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回到大津車站,車站前有一間派出所,所以我便問那裡的巡查先生,哪裡有便宜的旅館。他告訴我走路大約五分鐘,巡查先生很親切,還幫我打電話到旅館。
因為離登記入住還有一段時間,而且大老遠來到這裡,所以我決定要去琵琶湖逛逛。我走過車站前的環形噴水池,在行道樹綠得耀眼的大馬路上往北邊前進,然後碰到一處平緩的下坡。慢慢走下坡,大約十分鐘後,路就變得平坦了,前方是岔道口,柵欄剛好放下來,警鈴大作。綠色電車通過後,我便穿越岔道口,來到一條大馬路。正要過馬路時,我聞到了湖水的味道。
怎麼覺得我好像是來旅行的?我看見前方像海水一樣湛藍的湖面,不由得歡呼,並加快腳步。當來到湖邊時,看到那裡有一個用白色石板鋪設的廣場,有一條像是棧橋的步道從廣場伸向湖面。
我毫不猶豫地往湖上的步道走。步道大約一百米長吧!當我站在棧橋的前端時,感覺自己就好像浮在琵琶湖的正中央,吹拂著湖面的清風洗滌著我的全身。我腳下的柏油路面傳來了陣陣波浪般的震動。我的左邊靜靜停泊著白色和黃色的帆船。遙遠的湖面上有帆船駛過留下白色的航跡。天空是令人目眩神迷的藍,上面飄浮著大朵的積雨雲。
我突然想聽明日香的聲音,便用手機撥打明日香的手機,結果接到語音信箱,我掛掉電話,咂了咂舌。
第二天早上九點整,我再度來到了大津地檢署,到了記錄課告訴承辦的女檢務官我的來意,然後坐在昨天填寫申請書的那張大桌子前。大約等了五分鐘,承辦檢務官就抱著厚厚的資料回來了。
「你可以抄寫,但是不能影印,這是規定。」
「那我可以在這裡看嗎?」
「可以。看完後請告訴我一聲。」承辦檢務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看著資料,好厚。隨意翻了翻,從調查報告、陳述書到判決書全都在這裡。
這些發黃的紙上記載著松子姑姑犯下殺人罪的所有內容。
我決定從判決書開始看。檢務官室有好幾個人都是站著工作的,總是亂鬨鬨。但是當我看到「判決書」幾個字的那一瞬間,所有的雜音都消失了。
那裡記載的不只是案情,從松子姑姑小時候一直到命案發生時的所有經過都記錄了下來,鉅細靡遺的程度令人為之驚訝。一直認為父親的愛全都給了久美姑姑的少女時期。沒有貫徹自己的理想,反而壓抑自己的青春時期。還有在修學旅行時發生的偷竊事件,應該就是龍先生所說的吧!果然因為這個事件,松子姑姑失蹤了。之後她和一心想成為作家的y青年開始同居,但是y自殺了。她又和y的好友o發生婚外情,被甩掉後自暴自棄去做中洲的土耳其浴女郎。所謂的土耳其浴就是現在的泡泡浴吧!我還沒去過……松子姑姑在這家土耳其浴店認識了s女,並結為好友。她在土耳其浴店曾經有一段時間是第一紅牌。就在她人氣稍稍下滑時,被小野寺保這個客人勸誘,搬到了滋賀縣的雄琴。雄琴的生活非常忙碌,為了消除疲勞,便開始使用安非他命。案發的前一天,她獲知她的好友s被注射了安非他命的同居男友所殺,松子姑姑便下定決心要戒掉安非他命。她想要和小野寺保開小餐館,但因此導致他們發生口角,她發現小野寺保只不過是把自己當作賺錢的工具,小野寺保想要強迫她注射安非他命,因此松子姑姑便拿起菜刀抵抗。她的手被小野寺保抓住,無法動彈,於是菜刀便從手中掉落,剛好刺進小野寺保的腳指甲,松子姑姑便將小野寺保殺了。之後她想要追隨曾經同居的物件y去自殺,所以去了玉川上水,但是自殺未遂。她開始和當時因為擔心而向她搭訕的理髮店老闆s過起了同居的生活。兩個月後,看到通緝照片及姓名的附近鄰居報案,她被警方逮捕。
判決書上寫著,松子姑姑的性格缺陷是導致這件案子發生的最主要原因。任性而為、以自我為中心、容易感情用事的個性,致使她誤入歧途。
但是我不這麼認為,從這份資料看來,不論是做土耳其浴女郎,或是和男人之間的關係,松子姑姑不過是直率到有點蠢而已。
也或許是我對姑姑有所偏袒吧!但是我不覺得姑姑像爸爸說的那樣,是個無可救藥的女人。
殺死小野寺保這個男人的經過,也是接近正當防衛不是嗎?如同澤村董事長所說的,即使包含違反毒品取締法在內,八年的刑期也太長了。
松子姑姑沒有上訴,她去服刑了,出獄後成為美髮師再出發。她之所以會成為美髮師,與她被逮捕之前同居的那個理髮師應該有關吧!然後她在美容院和澤村董事長再次見面了……
