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嚇你們了,我們來說些有希望的事吧!這裡的美容室,也有許多外面的客人會來。為什麼?這是因為價格便宜,而且美髮師的技術卓越。有人在這裡考取執照,出獄後就自己開店了。這裡畢竟是監獄,有很多限制,但是隻要你們有心,很多事都可以辦到。瞭解了嗎?川尻?」
「是的,謝謝。」我向他深深鞠一躬,然後坐下。
我很興奮。在監獄裡可以考美髮師執照,這是我從沒想過的。
雖然我知道這很沒意義,但是我無法不做這樣的夢。我和島津賢治兩人一起經營理髮店,考取美髮師執照的我去開拓女性客人,或許哪一天可以將店擴大,或是另外開一家美容院,兩人一起努力追求幸福……
你別做夢了,想想你的刑期,就算是假釋,也要五六年,島津是不可能會等你的,不僅如此,他應該很後悔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吧!難道不是嗎?否則的話他為什麼不來看你呢?從東京來很遠?如果他真的愛你的話,距離根本不是問題。說穿了,你對島津來說,只不過是一起生活了兩個月的路過的女人。
我將這些理性的想法完全封閉起來。
即使是做夢也好,是幻想也好。這是我在最底層的垃圾桶找到的唯一一點生機、希望。我要緊緊抓住。不要考慮未來的事,不要考慮其他的事。
第九天下午,我被叫到保安課,被告知分配到第一工廠。這裡是收容初犯的工廠,聽說生產紳士運動衫等高檔商品。我也由單人房搬到多人間。
晚餐後,我帶著僅有的私人用品,走出單人房。眼睛很漂亮的那個刑務官帶我走到第一宿舍的第十四號房。
第十四號房裡已經住了四個人。
刑務官將門開啟,大家都跪坐著。
「這位是從今天晚上開始,要和你們一起生活的川尻松子,請你們好好相處。」
「我是川尻。」我低下頭。
四個獄友微微點點頭,用看穿人的眼神抬頭打量著我。
即使門關上後,刑務官離去,大家仍正襟危坐,也沒有人開口說話,全都面向著門並排跪坐著。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站在那裡不動,坐在最左邊的獄友指了指她的左邊。
「來這裡跪坐。」她壓低聲音說。
最右邊的那個獄友咂了咂舌。
我跪坐在她所說的位置上,於是立刻聽見「點名!」的號令。
不一會兒,門就開啟了。
出現兩名女刑務官。兩人都是我第一次看見,但也都化著濃妝。站在後面的刑務官手裡拿著像是名冊的東西和圓珠筆。
「第十四號房!」
站在前面的刑務官說完後,便聽到從最右邊的獄友開始報數:「一」、「二」……
一下子就輪到我了。
「嗯……五。」
站在前面的刑務官便對著手拿名冊的刑務官說:「以上五名沒有異常!」
在門關上的同時,我們便齊聲叫道:「謝謝!」就在這時,大家一起放鬆身體,有人伸腳,有人轉動手臂。
我也不太好意思地將腿鬆開。
從現在開始一直到九點就寢之前,是唯一的自由時間。
「聽說你殺了男人哪!」剛才坐在最右邊那個砸舌的獄友對我說。她將腿往前伸,將兩手往後放支撐著上半身。她應該四十歲左右吧!微黑的皮膚,雙頰鼓起,長得就像河豚一樣。
「你是讓他熟睡之後勒死他,再用菜刀分屍後丟棄嗎?」
「什麼?」我不由得反問回去。我看了看其他三個人的臉,全都以敬畏及害怕的眼神看著我。
「不是嗎?」
「我是殺了男人,但是我沒有讓他熟睡,也沒有分屍後丟棄。因為他強迫我注射冰毒,所以我就用菜刀砍他,刺進他的脖子……」
「啊!你討厭冰毒啊?」
坐在最左邊的,那個剛才叫我坐下的獄友大聲說。她大概三十歲,消瘦的臉頰像是生病一樣。
