著橡膠夾腳鞋,難怪這麼不好走。我用手摸著腳底。抬頭一看,一群飛蟲聚集在白色路燈周圍。這麼寒冷的夜晚,仍然有飛蟲。
疼痛仍然沒有消除。我吐了一口氣,再度跑了起來。
在距離公寓五分鐘的地方,有一個岔道口。柵欄已經降落,警鈴響起。紅色的警示燈隨即開始閃爍。四節車廂的電車慢慢加速,經過眼前。車廂內的光線溢了出來,可以清楚看到抓著吊環的乘客所戴的領帶圖案。電車經過後,四周再度暗了下來。警鈴停了,柵欄升了起來。走過岔道口,有一個藥店。藥店門口有一部紅色電話。我在紅色電話前停了下來,一個看起來像是上班族的中年男子正在打電話。他漲紅著臉,對著電話咆哮,突然掛了電話,對著電話罵了一句「王八蛋」後,轉頭看著我,嘴角露出卑微的笑容。
「啊,我打完了,請用,請用。」男人的視線看著我的腳,「你住在這附近嗎?這樣穿會不會冷?」男人用熟絡的語氣問道。
我瞪著男人。
男人撇著嘴。
「瞪什麼瞪?小心嫁不出去。」男人悻悻然地撂下這句話,步履蹣跚地走向車站的方向。
男人的身影走過街角後,我拿起電話,從錢包裡拿出十日元硬幣,投了兩枚。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枚。
我在嘴裡默唸著電話號碼,慢慢地按下按鍵。
鈴聲響了五次後,我聽到「咔嗒」的聲音。
「喂,這裡是川尻家。」熟悉的聲音令我喘不過氣來。
「爸爸……」
電話的那一頭安靜下來。
「姐姐嗎?」
「……紀夫嗎?」
「果然是你,事到如今,為什麼……」
早知道就不打這通電話了。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為時已晚了。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徹也熟睡的臉龐。我吸了一口氣。
「可不可以見個面?」
再度陷入寂靜。
「紀夫?」
「見了面能怎麼樣?」
「我有話要對你說。」
「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
「拜託你。」
再度的沉默。
「下不為例。」
「下不為例也沒關係。在佐賀車站見面怎麼樣?」
「不行。你到這裡來,可能被附近的人看到。我去你那裡。你現在在哪裡?」
「博多的……」
「你說哪裡?」紀夫提高了嗓門。
「盤井屋的屋頂,可以嗎?」
「你怎麼選這麼奇怪的地方。算了,明天是星期六,我下午兩點左右可以到。」
「我知道了。」
「那我掛了。」
「等一下……爸爸好嗎?」
我聽到紀夫的呼吸聲。
「你怎麼不問久美的事?」
「久美怎麼了?」
「見面再說吧。還有老爸的事也一樣。」
電話結束通話了。
走回公寓的路上,我發現自己吐出的氣都是白色的。右腳的腳底陣陣抽痛,腳尖凍僵了,完全沒有感覺,但我並不是因為疼痛和寒冷而發抖。
回到公寓,一開啟門,頓時倒吸了一口氣。
徹也背對著門口,在被子上盤腿而坐。
我努力用開朗的聲音說:「徹也,對不起,我去車站前打電話……徹也?」
徹也一動也不動。
我慌忙走進屋裡,忍著右腳的劇痛,跑向徹也。
徹也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右掌。手掌上浮現出紫紅色的斑駁圖案。
「會痛嗎?」
即使我問,徹也也不回答。
「怎麼了?我沒告訴你,就出門了,你生氣了嗎?」
「松子。」徹也仍然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掌,靜靜地說,「你回家去吧。」
他的聲音平靜得令我感到害怕。我吸了一口氣,看著徹也。
「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說?」
「松子,你和我在一起會完蛋,會完蛋的。」
徹也抬起頭。他的眼白又紅又濁,對我露出笑容,「我已經夠了。」
「什麼夠了?」
「已經夠了。」說著,他再度看著自己的手掌。
我不禁感到害怕,上前抱著徹也。我用力抱著他,否則我擔心他會消失不見。
徹也依然凝視著自己的手掌。即使我抱著他,他也沒有回抱我。
「你怎麼了?徹也!錢的事,我會想辦法,我一定會想辦法。拜託你,讓我留在你身邊,拜託你……」我哭著央求徹也。
徹也沒有說話。
第二天早晨,當我醒來時,發現我和徹也在同一床被子裡相擁而睡。好溫暖,好想這樣一直睡下去。正當我再度閉上眼睛時,想起了和紀夫的約定。我伸手拿起時鐘一看,發現已經快中午十二點了。我慌忙準備起床時,徹也的手伸了過來,摟著我的身體,抓住我的乳房。正當徹也想爬到我身上時,我在他耳邊輕聲囁嚅:「對不起,徹也……我要去面試。我昨天不是去打電話了嗎?」
徹也很難得放棄了,立刻鬆開手,閉上眼睛,再度鑽進被子。
我為自己對徹也說謊感到良心不安。下床後,便開始打扮,準備出門。
一踏進盤井屋的屋頂,我立刻後悔起來。我忘了每到星期六下午,這裡就成為上班族和粉領族下班後的約會地點。我不敢正視那些身穿流行服裝,和男朋友談笑風生的同齡女人。至於我,身上仍然穿著徹也的舊外套。
我站在鐵絲網前,避開情人們的卿卿我我。半年前,我也曾經來過這裡,但如今已經沒有迷你新幹線的軌道,原本是商店的地方放置了自動販賣機,只有眼前的銀色福岡大樓依然沒變。
「找我有什麼事?」
聽到聲音,我回頭一看。紀夫穿著黑色毛衣,灰色西裝。我已經半年沒見到他了,他原本瘦削的臉頰豐腴起來,甚至頗有威嚴,但他的雙眼失去了以往的快活。
