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小看男人。」
我的手腕被抓住、被扭轉,無法動彈。小野寺的臉就在我眼前。
「怎麼樣?你這樣有氣無力的,怎麼殺人啊?」
我心有不甘淚水盈眶,朝著小野寺吐了口口水,口水從小野寺的臉頰滑落下來。
小野寺用憐愛的眼神看著我:「我們也該是分手的時候了。不好意思,請你讓我去那個山科的女大學生那裡吧,她叫作利香子,利香子之前就說想和我住在一起,而且我也想和利香子定下來。」
小野寺的眼裡閃爍著不友善的光芒。
「利香子和你不同,她很老實,又很堅強,而且還很清純。你知道嗎?你明明是個土耳其浴女郎,卻還那麼傲慢,妓女還要裝清純,裝模作樣!趁這個機會去找個新男人,重新開始怎麼樣啊?老實說,有人跟我說要我把你讓給他,我可以先和那個人談好條件吧!這也是為彼此好,對吧?」
「畜生……我要殺你,我要殺死你……」
「白痴!」
我的手腕被掐住,手指失去力道,菜刀從手上掉落到地板上。接下來那一瞬間,小野寺的嘴巴張得好大,發出慘叫聲,並放開了我。從我手上掉落下來的菜刀刀尖刺進了小野寺的腳指甲,小野寺蹲下來拔出菜刀,血滴了下來。
「好痛,去死吧,好痛!」
小野寺按住腳痛得在地上打滾,被拔出來的菜刀掉落在地上,整個刀尖都染紅了,我撿起菜刀用雙手握住,高舉過頭。
「雪乃、雪乃,醫生、幫我叫醫生,喂……」
仰望著我的小野寺的臉已經僵硬。我邊叫著邊從上往下砍他,刀子卡在他的頭和右肩之間,我雙手握住刀柄,將刀子拔出來,一屁股跌坐在地。小野寺的脖子噴出鮮血,他的眼睛瞪得好大,嘴巴一開一合動著,像是慢動作一樣地慢慢倒下。血液配合著心臟跳動的節拍汩汩流出。
「救……救護車……」他發出微弱的聲音。
小野寺的手腳開始痙攣。不久後,便停止了。
安靜下來了。地板上、牆壁上到處濺的是鮮紅的飛沫。我腳邊有一大攤血。
我蹲在小野寺身旁:「小野寺……小野寺?」
小野寺沒有回應。
我站了起來,將菜刀丟在地上,發出鏗鏘的聲響,我吐出一口氣,身體顫抖著。
我的人生就這樣結束了吧!
我脫下被血染紅的內衣,走進浴室照著鏡子。我看見鏡子裡那個女人散亂的長髮披在蒼白的臉上,眼睛往上吊,嘴巴微開,臉頰上都是血。
我衝了個澡,將身上的血洗淨。從浴室一走出來,就聞到空氣中飄散的血腥味,渾身是血的小野寺仍然睜著眼睛倒臥在那裡。我心想要不要幫他把眼睛合上,但最後還是作罷。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用吹風機把頭髮吹乾,穿上新買的內衣後開始化妝。我開啟衣櫥挑選衣服,在衣櫥的角落掛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我將它拿出來,那是徹也的衣服,是他在博多時穿過的衣服,我還沒扔掉。
那段時光真是美好。
雖然沒錢,但是有徹也陪伴我。即使他常對我施暴,但是他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他。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日子我們彼此慰藉,為什麼會那麼美好呢?徹也會像個孩子似的哭倒在我懷裡。即使我和其他男人睡覺、打安非他命能得到短暫的快樂,但是我卻無法像那個時候一樣滿足。
我選好了衣服,下半身穿牛仔褲,上半身則穿白襯衫配手織的毛衣,然後再穿上徹也的夾克。這樣不倫不類的打扮最像我,是不是啊?徹也。
我將內衣、僅剩的現金、存款簿和其他一些雜物塞進了運動袋裡。
我打電話叫了計程車。電話旁放著那張我昨天記下的便條紙,上面是赤木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我盯著那張紙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我將那張紙撕碎丟進馬桶裡沖掉。
