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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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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四十八年(一九七三年)五月

我回到公寓,立刻開啟彩色電視機。今天的深夜劇場要播美國西部片。我看著英俊男主角的特寫鏡頭,脫下衣服,只剩下貼身內衣褲。聽著流利的英語和不時傳來的槍聲,練著伏地挺身、腹肌、背肌運動和下蹲各三十次。脫下內衣褲,站在鏡子前,檢查自己有沒有贅肉,體形有沒有改變。洗完澡,為全身擦了乳液後,套上蠶絲睡衣。睡衣的顏色根據每天的心情決定。今天穿的是米色。我從碗櫃裡拿出杯子,倒了一杯軒尼詩,右手拿著從金庫裡拿出來的存摺,左手握著杯子,躺在沙發上,一邊看存摺,一邊淺酌著軒尼詩。我的一天終於結束了。

存摺上顯示著我一年前根本難以想象的金額。我真的覺得自己可以造一幢大樓了。

我把存摺和今天領的薪水放進金庫,點了一支菸,用力吸了一口,慢慢地吐了出來。我聽到女人的呼吸聲。電視畫面上,英俊瀟灑的男主角正和性感的女人接吻。我關掉電視,房裡頓時恢復了寂靜。我喝著軒尼詩,抽著煙,站在窗邊。眼下是一片沉睡的街道,以及在黑夜中靜靜流逝的那珂川。

佐伯俊二邀我約會那天的夕陽、我離家出走的那天早晨、和八女川徹也共同生活的日子,以及對岡野健夫朝思暮想的夜晚,都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川尻松子這個名字令我感到懷念。如今的我,是「白夜」的雪乃,是眾所公認的頭號紅牌。我有錢,可以買任何想要的東西。再過兩個多月,就是二十六歲的生日。去養條小狗吧。

第二天,當我走進店裡,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陌生男人。雖然頂著一個鮪魚肚,但年紀很輕。他的五官輪廓很深,不太像日本人,所以會讓人有這種感覺吧。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客人,是因為還沒到營業時間,還有就是他肆無忌憚地在店裡指手畫腳,對店員發號施令。

「早安。」

我和他打招呼。一名男店員告訴男人,這位是雪乃小姐。

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

「哎喲,哎喲,本店的紅牌小姐這麼早就來上班了。」

我客氣地笑了笑,用眼神問旁邊的男店員。

「這位是今天開始擔任本店經理的吉富先生。」

我屏住呼吸,看著這個名叫吉富的男人。

「我叫吉富,這次,由我負責管理這家店。」

「赤木先生呢?」

「他辭職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吉富撇著嘴。

「這和你沒有關係吧。不管誰擔任經理,你只要和以前一樣認真工作就行了。」

「但赤木先生一直很照顧我。」

「嗯,總而言之,就是因為他在本店的經營方針問題上,和老闆產生了對立,所以等於是被解僱了。」

「解僱……赤木先生日後該怎麼辦?」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也和我們沒關係。」

吉富說著,轉身離開了,好像無意多聊。

這一天,在休息室內,大家聊的都是有關赤木經理的話題。

「他這個人很頑固,覺得和老闆吵架根本無所謂吧。」

「沒想到,赤木經理竟然會離開,真的好難過哦。」

「新來的那個叫吉富的,你覺得怎麼樣?」

「他好像是混血兒。」

「身體那麼胖,卻有一張像女人一樣的臉,真不討人喜歡。」

「綾乃姐,你有什麼看法?」

聽到有人問她,綾乃抬起沉思的雙眼,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我更在意的是,為什麼會解僱赤木先生?」

「聽說是和老闆的經營方針對立。」我回答說。

「這家店的經營方針會怎麼改變?」

綾乃的話令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那天深夜,當我搭計程車回家時,發現公寓前停了一輛車子。那是一輛外形像瓢蟲的老爺車。裡面坐了一個人。我下了計程車,正準備走進公寓,那個人下了車。是個男人,正朝我走來。我渾身冒著冷汗,正準備拔腿就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雪乃。」