「因為當時沒有那個心情。」
「真是奇怪啊。」
「你才奇怪吧!」
河豚臉一說完,兩頰凹陷的那個人便斜眼瞪她,然後又將目光移回我身上。
「那你不會毒癮發作嗎?」
「在拘留所時會有一點。」
不可思議的是我和島津賢治一起生活時,竟然沒有毒癮發作的情形。或許是因為我注射的時間並不長,所以連我自己都忘了我曾經經常注射安非他命。只有在被警察逮捕時,突然非常想要安非他命,難過得在地上打滾。
「現在已經戒了嗎?」
「是。」
「真好,我還沒有,我一直好想打呢!」
河豚臉對著凹陷臉說:「出獄後最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先來上一針!」凹陷臉挺起胸,假裝在手臂上注射。
「你沒救了,笨蛋是怎樣也醫不好的。」
「當笨蛋也沒關係。我早已有心理準備要和冰毒一起死,我已經決定了。」
凹陷臉乾笑了一下。她沒有門牙。
河豚臉呻吟著挺起上半身盤腿而坐。
「我來自我介紹吧,我叫作遠藤和子。因為結婚詐騙入獄。」
我張大嘴巴。
「令人難以相信吧?這樣的長相還可以結婚詐騙,我還真想看一看被騙的男人長得怎樣呢!」凹陷臉拍著手叫囂著。
「吵死了,我是因為待在這裡才變胖的,該你說了,毒蟲!」
「你應該看得出來吧!我叫作牧野碧,很像假名吧,但是這是我的本名。當然我是因為冰毒入獄的。」
「真是個大笨蛋!」
「你話太多了。」
凹陷臉牧野碧對著河豚臉遠藤和子伸出舌頭。
「你們也自我介紹一下啊!」遠藤和子對另外兩個人說。
坐在右邊的獄友很年輕,大概二十歲吧!監獄裡應該是規定了頭髮長度的,但是不知為什麼,只有這個獄友的頭髮特別短,像個男人。不只頭髮,她那明亮的眼睛和緊閉的雙唇,顯得很有威嚴,輕鬆盤腿而坐的樣子怎麼看都像個男人,而且是相當俊美的男人。
「我是東惠,傷害罪。」
她的聲音低沉,充滿熱情的眼睛對我微笑。我的心跳加速。
「我是川尻松子,請多指教。」
「東,別再拋媚眼了,她搞不好又要動刀子了。」遠藤和子一副厭煩的樣子說。
我看到最後那個人,大約四十歲吧!坐在牆邊抱著膝蓋。因為她低著頭,所以我看不見她的臉。
「你也自我介紹一下,這個你應該會吧!」
被遠藤和子一催,她慢慢抬起頭來。她的臉雖然不消瘦,但是臉色蒼白,沒有精神。
「我是真行寺瑠璃子,我殺死了三歲的兒子。」
雖然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到,但確實是這麼說的。
「好了,就這樣吧,大家好好相處,努力早點獲得假釋吧!」
就寢前的一分鐘是反省時間。聽說是反省自己所犯的罪及這一天的行為,我則用這一分鐘下定決心要成為美髮師。
多人間大約三坪。我睡的地方就在廁所旁邊,中間只隔了一張屏風。我做完所有的事情後就躺在棉被裡。尿臊味陣陣傳來。
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就到了熄燈時間,但是屋內並不是全黑。不久後我就聽見打鼾聲。
我以前是很難入睡的。可想一想我最近好像都沒有做夢呢!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等醒來時已經天亮了。
起床後,我們立刻刷牙洗臉、疊棉被、打掃,然後朝著門跪坐成一列。和往常一樣,傳來了「點名」的號令,又重複和昨晚相同的點名。之後大家就將負責送餐的東惠送來的早餐分配好,默默地吃著。每次吃飯大家都是朝著門排成一列,沒有一次例外。
