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乃,要不要和我搭檔?」
「搭檔?不是挖牆腳嗎?」
「我是跑單幫的。」
「搭檔後要怎麼做?」
「我們一起去雄琴。」
「雄琴?」
「在滋賀縣的琵琶湖畔,比這裡更好賺。如果是你,一個月賺兩百萬日元絕對不是問題。」
「你當小白臉嗎?」
「我當你的經紀人兼保鏢。你坐車時,我負責開車。每天由我負責接送你上下班。三餐也由我準備,如果店裡的人欺負你,我不會善罷甘休。你可以安心工作,也可以存到錢。」
「你為什麼選我?玲子和其他小姐都很紅啊。」
男人輕輕觸碰我的肩膀。
「那些女人只是年輕而已,聽憑客人擺佈,自己也樂在其中,還以為自己真的在工作。我最討厭那種人,但是雪乃,你和她們不一樣。你具有職業道德,或者說是對客人有誠意。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
「你真會說話。」
「我說的是真心話。」
「誰信啊。」說著,我的嘴角放鬆下來,「好,我會考慮的。」
「下次什麼時候休息?」
「星期二。」
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隨手畫了簡單的地圖,並寫下「dean」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星期二下午三點,你來這家咖啡店,我等你。」
男人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便轉身離開了。
我第一次穿上黑色內衣褲,站在鏡子前。及肩的波浪頭髮是在美容師推薦下嘗試的新發型,和黑色內衣褲相得益彰,性感的樣子連我自己都忍不住感到臉紅心跳。
我心滿意足地穿上黑色絲襪和黑色迷你裙,上半身是尖領白襯衫,我開啟四顆釦子,胸前的內衣若隱若現。這件襯衫的腰身收了起來,可以將胸部襯托得更加豐滿。反折的袖口像鳥的翅膀,也就是所謂的翼形袖口,正是我喜歡的設計。我在襯衫外披了一件黑色蕾絲外套,只扣了腹部的三顆釦子,不經意地強調纖細的柳腰。左手上的羅內•星多雷是一款設計簡單的純銀手錶,那是一個老主顧去歐洲旅行時買回來送我的,最後,為嘴唇擦上心愛的香奈兒口紅。在黑白色的裝扮中,香奈兒的紅色格外耀眼。我發現鏡子中的紅色嘴唇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我吐了一口氣,拿起白色凱莉包站了起來。穿上黑色皮革高跟鞋,走出公寓。潮溼的風拂過臉頰,抬頭一看,天空一片陰森森的。
店裡禁止小姐和客人在外面見面。萬一被店裡知道了,很可能立刻遭到開除。我在約定的時間前往「dean」咖啡店。我把地圖出示給計程車司機,他立刻知道了。
「dean」是一家感覺像紅磚屋的咖啡店,門口掛著星條旗。在可以容納三輛車的停車場內,停了一輛紅色跑車。走進店內,立刻傳來美國民謠。
「歡迎光臨。」
一個沉穩的男人的聲音招呼道。看起來像是老闆的瘦男人站在吧檯裡擦杯子,頭髮和鬍子都白了,但腰挺得很直,穿著牛仔襯衫,很有氣派。
店裡只有一個客人。他沒有坐在吧檯前,而是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穿著polo衫和棉質長褲,一副輕鬆打扮。看到我時,露出慣有的笑容,合上正在看的週刊雜誌。
我走到男人的桌旁。男人的咖啡似乎還沒喝。
「我就知道你會來。」
我還以微笑。
我向老闆點了杯冰咖啡。