我聽見汽車的喇叭聲,拿起包包走到門口,我正要轉動門把手時回頭看了一眼,小野寺那像假人的眼睛瞪著天花板。
「再見了,小野寺。我也會立刻過去,但不是去找你,再見。」然後我有點猶豫,又追加了一句,「對不起,但是小野寺你也有錯。」
我一開啟門,陽光便灑進來。我快步走出公寓坐上計程車。
「到雄琴溫泉車站。」我告訴司機。
我在雄琴車站坐上火車。南下琵琶湖西岸後,在大津下車。我原本是打算在這裡換車,但是我還沒決定要去哪裡死。
在車站內漫無目的地走著,我走出人潮,站在柱子的背後。嘈雜聲不絕於耳。「綠色視窗」的字樣映入我的眼簾。
我還沒有坐過新幹線。新幹線還沒通到博多,而且當初我是坐小野寺的跑車來雄琴的,所以沒有坐過新幹線。只在電視上看過的夢幻超特快車,坐上去後只要幾小時就可以到東京。
東京。
那是我一次也沒去過的大都市。如果能去那裡的話,或許會有些轉變。或許能逃離我所有的過去。
我在綠色視窗買了去往東京的車票。電車加上對號入座的特快車套票,花了我四千多日元。我從大津坐上東海道本線,在京都下車。從月臺爬上樓梯,走過橫跨鐵路的便橋,再下到寫著往東京方向的新幹線月臺。
下午一點十三分(hikari三十二號)開往東京的列車進站了。我心跳加速地踏上了hikari列車。座位在通道左邊靠窗,隔壁沒人坐。我坐下後,將包放在腿上,hikari號便開始慢慢行駛。
我將身體靠在椅背上,腦袋一片空白,不久後便墜入夢鄉。
我醒來時,覺得自己做了一個討厭的夢。
我怎麼會夢到我拿菜刀殺人呢?我還記得那個人叫作小野寺,而且我還去做土耳其浴女郎耶,真是可怕的夢。是徹也嗎?連那個男孩也出現了,比我小一歲的可愛男孩,還有一個叫作赤木的老頭子,臉長得很兇,但是我感覺他是個好人。還有一個人,名字我想不起來了。算了,我該起床了,否則上學要遲到了。
不對。這個震動和聲音,我現在是在火車上。為什麼?啊!對了,是去勘查修學旅行的目的地嗎?還是真正的修學旅行?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我睜開眼睛。
在車窗的另一頭富士山高高聳立著,皚皚白雪覆蓋著蒼鬱的山頭,我的睡意全消。富士山美得令我驚歎,我深深為它著迷。
為什麼富士山會……難道我還在做夢嗎?
我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還有放在腿上的運動袋,又看了看我的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汙垢,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我打心底裡感到絕望。
我抓住夾克的領子,將夾克緊緊裹住身體,猛吸夾克上的味道,讓我覺得徹也好像和我在一起。我眼眶發熱,幾乎落淚。
徹也。
我的心快要崩潰了,我無可救藥地思念徹也。
於是我決定了自己尋死的地方。
下午四點多,我在東京下車。我找到車站的一位工作人員,向他詢問如何去三鷹。我按照他教我的換乘中央線電車,大約過了四十分鐘就到了三鷹。當時太陽正要落山。
我從三鷹車站的月臺走下樓梯,一走出檢票口時,就看到掛著一塊周邊地圖的廣告牌,上面寫著車站前的商店名稱等,我在地圖上發現玉川上水就在車站的旁邊。
徹也如果是太宰治轉世投胎的話,那我就是山崎富榮。為什麼當時我沒有追隨徹也呢?如果當初我和他一起死了的話,就不會遇到這些事情了。不過,沒關係。我現在也已經走到終點站了,我也要追隨徹也的腳步而去,徹也一定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吧。
我走出車站往左轉。沿著步道種植的好像是櫻花樹,我透過枝葉間往下看,可以看見緩緩傾斜的土坡。在那底下橫臥著一條用石材組合建造而成的像是水渠的溝。寬兩三米,深一米左右,但是溝裡並沒有水在流動。太宰當時是在哪裡投河自盡的呢?如果要自殺的話,應該水量要很豐沛才對吧!