到了七點半時,傳來了「出監」的號令。服刑人員便在保安課前方的走廊上排成一列,經過點名和搜查,也就是搜身之後,大家就分別前往第一到第三工廠。新犯人培訓時,他們說每間工廠都分配了八十人左右。
一到工廠,便隨著音樂做體操。之後到各自的縫紉機前,開始做被分配的工作。我因為是第一天,所以只負責用剪刀剪掉突出的線頭。雖然是單調又無趣的工作,但是因為意識到有人在監視,所以做得很認真。
若是要升級,就必須在每個月一次的晉升準備會時被提名,並通過審查。之後再召開晉升審查會,決定最後是否能升級,為了在準備會時被提名,我就必須從工廠職員這裡得到好的分數。
工廠充斥著踩縫紉機的聲音,完全聽不見竊竊私語聲。負責監管工廠的女性看守部長和另一名輔助的看守員眼睛非常銳利,一直監視著服刑人員的工作情形。我一邊有意識注視著看守員的視線,一邊努力工作。
九點五十分到十點這十五分鐘是休息時間,我的身旁立刻圍著四五個獄友。
「聽說你用菜刀把男人大卸八塊,再和垃圾一起扔掉呢!」
是我不認識的獄友對我說話,即使是休息時間,我仍可以感受到看守員的目光。我的內心雖然感到非常厭煩,但還是一本正經地糾正她們。
「只是這樣嗎?好無聊啊!」大家一下子覺得很失望,然後就離開了。
吃午飯是在工廠的餐廳,所有人一起用餐。時間是從十一點五十分到十二點半,但是隻要先吃完,剩下的時間就可以自由活動,所以大家都吃得很快。只不過在所有人吃完之前不得離席,所以吃得太慢的話,就會被大家瞪著。我因為不想惹麻煩,所以會觀察四周的狀況,即使沒吃完,還是會放下筷子。
下午也有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一直到四點半作業才結束。晚餐在工廠的餐廳吃完後,和往常一樣,整隊、點名後就返回宿舍。
回到宿舍後,在保安課前再次點名、搜身時,發生了一個小事件。
「這是什麼?」那是保安課瀨川課長的聲音。
被叫到隊伍外的是同房的東惠。她的嘴角往下撇,不太高興。瀨川課長將小紙條遞到東惠面前。
「是誰把這個交給你的?」
「我不知道。」
瀨川課長的眼神像鬼一樣,瞪著東惠。
「帶走!」
瀨川課長一說完,保安課的職員便抓住東惠的手,不知將她帶到哪裡去。
「那個‘美男子’又要進懲戒房了,她也樂得輕鬆吧!」
我的背後有人在竊竊私語。
各自回房後,又再重新點名一次。我所在的第十四號房,少了一個人,現在只有四人。
點名結束後,就是自由活動時間。有人在房內看書或是聊天,有人參加茶道、花道、日本舞等社團活動,也有人埋頭做別的事。洗衣服和剪頭髮也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完成。當然去洗衣房和美容室都有看守員監視著,大家排成一列前進。
我側耳傾聽遠藤和子和牧野碧的對話,她們兩人好像沒有參加社團。談論的話題當然是剛被送進懲戒房的東惠,我現在才知道原來「磨磨蹭蹭」在監獄裡是表示同性戀的意思。我聽她們說,東惠是最受歡迎的t(男性化的女同志),所以來自p(女性化的女同志)的情書不曾間斷過。即使被看守員發現,她也絕不會說出是誰寫的。這樣的男子氣概反而更深得女人心,所以她總是無法升級。
「談戀愛有什麼好的?這個社會到頭來還是錢最重要。」
遠藤和子一說完,牧野碧一定會反駁:「胡說,最後絕對是冰毒最重要。」我被帶到警察局之後,還是第一次笑出聲音。真行寺瑠璃子仍然低著頭不發一語。
不久後就是反省時間,然後就寢、熄燈。我躺在可以聞到尿臊味的棉被裡,心想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