我從凱莉包裡拿出香菸,拿了一支叼在嘴上。我正在找打火機,zippo打火機遞到我的面前。男人開啟打火機的蓋子,為我點火。我把香菸前端湊了過去,用力吸了一口,看著男人。
「謝謝。」
「不客氣。」
男人把打火機丟進襯衫口袋裡,神情愉悅地看著我。
「真是驚為天人,我還以為是哪裡的電影明星呢!」
「不用拍馬屁了。」
「我不是拍馬屁。平時都沒看過你穿衣服的樣子,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男人笑了起來。我下意識看了老闆一眼,老闆默默做著自己的事。我瞪了男人一眼。男人雙手合十,做出向我求饒的動作。我輕輕地罵了他一聲:「白痴。」
冰咖啡端了上來。我把煙熄滅了,把糖漿和奶精都倒了進去,用吸管攪動後,喝了一口。
「啊,真好喝。」
「對吧?這裡的老闆真的是行家,和你一樣。」
我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又喝了一口冰咖啡。男人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叫小野寺保。」
我在嘴裡重複著男人的名字。
「我叫川尻松子。」
「松子嗎?叫起來很不順口。」
「如果你喜歡,叫我雪乃就好。」
「那我就叫你雪乃。」
「我要怎麼稱呼你呢?」
「可以直接叫我小野寺。」
「好,我知道了。」
小野寺輕輕地挑了一下眉毛。
「雪乃,你進入這一行多久了?」
「一年多。」
「那應該賺了不少吧?」
「還好啦。」
「你有拿去利滾利嗎?」
「我聽銀行行員的建議,存了定期。」
小野寺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還真謹慎,換作我,會去買公債。剩下的錢,就用股票大撈一票。不過,公債應該最可靠吧。」
「你很精通嗎?」
「算是吧。以前我曾經在金融相關的公司上班。」
「是哦。」
「如果交給我打理,兩年就可以幫你翻一倍。」
「不好意思,我沒這個打算。」
「不過,你今天來這裡,代表你打算和我搭檔吧?」
我猶豫了一下,「對,應該是吧。」
小野寺笑了起來:「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我不發一語地注視著小野寺。
「怎麼了?」
「我相信你沒問題吧?」
「那當然。」小野寺面露慍色。
我注視著小野寺。
小野寺沒有移開視線,迎接著我的目光。
「好,小野寺,我相信你。」
小野寺的表情放鬆下來。
「既然已經決定了,那就先相互熟悉一下吧。」
小野寺拿起賬單,站了起來,低頭看著我,溫柔地笑著。
「你意下如何?」
「好啊。」
走出咖啡店,我坐進紅色跑車的副駕駛座。小野寺帥氣地握著方向盤,把車子駛了出去,車子加速時,身體被壓到座位上。我看著小野寺的臉龐,心想,以後可能會經常坐這輛車子。
「啊,下雨了。」
雨滴打在擋風玻璃上,而且雨滴越來越多,雨越下越大。雨刷動了起來。
「可能會下雷陣雨。」
我聽著雨刷有規律的聲音和輪胎駛過水窪的聲音,呆呆地看著窗外。
陌生的街道。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我坐在座椅上時,意識突然模糊起來。夢想和現實的境界漸漸模糊的那一剎那,一張蒼白的臉掠過腦海。寒冷的夜晚,任憑雨點打在臉上……
「你怎麼了?」小野寺的聲音問道。
「什麼?」
「你剛才不是叫了一聲‘不要’?」
「……沒事。我好像睡著了。」
「做噩夢嗎?」
「差不多。」
「如果有什麼事,儘管告訴我,我們以後是搭檔。」
「都是下雨的原因。」
「下雨?」
「下雨總是沒好事。」
「是嗎?」
「……」