我看完所有的資料後,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我抬起疲憊的雙眼,覺得松子姑姑就坐在桌子的對面。那張成人式的黑白相片上的臉,正拖著腮看著我,她的眼神好像有問題要問我。
我從大津坐上琵琶湖線,換乘新幹線、中央線,回到西荻窪的公寓時,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我開啟房間的日光燈,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打電話到明日香的家裡。電話響了六聲後被接起。
「這裡是渡邊家。」
明日香的聲音。
「是我。」
「啊?」
「啊什麼啊,我是阿笙,你忘了我的聲音嗎?」
「哦,是明日香的朋友嗎?」
我漲紅了臉。
「……不是明日香嗎……」
「請等一下。」
電話的那頭傳來了笑聲。
我聽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阿笙?」
「明日香嗎?剛才那個人是?」
「是我姐姐,她說你以為是我。」
「可是聲音一模一樣啊!」
「因為你沒仔細聽。」
「你在幹什麼?」
「我很忙,有很多事,你呢?」
「今天我去了大津地檢署。」
「滋賀縣的大津?檢察署?阿笙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我便一一加以說明。
我碰到了那個掉落《聖經》的男人,他的名字叫作龍洋一,是松子姑姑教過的學生。龍先生被帶到警察局。經由龍先生的介紹,我和演藝公司的澤村董事長見面,松子姑姑曾經殺人入獄服刑過。還有在大津地檢署,我得知了松子姑姑在犯案之前的人生。
明日香光是聽到掉落《聖經》的那個男人真正的身份後就已經驚叫連連,之後我說的事情她便不再有任何響應,只是安靜地聽著。
「松子姑姑殺了人啊……」
「但是那不是松子姑姑一個人的錯,我覺得是被殺的那個男人的錯。松子姑姑入監服刑後,成為美髮師再出發。我覺得這很了不起。」
「……是啊,松子姑姑的人生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呢!」
「我要去松子姑姑出獄後工作的那家美容院看看,聽說還在銀座,搞不好還有人記得松子姑姑呢!」
「你知道地點嗎?」
「我現在要查。明日香,你要在那裡待到什麼時候?還不回來嗎?」
「嗯……」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沒有,我想要在這裡多待幾天。」
「是嗎?明日香……」
「什麼?」
「明日香不在,我真的很無聊呢!」
「……謝謝。我也是一直在想阿笙。」
我快要笑出來了,這不像明日香會說的話。
「是真的嗎?」
「是真的。」
安靜了下來。
「那我再打電話給你。」
「嗯,再見。」
我放下電話。
明明才剛聽到她的聲音,卻反而覺得更寂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理了理情緒,一邊吃著從車站前的便利商店買回來的便當,一邊上網搜尋銀座的美容院。現在只要稍微有生意頭腦的美容院都會開設自己的網頁。
搜尋頁面上列出了一長串美容院的店名。幾乎都是英文字母,店名不是直接用英文就是法文。
美容院「rouge」,只有一個。
第二天早上,我從西荻窪坐中央線,在東京車站換乘山手線,在有樂町車站下車。如果是新宿或是澀谷,我還曾經去過,但是銀座就從來沒去過了。於是我就去首都高速底下那間派出所詢問「rouge」的位置。我告訴戴著眼鏡的巡警先生地址之後,他就攤開地圖指給我看。
我按照他說的,在晴海大道上走了一會兒,過了銀行後轉進巷子裡。可能是因為時間還早,路上的行人並不多。在我抬頭看著左邊的大樓時,發現了「銀座crest大樓」的字樣。我一看上面掛著的電子廣告牌,的確顯示著「美容室rouge」在三樓。根據電子廣告牌上的資訊,這棟綜合大樓的地下一樓是居酒屋,二樓好像是牙醫診所,四樓和五樓的商店名字很奇怪,但是沒有看見任何店面。
我鑽進狹窄的入口,搭乘電梯到三樓。一走出電梯就看到一扇門。在刻有複雜花紋的玻璃上,寫著紅色的「rouge」。門上掛著「準備中」的牌子,但是因為裡面的燈是亮著的,所以我想應該有人吧!