天色越來越暗,我沿著玉川上水走。不管我怎麼走,都看不到標示著太宰治和山崎富榮自殺地點的石碑之類的東西。而且不管我怎麼走,水渠裡都沒有水,也聽不見流水聲。從櫻花樹的枝葉間看到的水渠底部,只有附著泥土的乾枯樹根盤根錯節。
難道是我弄錯了嗎?這會不會是另一條也叫作玉川上水的什麼地方呢?
我很疑惑,繼續走著。水渠從車站前的商店街來到了整片農田的地方。經過一個小彎道後,進入像是公園的森林。穿過森林時太陽已經完全落下了。因為沒有路燈,所以我看不清楚四周。
走出森林後我又走了一陣子,來到了一座石橋前。欄杆上刻著「新橋」兩個字。太宰治和山崎富榮的屍體,不就是在新橋旁被發現的嗎?聽說他們兩人的腰上綁了紅色的繩子。
我站在橋的正中央,俯瞰著黑暗的下方。在下方三米的水渠裡並沒有任何聲音傳來。我只聽到偶爾傳來過橋的汽車聲。
「你在做什麼?」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一看,是個矮胖的男人站在那裡。年紀四十歲左右吧,身穿一件灰黑的夾克。個子比我還矮一點,頭髮剃得很短,臉的輪廓雖然有稜有角,但是他的眼神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哀怨,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向前彎著身體看著我。
「你是誰?」
「我在前面不遠的地方開店,因為我沒在這附近看見過你,心說你一個人愁容滿面地站在橋上,覺得不太對勁……如果打擾了,對不起。」
我轉頭看著旁邊:「如果可以的話,可不可以告訴我……」
「什麼?」
「這裡是玉川上水嗎?」
「是的。」
「太宰治和山崎富榮就是在這裡投河自盡的。」
「你也是太宰治的書迷啊?」男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看得出來那個男人鬆了一口氣,他的眼睛望向河底,「是嗎?原來是因為沒有水,所以和你預期的不一樣啊,這裡以前也曾經有綠茶色般的水緩緩流動呢!雖然河川不是很寬廣,但是河水的顏色卻很深,越是河底流動得越快。一旦掉入河裡就爬不上來了,所以成了自殺的名地,也稱為食人河。據當地的人說,太宰死的時候,那一年有三十具左右的溺死屍體浮上來,小孩子都不敢靠近這條河。是在七八年前吧,上游的取水場被關閉後,水就不流下來了,就變成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
「那玉川上水不會有水了?」
「是的。」
我呆若木雞,撲哧一聲笑出來。我受不了了,乾脆蹲下來,抱著包一直不停地笑,笑得肚子都痛了,差點喘不過氣來,但我還是無法忍住不笑。
我不知自己笑了多久,調整好呼吸後抬起頭來,那個男人還站在那裡。他臉上浮現出擔心的笑容看著我。偶爾駛過的車子頭燈照亮了這個男人的樣子。
「對不起,因為實在太好笑了,不曉得多少年沒有這樣笑過了。」
我站起身,將頭髮往後攏。
「你是九州人嗎?」
「你怎麼知道?」
「我聽你說話的口音,因為我也是在長崎出生的。」
「我雖然算是福岡人,但是我離佐賀比較近。」
「哪裡?」
「大川市你知道嗎?」
「我知道。那個傢俱很有名的地方。」
「對,我家就在大野島,是筑後川和早津江川之間的三角洲。靠近有明海,早上一起來就可以聽見遠處漁船的引擎聲……」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本來打算在這裡死掉的。」
男人點點頭。
「你是因為這樣才和我說話的嗎?」
「即使不可能投河自盡,但是從這裡跳下去也會受重傷,如果不能動彈的話,或許會凍死在這裡。」
「謝謝,不過現在已經不要緊了,我已經不想死了。」
「你有地方住嗎?」
「我可是打算來這裡尋死的啊。」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來我家吧?」
「這樣對你家人不太方便吧。」