我停下腳步,回頭一看。

「赤木先生!」

赤木緩緩地走了過來,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

「你聽說了嗎?」

赤木的嘴角露出像害羞的孩子般的笑容。

「你怎麼辭職了?」

「說來話長。」

「沒關係。不要站在這裡說話,進來坐吧。」

「不,我向來不去店裡女孩子的家裡。」

「你已經不在那家店工作了。」

「問題不在這裡。今天因為沒有機會向你道別,所以才在這裡等你。」

我默然不語地凝視著赤木的臉。

「雪乃,謝謝你的照顧。」

「是你照顧我。」

「我幹這一行很久了,在新人進修時把持不住的只有那一次,感覺像是把處子之身獻給了你。」

我流著淚,笑了起來。

「赤木先生,你日後有什麼打算?」

「我打算回老家。」

「你老家在哪裡?」

「八雲……你不知道在哪裡吧,就在函館的北方。」

「北海道嗎?」

「對,北海道。」

「好遠。」

「很遠。」

赤木溫柔的雙眼看著空中。滿天的星星,沒有一朵雲。

「真的很遠。」他喃喃自語著,嘆了一口氣。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

「赤木先生……」

「那個叫吉富的,人還不錯。」

「哦。」

「多保重。再見了。」赤木轉身準備離開。

「赤木先生。」

赤木舉起右手,好像叫我別送了。他坐進車子,發動引擎。車前燈亮了起來。他按了一聲喇叭。

我對他鞠躬。車子啟動的聲音,越來越遠,終於聽不到了。只留下廢氣的味道。

「謝謝。」我低著頭大叫著。

綾乃所擔心的經營方針的改變在一個星期後出現了。

那天,進來三個新人。這三個正在大學就讀的學生都沒有經驗,在新人進修時,我示範給她們看,三個人都害羞地聒噪起來。吉富經理規勸她們,這樣沒辦法接客,她們卻不以為然。結果,實際接客之後,客人的反應卻出乎意料地好。尤其三個人中,客人都點名要那個藝名叫玲子的女孩,晚報也介紹了她。一個月後,她超越了我和綾乃,成為店裡的頭號紅牌。

玲子二十歲,圓臉、短髮,一看就是學生。笑的時候,彎成半圓形的眼睛和若隱若現的虎牙很可愛。但據晚報的介紹,「一旦她脫下衣服,一百七十公分的高挑身材和像兩顆哈蜜瓜般的豐滿乳房,以及圓圓的白臀,綻放出神聖的光芒。玲子小姐的幼齒臉蛋和性感身材的不協調,強烈挑逗著男人的色慾」。

有一次,客人指名我和玲子一起玩3p,玲子完全不用技巧,只是聽任客人的擺佈,一味發出令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的嬌喘聲。需要體力的服務完全都由我承擔。之後,那個客人開始單獨指名玲子。

以前,有一位老主顧經常指名綾乃和我雙人組玩3p,這位開朗的老闆經常說,來這裡玩一次,可以保持一個月的銳氣。我正在想,這位客人好久不見了,結果發現被玲子搶走了。至於我為什麼知道,當然是因為玲子「好心」告訴我的。

「雪乃,今天我可以去你家住嗎?」

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時,綾乃問我。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情況。

「我有事想和你聊。如果你方便,想請你聽一下。」

「好啊。」雖然我對她突如其來的要求感到納悶,但還是答應了。

我們一起走出店裡後,看到南新地的巷子內,霓虹燈都熄滅了。每家店都打烊了。小巷內,到處都是等人的計程車和高階車。通常,計程車都等在店門口,高階車停在離店有一小段距離的街角。開高階車的通常都是土耳其浴女郎的小白臉。有人來接的土耳其浴女郎趾高氣揚地坐上高階車,沒有人接的土耳其浴女郎和員工則三三兩兩地走向計程車。眼前的光景,散發出一種疲勞感。