我試著推了推門,結果門開了。來客鈴聲「噹噹噹」響起。
店裡流瀉出輕快的法國流行音樂。進門的右手邊有一把像是圓形盒子的椅子。那好像是櫃檯,但是沒有人。櫃檯裡面,面向一整面鏡子擺放著四腳椅。室內裝潢以白色為基調,在各處交織著紅色和藍色。即使店名叫作「rouge」,但是裝潢好像並沒有特別拘泥於紅色。
椅子的另一邊有一張歪斜的玻璃屏風。當我看見那後面的人影時,她立刻衝了出來。那是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身穿黃色t恤和白色長褲。手上拿著抹布,髮色是令人吃驚的粉紅色,髮型是齊耳短髮。
「對不起,還沒開始營業。」
「我不是客人,我想要打聽一些事情。」
女子站在我面前想了一下,額頭滲出汗珠。
「我想問一下以前在這家店裡工作過的,叫作川尻松子的人。」
「川尻松子小姐?我沒聽過,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約二十年前。」
那女孩笑了:「我怎麼可能知道,我都還沒出生呢!」
「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知道?」
女子兩手叉著腰。
「這樣啊,那做了二十年以上的人,就只有大師傅了不是嗎?」
「大師傅是指?」
「這個店的老闆,創始人。」
「‘他’還會來這裡嗎?」
「現在就在啊!」
「真的?我可以見‘他’嗎?」
「沒有預約有點困難哦,我幫你問問看好了,這個幫我拿一下。」
女孩將抹布塞給我後,便走入寫著「staffonly」的門內。這條抹布可能才剛用,很潔白,還微微散發著消毒水的味道。我一看腳下,地上有腳印。我心想既然有抹布,就趕緊用抹布擦掉腳印。我以為變乾淨了,誰知在稍遠的地方又看見髒汙。於是就順便再擦一下,剛才那個女孩回來了。
「啊!不行!這不是用來擦地板的。」她將抹布搶了去,哭喪著臉說。
「這是洗髮臺專用的。」
「對不起,我不知道。」
「唉!算了,是我不應該把抹布交給你的。大師傅說可以見你。她說話的口氣好像是一直在等你來似的,大師傅的房間就在那個門進去後,走到底右邊的房間。」
我向她道謝後,便鑽進工作人員專用的門,走到底看見右邊的房間上掛著「店長室」的牌子。
我有點緊張。
敲了敲門後,從裡面傳來「門沒鎖」的響亮聲音。
我說了聲「打擾了」,便將門開啟。
房間大約三坪大,正面牆壁的窗戶上,掛著蕾絲花邊窗簾。右邊的牆邊放著一張簡單的辦公桌。一位面向桌子的女性將椅子轉了一圈站起來。
她的個子很矮,大概只到我的肩膀。香菇頭閃閃發亮,就像黑糖一樣。直條紋的襯衫配上黃綠色的緊身褲,腳上穿著低跟的淺口鞋。手腳都很細,如果只看頭髮和穿著的話,還以為是十幾歲的女孩,但是她的眼角有明顯的皺紋,臉頰也鬆弛了,嘴角往下垂。她的底妝很白,但是應該有六十幾歲了。
「你是阿笙?」
「是的,你知道我?」
「澤村女士來過電話,說有一個叫作川尻笙的男孩可能會來我這裡,叫我跟你說松子的事。她還說你不懂事,可能會說些失禮的話,叫我要原諒你。」
「那個人……」
「初次見面,我是內田茜,這家店的老闆。坐吧!我和澤村女士不同,我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