「我獨居啊。家裡雖然很小,但是還有地方睡。」
我看著男人的臉。
男人不好意思地將目光移開。
「你不要誤會,我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你會不會正愁沒地方住……」
「我知道了。」
男人看了看我。
「謝謝,既然你這樣說,那我就叨擾了。」
「我叫作島津賢治,可以請問你的名字嗎?」
「我叫作雪……」
「雪?」
「不,是松子。我叫作川尻松子。」
島津賢治的家是一間理髮店。店前的三色旋轉燈沒在動,玻璃門上掛著「公休日」的牌子,門的上方掛著一塊「島津理髮」的招牌。
島津賢治用鑰匙將門開啟,屋內瀰漫著髮膠的味道,日光燈是開著的,左邊的鏡子前擺放著兩張理髮椅。
我看見了鏡中的自己,用手抓著過長的頭髮。
島津將暖爐點上火,再將水壺裝了水後放在暖爐上。他穿上水藍色的工作服。
「坐啊,你可以告訴我你想要剪什麼樣的髮型,不過我不太會剪時髦的髮型。」
「可以嗎?今天是公休日呢!」
「我特別為你服務。」
我笑了出來,坐在椅子上:「總之幫我剪短,髮型就隨你剪。」
「如果是這樣就簡單了。」
島津站在我身後,將毛巾圍在我脖子上,然後為我罩上白色剪髮衣。
「會不會太緊?」
「不會。」
島津用噴壺將我頭髮噴溼,將我頭髮梳開後,用手指夾住我的頭髮,然後用剪刀剪去前端的頭髮。黑色的發塊紛紛掉落,島津的手指像被施了魔法一樣,開始動了起來,黑色的頭髮從我的頭上不斷掉落下來。
我閉上眼睛,將自己融入有節奏的剪刀聲和島津手指的觸感。
我聽見時鐘的秒針聲音,店裡的牆壁上應該掛著時鐘吧!
「你不問我嗎?」
「什麼?」
「為什麼我想要去死?」
「如果你想說的話,你自己就會說。」
「那我可以問你嗎?」
「嗯,可以啊!」
「你一個人住嗎?」
「是的。」
「那你的家人呢?」
「我曾經有太太和一個六歲的兒子,但是三年前兩個人都過世了,死於車禍。」
「對不起。」
「沒關係。」
「那你要聽我的故事嗎?」
「嗯。」
「我曾經有一個喜歡的人,那個人常說自己是太宰治轉世投胎的。他自殺了,被電車碾過。」
島津的手指默默地在我髮間移動。
「後來我經歷了很多事……我也決定要去死。我想要去找那個人,所以就想死在玉川上水。他如果是太宰治轉世投胎的話,那我只要死在太宰治自盡的那個玉川上水,應該就可以找到他吧!但是我來到這裡一看,才知道玉川上水已經沒有水了,我真是倒霉的山崎富榮呢……很白痴吧!」
「要洗頭了。」
「嗯。」
「這裡和美容院不一樣,要請你身體往前彎。」
島津將鏡子下面的把手往前倒下後,洗髮臺就出現了。我彎著上半身,淋溼頭髮後,抹上洗髮精,然後潤髮。島津不發一語地專注著自己的工作。他替我沖掉潤髮精後,用毛巾擦乾我的頭髮,然後用吹風機將頭髮吹乾,髮型吹整好後就噴上髮膠。
「好了。」
我睜開眼睛,不由得叫出聲。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剪短髮。頭髮在我耳旁垂下,劉海輕輕覆蓋在前額。看起來聰明利落,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我左右地看著自己,鏡中的我正在微笑。
「我覺得這髮型很適合你。」
「謝謝,很漂亮。」
「太好了。」
「多少錢?」
「不要錢啦。」
「怎麼可以。」
島津的肚子咕咕叫,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老實說剛才我本來是要去我常去的那間小餐館吃飯的。」
我的肚子也叫了。
「我也從昨天開始就沒有吃任何東西,對了,我弄些什麼來吃好了。」
「我平常很少自己煮,所以家裡沒有什麼東西。不過如果走到車站前,那裡有一家營業到很晚的居酒屋。」
「三鷹車站嗎?」
「不,井之頭線的井之頭公園車站,走五分鐘左右。」
「那就走吧,我來請客,算是謝謝你替我剪頭髮。」
「不,這個……」
「你能不能先等我一下?」
「怎麼了?」
「好不容易剪了個漂亮的髮型,我想要化妝。剛才洗髮時妝好像都掉了。」