我和綾乃隨便叫了一輛計程車。

「住吉的精華女子高中。不好意思,這麼近的距離。」

我對司機說。司機確認了一次:「是精華女子高中嗎?」就把車子駛了出去。

到了精華女子高中後,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右轉,往前行駛不久,就到了我住的公寓。深夜的路上沒什麼車子,一轉眼的工夫就到了。我付了計程車錢。

進門後,綾乃先卸了妝,洗完澡。她帶了貼身內衣褲,我拿了一套蠶絲睡衣給她。

接著,我也洗了澡。換好睡衣回到客廳時,綾乃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這裡可以看到那珂川,好漂亮。」

綾乃笑著離開窗戶,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綾乃姐,要不要喝酒?」

「你有白蘭地嗎?」

「有軒尼詩。」

「太好了,對了,今天晚上你不要叫我綾乃姐,就叫我的本名澄子,好嗎?」

我把軒尼詩酒瓶和杯子放了下來,看著綾乃的臉。

「那你也不要叫我雪乃,叫我松子。」

「當然……沒問題。但是學生時代,大家都叫我小澄。」

「哇噢,太好了。那我就是小松。」

綾乃,也就是澄子笑了起來。

我在澄子的對面坐了下來。把軒尼詩倒進杯子,舉了起來。

「小松和小澄,為女人的友誼乾杯!」澄子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為女人的友誼乾杯!」

我們的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澄子舉起杯子,一飲而盡。她皺了皺眉頭,拼命地眨著眼睛,然後瞪大眼睛,重重地嘆了口氣。

「赤木先生是不是也來找過你?」

「是。」

「小松,現在不需要回答‘是’。我們不是尋常的關係,已經把彼此身體的每個角落都看透了。」

我忍俊不禁:「那倒是。」

「對啊,不需要裝模作樣。」

「綾……澄子,赤木先生也去找過你嗎?」

「對啊,突然來我家,說多謝我的照顧。我哭了出來,很想把他拉進自己的家裡。」

「但是赤木先生卻不願意進去。」

「對。他這個人不懂得通融。雖然從事這一行,做事卻很一板一眼。不愧是昭和初期出生的人。」

「這就是他的優點啊。」澄子笑了起來。

一陣沉默。

我連續喝了好幾口酒。

「我,」澄子凝視著杯子說道,「我想辭去那家店的工作。」

我並不感到驚訝。

「一到二十八歲,無論精神和肉體上都變得很吃力。」

「好寂寞,綾乃姐……」

「叫我澄子。」

「你離開這裡,辭職以後,有什麼……打算?」

「先回老家仙台。我爸媽還在,只是他們還不知道我在這裡當土耳其浴女郎。」她的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