車子行駛了一段時間,小野寺轉動方向盤,車子駛進了賓館。
走進四面牆上都鑲著鏡子的房間,他突然親吻我,用力抱著我,在我的耳邊囁嚅:「我愛你。」我問他:「真的嗎?」小野寺一邊說:「真的,我愛你。」一邊脫下我的衣服。我很順從地配合小野寺,接受著他的愛撫,覺得好久沒有被男人抱在懷裡了。好奇怪,雖然為超過一千個男人提供過性服務,雖然曾經和小野寺有過數次肉體接觸,卻從來沒有做愛的感覺。那只是我的工作。最好的證明,就是每當結束時,雖然有充實感,卻從來沒有得到性的快感,然而,此刻躺在小野寺的下面,就有一種渾身酥麻的興奮感。
小野寺做愛時很狂野。我時而在上面,時而在下面,在床上翻來覆去,完全沒有喘息的機會。我一次又一次地衝向巔峰,以為自己快死了。
小野寺射精後去洗澡時,我在床上躺成大字。意識很朦朧,全身的骨頭快融化了。
小野寺洗完澡,就開始穿衣服。
「我們一個星期後出發,你做好準備。」小野寺說,「你要睡到什麼時候?趕快去洗澡。」
我搖搖晃晃地聽從了小野寺的指示。
離開九州島的前一天,我獨自坐國鐵長崎本線南下。我在佐賀車站下了車,在車站前叫了計程車,告訴司機目的地。
「去大野島。」
車窗外的光景從建築物林立的市街漸漸變成郊外的田野風光。到處都可以看到兩年前還不曾有的建築物,道路也已經修整。終於,計程車左轉,來到早津江橋前。駛過跨越早津江川的橋後,就是大野島了。
「橋造好了嗎?」我問計程車司機。
「橋嗎?」
「就是架在筑後川上,連線大野島和福岡縣本土的橋,很久以前不是就造了嗎?」
「哦,原來是新田大橋。橋樑工程已經大致完成,但要到明年春天才會通車。」
「這麼說,現在過筑後川,仍然要坐渡船嗎?」
「這位小姐,你是大野島的人嗎?」
「對,我已經有兩年沒回來了。」
「原來這一帶也有改變啊?」
「對,訊號燈好像變多了。請在下一個路口右轉。」
司機等對向來車經過後,右轉進入好不容易可以容納兩輛車的小路。
車子沿著我離家出走的路逆向行駛著。當時我騎腳踏車,花了一小時才到佐賀車站。那已經是遙遠過去的事了。
我看到了熟悉的紅色瓦屋頂。我從凱莉包裡拿出太陽鏡,戴在臉上。
「請在那幢兩層樓房子前停一下。」
車子停了下來。
「我馬上回來,請在這裡稍微等一下。」
我拿著凱莉包下了車。站在家門前,抬頭看著。暌違兩年的家。已經老舊的木造兩層樓房。
兩隻黑鳥交錯飛過,停在屋頂上方的電線上。尾翼很長,肩膀和腹部都是白色,是喜鵲。這是我從小熟悉的鳥,但我從來沒有在博多看過這種鳥。
家門口沒有看到腳踏車。母親好像出去了。我站在玄關,拉開門。一股懷念的味道。我拿下太陽鏡。地板上的黑斑,柱子上的傷痕,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脫下鞋子,走進屋裡。腳步下意識走向放著祖先牌位的房間。
站在祖先牌位前,看到祖父母的照片旁放著父親的照片。我拿起父親的照片。
「他真的死了。」
我把父親的臉印在腦海中,把照片放了回去。
祖先牌位旁的壁龕,放著一個紙箱。暗綠色的蓋子上印著茶的品牌,但文字已經剝落了,看不太清楚。我蹲了下來,把箱子拉出來。箱子很重,開啟蓋子後,發現裡面裝滿了筆記本。最上面的筆記本封面用鋼筆寫著「昭和四十六年」。是父親的字。下面的筆記本上寫著「昭和四十五年」。我開啟「昭和四十六年」的筆記本,是日記。我完全無法想象,父親竟然有寫日記。
我尋找最後一篇日記。是昭和四十六年八月二十七日。
早晨起來,就覺得不舒服。沒有食慾,難道是夏天的關係?
沒有松子的訊息。
無論前一天,還是再前一天,最後一句話都是「沒有松子的訊息」這行字。
繼續往前翻。我翻頁的手漸漸顫抖起來。我離家出走的那一天,父親到底寫了什麼?