居酒屋前掛著的紅燈籠隨風搖曳。櫃檯有四個座位,另外僅有兩張像是幼兒園用的小桌子,是間小巧整潔的店。客人只有三個,全都是下班要回家的男人。
我和島津坐到其中一張小桌,由島津負責點菜。我們用啤酒乾杯後,烤雞肉串、馬鈴薯燉肉、雞肉丸子、鮪魚生魚片、烤飯糰陸續上桌。島津似乎很餓,狼吞虎嚥地吃著食物,他吃東西的豪氣讓我歎為觀止。我彷彿也受到他的影響,開始大談美食,心想真是美味。
島津完全不想追問我的事,一個勁兒地說著他剛當上理髮師時的事情。
「一開始我只是個學徒,薪水非常微薄,從早到晚一天工作十五小時,睡覺的時間少之又少。這就是拜師學藝的必經之路啊!」
「你沒有想過不幹嗎?」
「我家從我祖父那一代開始就開理髮店,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做別的工作。」
「那你老家的店呢?」
「我哥哥他們繼承了,而且還開了分店,在當地好像做得很大呢!」
「你不用去那家店幫忙嗎?」
「發生了一些事情,我離開了那個家。我也是有骨氣的,現在怎麼能回去?」
島津像個孩子似的噘起嘴巴。
「你很久沒回去了嗎?」
「十四五年了吧!」
「你不想回去嗎?」
「……我只在意父母過得怎樣。」
「我也是三年前離開家的。」
「所以才來東京?」
「東京是我今天才剛到,之前我去了很多地方。」
酒足飯飽之後我們便離開了那家店。最後是由我埋單,島津原本想要付錢,但是我瞪著他,他就乖乖收回去了。
我和島津縮著肩,一邊顫抖一邊回到家。
島津替我燒了洗澡水,我在島津之後才去洗。我說在我們家都是男人先洗,島津似乎也能接受。
我洗完澡出來,他已經為我準備好了浴衣。
「如果不嫌棄的話,請拿去穿。」
我聽見他的聲音。雖然有點潮的樣子,但是我還是決定要穿。我想那可能是他死去太太的遺物。
島津帶我到放了電視機的三坪大房間,那裡已經鋪好了一床棉被。四抽櫃上放著醫藥箱和觀光紀念品的娃娃擺設,牆邊放著一張矮腳桌。
「你睡這裡,很抱歉有點窄,我已經將電暖爐開啟了。」
「你呢?」
「我睡對面的和室。」
「哦,謝謝你。」
「晚安。」
「晚安。」
島津將玻璃門關上。
我拉了拉繩子,將電燈關掉。我跪坐在棉被上,豎起耳朵聽。
仔細想一想,我已經很久沒有住在普通民居了。從大野島的家出來以後,我就一直住在公寓或是大廈裡。民居里有每個住過的人生活的味道,也刻畫著家族的歷史,我心想這絕不是令人討厭的東西。
這個家裡不知哪裡有掛鐘,剛才傳來十一聲鐘響。
我站起來,開啟玻璃門,走到走廊上。好冷啊!我在緊閉的紙門前坐了下來。我側耳傾聽,將雙手放在紙門上,輕輕地拉開。屋內點著淡黃色的夜燈,島津閉著眼睛躺在被窩裡,胸前上下起伏著。
我走進房間後將紙門關上。房間裡面有神龕,我一直走到那裡,那裡放著一個女人和男孩的相片,我輕輕地將相片往下蓋,然後將神龕的門關上。我轉向島津,脫下浴衣,解開胸罩,丟在榻榻米上。
島津睜開眼睛,抬頭看見我一絲不掛,嚇得目瞪口呆。
「你……」
我坐下來掀開棉被。
「請等一下,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將食指放在島津的嘴上。
「拜託,不要讓我覺得丟臉。」
我低聲說著,便往島津的身體靠去。
第二天早上,我開始在店裡幫忙,島津從打掃的方法、蒸毛巾的準備、收款機的使用都一一教給我,我也全都記住。每一項事物都很新鮮有趣。島津稱讚我領悟力很好。
店雖然老舊,但是好像都是固定的客人。客人幾乎都是男性,他們每次進來都會說,就照往常那樣剪。
對這些人來說,我的存在似乎很令他們震驚。島津好像也不知道該如何介紹我,只好說我是遠房親戚的女兒。客人當中有很多人不能接受這個說法,理著小平頭的木工師傅就冷嘲熱諷地說:「喂!阿賢,你什麼時候娶媳婦的?」島津整個臉漲紅了。最後大家發現我根本不是什麼親戚的女兒,而是他同居的姘頭。但是客人也沒批評我們,捧場的客人反而還對我們說:「這樣我就放心了,阿賢就拜託你了。」
