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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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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來臨的時候,書培和采芹的局面都有了轉變。先是書培接了蘇教授的工作,立即得到蘇教授極力的賞識,那工作除抄寫外,還要整理和歸納,幾乎全是案頭工作。書培對這份工作不止是勝任,而且很有興趣,他獲得許多知識,也常和蘇教授暢論古今中外的文學作品。這要感謝喬雲峰從小給書培的薰陶和教育,使他自幼就有份極好的國學根底,偶爾小詩小詞,他也會模仿著寫上一段,因而,工作幾次之後,蘇教授就當著燕青的面,對書培極口稱讚:

「真難得,你怎麼會去學藝術呢?你該學文學的,你比我那些科班出身的中文系學生還強得多!我前後用了三個助手,沒有一個趕得上你的一半!」

人,天生是需要欣賞和讚美的,書培由心底獲得了安慰,而蘇燕青又一直站在旁邊,對他抿著嘴角笑,那笑容裡包含了太多的意義;有高興,有得意,有快慰……這笑容更滿足了他的虛榮感,使他把當家教那段經歷,當成了一個過去了的惡夢。私下裡,他和燕青也有過一番相當「知己」的談話。那晚,他做完了工作,從蘇家告辭出來,燕青說:「我送送你,我們走一走,如何?」

於是,他把腳踏車放在她家門口,就和她慢慢的在街頭踱起步來,沿著那紅磚鋪砌的人行道,迎著迎面而來的晚風,沐浴在滿天繁星的星空下,他們緩緩的走著,深深的傾談者。這是第一次,燕青收起了她那尖銳的言辭,和那近乎孩子氣的淘氣,以及愛調侃愛諷刺愛針鋒相對的脾氣。她表現得很女性,很成熟,很瞭解,很灑脫,又很知己,很同情。

「你的事,我都聽陳樵說了。」是她先起的頭,她一下子就把談話納入了主題。「聽說,你和那個殷小姐從小就認識,是嗎?」「殷采芹,」他說,「就叫她采芹吧。是的,認識她那天,我才七歲,她是殷家小姐,我是窮書記的兒子。那天,我的便當裡沒有帶筷子,是她把她的筷子讓給了我……」他頓住了,思想被帶回到那個久遠久遠以前的日子裡,有個緊張兮兮的小男生沒帶筷子,有個羞羞怯怯的小女生塞給他一雙筷子……他輕嘆了口氣。「我們的童年都在那海邊度過的,那漁港別有風味,燕青,你將來有機會應該去看看,那是個很可愛很可愛的小海港。」「很羅曼蒂克,很詩意的,是嗎?」她悠然神往的說:「亂有情調的!一對小情侶,在海浪和岩石邊長大。你們是不是從小就相愛了?」「可能是。」他沉思著,「小時候是不懂事的,是糊糊塗塗的,男孩子又比較粗枝大葉……不過,我從小就為她打架,她呢……」他想著那些拾貝殼的日子,想著她在舞臺上跳天鵝湖,想著那巖洞前的傾談,那初吻,那海邊的彩霞……他又嘆了口氣:「她對我真是沒話說!和她相比,她為我付出太多,我卻為她付出太少了。」「是嗎?」她的眸子在街燈下閃著慧黠的光芒。「為什麼你一談到她就嘆氣?」「嘆氣?」他有些愕然。「我不知道。我想,我總覺得我有些虧欠她。」「為什麼?」「我不是個很體貼很細心的男人,我很暴躁,很易怒……你說過,我是喜怒無常的……我常會莫名其妙發脾氣,有時,甚至是霸道、自私,而不講理的。她必須忍受我這所有的缺點。」她凝視他,眼裡有著驚異和感動。