「誰?」
我下意識地合上日記。回頭一看,一個穿著圍裙的年輕女人站在那裡,蘿蔔從她手上的菜籃裡探出頭來。她戴了一個玳瑁的髮箍,黝黑的瓜子臉,五官還殘留著稚氣。她絕對算不上是美女,但她緊閉嘴唇,眼神有一種威嚴。
「你在幹嗎?怎麼可以擅自走進別人家裡……」女人倒吸了一口氣,「你……該不會是松子姐吧?」
我把日記放回紙箱,站了起來,戴起太陽鏡,把頭髮撥到後方。
「你不用擔心,我不是回來找麻煩的。」
「呃……幸會……我是紀夫的……」
「我不想聽。」
我從凱莉包裡拿出信封,遞給女人。
「這個代我交給紀夫,說我連利息一起還給他了。」
女人放下菜籃,看看我的臉,又看看信封,接了過去。
「你可以看。」
女人看了信封裡的東西,頓時瞪大了眼睛。
「這麼多……」
「你不必在意,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只是小錢。」
「姐姐,你到底……」
「你不用叫我姐姐,總之,記得交給他。」
女人用雙手把信封還給我:「我不能收。」
我用鼻子哼了一聲:「你在說什麼?這是我還給紀夫的錢,和你沒有關係。」
「當然有關係,我是他的妻子。我從來沒有聽他提過這件事,不能擅自收下這麼一大筆錢。」
「你太自以為是了!」我把信封打在地上,舉起手。
女人露出怯懦的表情,但隨即睜大眼睛,握著拳頭,把臉伸到我面前。
「你想打就打吧。但這些錢請你自己交給他!」
我甩了女人一巴掌。
女人叫了一聲,用手摸著被打的臉頰,用充滿怒意的眼睛看著我。
我握起右手,再度揮起手。
就在這時,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從樓梯上滾落下來,衝進房間,站在我的面前。
我的身體好像被鐵鏈綁住了,動彈不得。
「久美……」
「果然是你。」
久美張著嘴,痛苦地呼吸著。蒼白的圓臉腫得很難看,但遺傳母親的那雙眼睛依然美麗。她用那雙眼睛凝視著我。淚水漸漸湧入她的眼眶,隨即從她的臉頰滑落。
「姐姐……你終於……」她的臉擠成一團,就像小孩子即將放聲大哭般。她舉著雙手,嘴裡大叫著,抱緊我的脖子。
「太好了,姐姐回來了,姐姐回來了!」
久美的味道。從小所熟悉的久美的味道。
「姐姐,姐姐回來了!」
久美的叫聲刺入我的腦髓。
我發出慘叫,一把推開久美。久美跌倒在地上。
「久美!」
女人衝向久美,把久美抱了起來。
「你幹什麼?!久美是病人!」女人尖聲叫著。
久美做出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的表情,大叫著:「姐姐回來了!」
我搞不清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只感到十分可怕。我不知道自己害怕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感到害怕。但顫抖從腳底爬上背脊,我幾乎快抓狂了。
我衝了出去,慌忙穿上鞋子,跌跌撞撞地衝出家門。背後傳來久美哭喊的聲音:「姐姐,姐姐。松子姐,你不能走,快回來。姐姐,姐姐……」
我用雙手捂住耳朵,跑了起來,坐上等在門口的計程車。
「走吧,快走!」
「去哪裡?」
「別管了,先開車再說!」
車子發動了。
我轉過頭,拿下太陽鏡。
女人和久美衝出家門,兩個人都光著腳。女人看著我,從背後抱住久美。久美張大嘴,大聲哭喊著。她們的身影越來越小,漸漸遠去。
我再也不會回到這裡。
我沒有理由回來,也無家可歸。
(1)京都夏天的盛會,五山送火儀式。在山上將堆成「大」字的木柴熊熊燃燒,敬奉祖靈。
(2)日本北方的傳說中,以穿著白色和服的女人樣子現身的雪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