然後,迅速抬起眼睛。她的眼中,露出像少女般的光芒。

「我有一個夢想。」

「夢想?」

我探出身體,似乎被這句話的光芒吸引了。

「什麼夢想?」

「我想開一家小餐廳。雖然賺的錢不多,但可以長長久久,即使再過三十年、四十年,等到我變成彎腰駝背、步履蹣跚的老太婆,也可以繼續開。你不覺得很棒嗎?」

澄子說得手舞足蹈。我也不禁興奮起來。

「太棒了,真的太好了。如果你開店,記得通知我。我一定會去。」

「當然,我會第一個通知你。」

「好羨慕你,有這麼明確的夢想。」

「小松,你呢?你對自己的將來有沒有什麼打算?有沒有夢想?」

「夢想……我的夢想……」

我陷入了思考。雖然我很努力地想,卻想不出來。於是,我擠出一絲笑容。

「我還要留在這裡繼續努力一下。然後,存點錢……對,結婚,生個孩子……很普通啦。」

「結婚、生孩子……好羨慕哦。」

澄子很感慨地說。

「松子,你知道赤木先生是單身嗎?」澄子漫不經心地問。

「是嗎?」

「聽說,他太太十五年前生病死了。」

「孩子呢?」

「好像沒有。」

澄子看著我:「赤木先生喜歡你。」

我笑了起來:「怎麼可能?」

「當然,他不會因為這樣對你特別照顧,他不是這種人。但我可以察覺到,他對你有意思。」

「是嗎……」

「要不要去找他?」

「什麼?」

「赤木先生還在博多。」

「是嗎!?」

「但好像明天就要出發了。」

「北海道。」

「對,他會搭飛機去東京,再搭火車。所以如果你想去追他,只有明天而已。」

「……我去追他,這……」我不知道澄子為什麼突然說這些話。

「你有沒有把赤木先生當男人看過?」

「我……只把他當成很值得依賴的兄長或是父親。」

我說不下去了。從自己口中說出的「父親」這兩個字投射在我的心頭,我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明天十六點三十分,福岡出發前往東京,東亞國內航班三二六班次……啊,真討厭。」澄子慪氣地說完,斜眼瞪著我。

我瞪大了眼睛:「赤木先生告訴你的嗎?」

「對,他叫我告訴你。其實,我今天來,就是專程說這件事的。」

我說不出話。

「你終於知道了吧?赤木先生希望你去找他,但他直到最後,都無法自己說出口。所以就輪到我出場了。」

困惑和怒氣同時湧上心頭。

「赤木先生……太狡猾了。」

「真的很狡猾。總之,我已經轉告你了,接下來,就由你自己決定了。」

「我……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這種工作,不可能永久持續。」

「小澄,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那還用問,當然去追他嘍,再用繩子綁住他的脖子,絕對不讓他逃走。」澄子開心地笑了起來。

翌日正午前,我就醒了。澄子沒有吃早餐就走了,沒有再提赤木先生的事。我獨自留在家裡,不想吃東西,也沒有看報紙。只是坐在那裡發呆,思考著自己的想法。我什麼都不知道,時鐘的針無情地走著。

已經下午三點了。如果要去福岡機場,現在還來得及。

我洗了澡,換好衣服,化了妝,用電話叫了計程車。聽到計程車的喇叭後,走出家門。

我看著電梯的燈,眼前浮現出赤木的臉。走出公寓,計程車的門開了,我坐上車子。

「請問要去哪裡?」司機問我。

我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南新地。」

綾乃走進休息室,一看到我,便露出苦笑,似乎在說:「真傷腦筋。」我站了起來,走到綾乃的面前。

「綾乃姐,昨天謝謝你,對不起。」我低著頭道歉。

「雪乃,這是你的決定。我沒資格說什麼。」

綾乃露出慈愛又同情的眼神。我抬頭看著時鐘,已經傍晚五點多了。

「現在,他正在雲端上。」她落寞地喃喃自語著。

一個星期後,綾乃辭職了。她回仙台的那一天,我去機場送她。我是唯一為她送行的人。在即將出發之際,綾乃淚流滿面,我也忍不住哭了起來。我和綾乃握著手,約定要相互寫信,才終於分手。

繼綾乃之後,又有好幾個土耳其浴女郎辭職,店裡的一個男店員也沒來上班了。不知不覺中,我成為「白夜」裡最年長的土耳其浴女郎。同時,行之多年的學習會也停止了,因為吉富經理宣佈:

「現在是清純的女孩子更受歡迎,不需要賣弄手指的技巧。」

我的老主顧接二連三被玲子和其他新來的年輕女孩搶走了,我在休息室等待的時間越來越久了。那個月的收入是一年來第一次不到一百萬日元。

「雪乃,你一個月可以賺多少錢?」

這兩個月來,幾乎每週都來點我名的男人在臨走時問我。他年紀三十歲左右,個子很高,有著拳擊手般肌肉發達的體格,充滿野性。他總是穿著暗色襯衫和白色西裝外套,腋下挾著捲起的週刊雜誌。他從來不會要求我提供變態的服務,是付錢很爽快的好客人。南國系的黝黑臉龐很帥氣,有時候會說一些很有趣的笑話,他不可能缺女人。我知道他可能想挖牆腳,如果是之前,通常會敷衍幾句,但這次卻老實地回答說:

「一百萬日元左右。」

我跪坐在門口準備送客,男人在我面前坐了下來,直直看著我的臉,用低沉的聲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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