和島津在一起的每一天,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平靜。我們早上一起起床,島津準備開店,我做早餐。營業時間從早上八點到晚上七點,島津負責理髮,我負責洗髮和收銀。工作結束後打掃、整理完畢就吃晚餐。星期日晚上我們會去外面喝酒,晚上我們一起洗澡,在地板上做愛。累得很開心,睡得也很沉,日出就起床。這樣兩個月的生活,就如同幻象般過去了。
我盛了第二碗飯遞給島津,他對我說了聲thankyou後,便將碗接過去。他每次吃飯時都像是將飯塞進喉嚨裡似的,整個臉頰鼓脹起來,拼命咀嚼,然後吞下去,就好像影片快進一樣。
島津鼓著腮幫子睜大眼睛,像是對我說,你在看什麼?但是因為他嘴裡都塞滿了飯,根本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我撲哧一笑:「我覺得你吃飯的樣子很有男人味。」
島津從鼻子裡哼出聲音,又繼續咀嚼。他將茶灌下去後說:「我們家裡有六個兄弟姐妹,我排行老五,如果不吃快一點,就沒飯可吃了。所以從小我就養成吃東西很快的習慣,到了這個年紀已經改不過來了。」
「不用改也沒關係啊,但是你不會噎著嗎?」
「一年總會噎個兩三次吧!」
島津認真地說,我哈哈大笑。
「在店裡我該怎麼稱呼你比較好?」
「叫我賢治不就好了嗎?」
「但是我覺得工作和私生活要分清楚比較好。」
「你這個問題太嚴肅了,那你想怎麼叫呢?」
「我想了想,叫師傅怎麼樣?」
島津將剛喝進嘴裡的茶噴了出來。
「我是師傅?饒了我吧!」
「不是嗎?我去的那家美容院大家都叫師傅。」
「比起這麼客套的稱呼,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叫我賢治或是老公這種比較親切的稱呼,即使是在工作時。」
「叫老公有點厚臉皮呢,我又不是你太太。」
島津將筷子放下,將雙手放在膝蓋上,用很正經的表情說:「關於這件事……」
「啊?」
「如果要分清楚的話,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我們去登記怎麼樣?」
我看著島津的臉,將手裡的碗和筷子放在桌上,雙手交疊在前方。
「你的意思是說要和我結婚嗎?」
「是,當然,不過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也沒辦法。就像你看到的,我已經不年輕了,而且只是一個鄉下地方的理髮師,即使你拒絕我,我也不會強求的。」島津沒有自信地看著地上。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我不斷壓抑自己飄飄然的心,拼命擠出笑容。
「賢治,你根本就還不瞭解我,如果你知道我是一個怎麼樣的女人,你一定會瞧不起我的。我配不上你。」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樣的過去,如果你不想提以前的事,可以不用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只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無法壓抑內心的澎湃,即使想要勉強擠出笑容,雙頰還是不停顫抖。
「真是的,我沒想到你會跟我說這樣的話。」
我閉上眼睛趴下來。吸氣、吐氣。做個夢吧,只有這一刻我想做夢,不論將來會發生什麼悲傷的事。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睜開眼睛看著島津。
「你好好跟我說。」
「說什麼?」
「求婚的話。」
島津挺直了背脊,看著我的眼睛。
「松子,請和我結婚。」
我內心波濤洶湧。
「好。」
我看著島津,眼淚撲簌簌落下。
我一走進廚房,就可以聽見屋外的鳥叫聲。在朝陽的照耀下,窗戶閃閃發光。玉川上水沿岸的櫻花應該快要開了吧!