「好久不見。」我笑得很僵硬。
「有話就快說吧。」紀夫板著臉說。
「我想向你借點錢。」
紀夫把頭轉到一旁,哼了一聲。
「我缺錢,不管多少都可以。」
「你也算是女人,不怕賺不到錢吧。」
「紀夫!」
「不要這麼大聲。」
「我……去了土耳其浴店。」
紀夫驚訝地看著我。
「沒有被錄取,對方說我不適合。」
紀夫輕輕地嘆了口氣:「外套是男人的吧?」
我點點頭。
「你們同居嗎?」
我又點了點頭。
紀夫看了一下四周,「黑道嗎?」
「不是,是未來的作家,很有才華。」
紀夫哼了一聲:「原來是這樣。好了,輪到我說了。」紀夫轉向正面,「爸爸死了。在你離家出走三個月後,一個天氣悶熱的早晨,他昏倒在廁所,之後就沒有醒過來,是腦溢血。」
「不會吧……」
「還有久美。」
「久美也死了嗎?」
「你對久美做了什麼?從那之後,她的腦筋就出了問題,聽醫生說,是因為受了精神打擊。不,不光是久美,媽也突然變老了……我也是!」紀夫用拳頭敲著鐵絲網,「結果,把弟弟找出來,竟然是借錢。」紀夫撇著嘴。
「我要結婚了。」紀夫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對方也瞭解久美的情況,願意同住。姐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搖了搖頭。
「希望你不要再進那個家門。姐姐,你已經破壞了那個家。你應該無法想象那件事之後,我們是怎麼熬過來的。我們很認真地考慮過要離開大野島。可以說,爸爸就是因此而死的。現在,我要重新組織一個家庭,所以不希望你來攪局。」
「攪局……」
「我想說的就這些。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媽媽也不對你抱有任何希望,當作你已經死了。事到如今,不要再折磨她了。」
「等一下。」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即使陳屍街頭也隨你的便,只是不要再給我們添麻煩了。」紀夫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個褐色信封,「我就猜到是這麼回事。」
他把信封塞到我的手裡,「從此以後,我們不再有任何瓜葛。」紀夫說完,轉身離去。
我開啟信封一看,裡面有五張一萬日元。
回到公寓,徹也不在家。
被子還鋪在地上,但他寫到一半的稿紙不見了。我想起來了,星期六晚上,他都會和寫作同好聚會。
我蜷縮在黑漆漆的房間角落,外套也沒脫,茫然看著排在面前的五張一萬日元。
為什麼我哭不出來?
我最愛的父親死了。即使得知這個訊息後,也無法湧現悲傷的感情。我並非沒有受到打擊,但卻和聽到哪一個國家的總統遭到暗殺的新聞時,所感受到的衝擊差不多。
我在腦海中想象著父親的臉龐,微笑的父親、生氣的父親、溫柔的父親。然而,無論怎麼想,都無法「悲傷」。
時鐘的秒針聲音格外刺耳。抬頭一看,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徹也怎麼這麼晚……)
我發現外面在下雨,雨聲很大。
白天的天氣那麼好。
「啊……雨傘。」我站了起來,沒有把一萬日元紙鈔收好。徹也一定在車站等我。
我聽到一陣腳步聲。門鈴響了。
「徹也,對不起,我正打算去接你……」
開啟門一看,發現站在那裡的是岡野健夫。他手上拿著撐開的雨傘,頭髮卻被淋溼了,糾結在一起。顫抖的紅色嘴唇吐著白氣,腳上都是泥水。
「徹也還沒有回來。」
岡野健夫的臉扭成一團,臉頰痙攣著。
「松子小姐……大事不好了。」
「怎麼了?」
「八女川……」
「啊……」
「總之,你跟我來,趕快!」
我穿上鞋子,拿起雨傘,走出房間。
「在車站……車站……」
岡野健夫帶著哭腔重複著莫名其妙的話。
我拿著雨傘跑了起來。地上的泥濘害我差一點跌倒,岡野健夫拉了我一把。他抱著我的肩膀,我又再度跑了起來。
路面變成了柏油路,我看到岔道口了。許多人聚集在那裡,夜空下綻放著許多傘花。
我衝了進去。「媽的,推什麼推!」有人罵道。
「請讓一下,我們認識這個人。」岡野健夫叫道。
人群讓出一條路。我跌跌撞撞地走了過去,一剎那,我突然來到一個空蕩蕩的空間。有好幾名警官,都穿著黑色雨衣。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所有人都轉頭看著我,我停下腳步。
「我們認識這個人!」岡野健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警官們面面相覷。
我邁步向前,眼睛情不自禁地被地面吸引。
我看到了徹也的臉。我只看到他的臉。頭部以下被埋進了柏油路下。雨點無情地打在他蒼白的臉龐上。
原本坐著的警官站了起來,張開雙手,擋住我的去路。這個五十歲左右的男警官五官十分嚴肅。
「不要看!」有人用力把我拉開。我身不由己地離開了那裡,人群中的每個人都看著我。
「松子小姐……」
岡野的臉出現在我的眼前,淚水從他紅著的雙眼中流了下來。岡野健夫抱著我,雨水打在頭上的雨傘上,聽起來格外冷漠。
回頭一看,身穿雨衣的人圍著徹也的臉。一個人用照相機對著地面拍攝。閃光燈亮了一下。在撕裂黑夜的一閃中,我似乎看到了徹也。
我的眼前一陣發黑。
遠處傳來岡野健夫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