我係上圍裙,從米櫃裡取出米,在水槽洗米。按下電飯鍋的開關後,將鍋裡裝滿水,點燃爐火。然後利用水滾前的時間,將白蘿蔔放在菜板上切成薄片後,再對切成四等分,島津最喜歡喝放了很多白蘿蔔的味噌湯。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我們的談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我接受島津的求婚後,便和島津談論著未來的事情。島津說希望將來我也能考取理髮師或是美髮師的執照,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和他一起理髮,如果我考取美髮師執照,就可以為他招攬女性客人,等存夠了錢,就另外開一家美容院,這是我想都沒想過的提議,而且是非常棒的提議,對我來說簡直是做夢。
鍋裡的水滾了,我放入柴魚片,當柴魚片浮上來後,我便將火關掉,將柴魚片濾掉。濃濃的香氣隨著白色的水氣飄散出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再次將爐火點燃,將白蘿蔔丟入鍋中。
「幹什麼,你們!」
我聽見店裡傳來島津怒吼的聲音。我全身僵硬。當時距離開店還有一段時間,而且島津很少會這麼大聲說話。
我將煤氣關上,穿著圍裙走到店裡。
「老公,怎麼了?」
店裡站著兩個穿著西裝的男人,還有一個女警,三個人的視線都投向我這裡。
我一動也不動。
「進去!」島津轉過頭來對我怒吼,他的臉就像被熱水潑到一樣整得漲紅。
「你就是川尻松子吧!」其中一名男子說。
我點點頭,雙腿不停顫抖。
男人取出警察用的記事本。
「一月二十八日在滋賀縣大津市的公寓裡,三十一歲的小野寺保被刺身亡的命案,已經發出了逮捕令。」
另一名刑警拿出一張紙給我看。
「後門也部署了警察,你死心吧!」
我看著島津的臉,島津嘴巴張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我,我轉向刑警。
「我知道了,我準備一下,請稍候。」
女警走過來,她雖然個子小、皮膚白,但是身材卻很結實,小腿肚讓人想起了京都的蕪菁。
「我和你一起去。」
「我不會逃的。」
「不,讓我和你一起去,因為不能有任何閃失。」
我和女警對看了一下,我先將目光移開。
「喂!到底怎麼回事,松子做了什麼?」島津來回看著我和刑警們。
女警正要經過島津身旁時,「喂!」島津想要擋住她,但是立刻遭到兩名刑警制止,女警若無其事地抓住我的手。
「快一點,人群快要聚集了。」女警看著屋前說。
「你以為我會自殺嗎?」
她沒有回答。
我走進屋內,從我背後傳來島津的聲音。他在哭。
「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全國通緝了嗎?」女警靜靜地說。
「你都沒想過至少要用個假名嗎?」
我沒有回答,將自己的隨身物品放入運動袋中。我坐在鏡子前塗上口紅。鏡中的女警好像以為我會把口紅吞下去,很兇地看著我。
「好了嗎?」
「再等一下。」
我從今天早上剛送來的報紙中抽出一張廣告單,我選的是一張背面空白且較厚的紙,我用口紅在上面寫下留言:
謝謝你。雖然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短,但是很幸福,請你忘了我。
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