「天哪!」她說:「你一定愛慘了她!」

「怎麼?」「我從沒有聽到你如此嚴苛的批評過自己。你一向都那麼自負,那麼獨斷獨行,那麼孤高的。我想,有才氣的男孩子都天生就有那麼股傲氣,知道嗎?喬書培,」她深思的注視他:「我好欣賞你這股傲氣,陳樵告訴我你在孫家表演了一幕拂袖而去,連孫家欠你的半個月薪水你也不要了,把那孫太太氣得叫了陳樵去罵。你知道嗎,我聽了好激動,我真欣賞你走得漂亮,走得瀟灑,走得乾脆利落!我就受不了陳樵的‘遷就哲學’,人生,是不需要遷就的,是該活得有自我,有自尊,有傲氣的。所以,喬書培,別讓那女孩磨掉你的傲氣,如果她真愛你,她是會連你的傲氣一塊兒愛進去的!」

喬書培驚奇的看著燕青,她這篇話那樣行雲流水般自自然然的傾倒出來,那樣深深的就扣住了他的心靈,引起了他一陣說不出的感動,喜悅,和一種深切的「知遇之感」。他凝視她,竟忽然有個希奇的念頭,如果當初采芹不再來學校找他,說不定他真會和麵前這個女孩有發展呢!想到這兒,他就猛的打了個寒戰,一種深深的犯罪感把他給抓住了,他立即摔了一下頭,把這荒謬的念頭給摔到九霄雲外去。

「謝謝你告訴我這篇話,」他由衷的說。「我會記得牢牢的,從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我一直以為──這傲氣是我的缺點,是該改掉的。」他吸口氣:「燕青,有件事真奇怪……」

「什麼事?」「陳樵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可是他並不瞭解我。反而……你對我的認識,好像比他深刻得多。」

「這一點也不奇怪。」她微笑著,那笑容溫柔而可人。「兩個要好的朋友不一定彼此瞭解,只有個性相同的人才能瞭解對方,除非是你的同類,否則決不會了解你。」

「同類?怎麼說?」「舉例說吧,我家的貓和我家的狗是好朋友,一起睡,一起吃,但是它們不是同類,對彼此的習性也完全不解。狗表示好感的時候猛搖尾巴,貓表示好感的時候猛打呼嚕。可是,我家的貓和隔壁家的貓卻彼此瞭解,它們一塊兒打呼嚕,一塊兒磨爪子,一塊兒洗臉……因為它們是同類。人也一樣。個性強的人瞭解個性強的人,懦弱的人瞭解懦弱的人,英雄惜英雄,狗熊愛狗熊。」他笑了。欣賞,折服,而驚佩的望著她。

「你怎麼能這樣聰明?」他問:「你和我差不多大,你怎能對人生體會這麼多?」「你也能體會的,」她對他點點頭。「而且,你一定體會得比我更深入,因為,你經歷過一段我沒有經歷過的人生。像是──愛情。」她仔細的看他,似乎要看到他內心深處去。「愛情很美嗎?喬書培?」她問。「很快樂嗎?很享受嗎?你覺得──很幸福嗎?」他沉思了一會兒。「很難回答你這些問題,燕青,」他坦白的說:「我想,每個人對愛情的感覺都不一樣,因為,遭遇的故事和背景不同。我和采芹──」他頓了頓,深思著。忽然問:「你看過黃昏時的天空嗎?」「是的。」「你注意過彩霞的顏色嗎?」

「怎樣?」她不解的。「那顏色是發亮的,是絢爛的,是光芒耀眼的,是美麗迷人的,但是──也是變幻莫測的,那──就像我們的愛情。」

她被他勾出的圖畫所眩惑了,又被他眼底綻放的那抹奇異而熱烈的光彩所迷惑了。她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忍不住嘆了口氣。「你一定要介紹我認識她,」她說:「告訴我,她美嗎?很美嗎?」「是的。」「比我呢?」她衝口而出,問完,臉就漲紅了。

他並沒有注意她的臉紅,他在認真的想回答這問題,認真的分析她和采芹的不同之處。「你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典型,各有各的美麗,很難比較。像你說的,你們不是同類,如果她是隻漂亮的貓,你就是隻──漂亮的狗!」「啊呀!」她大叫,笑著:「你繞著彎兒罵人!我看啊,你倒像只──漂亮的黃鼠狼!」

「漂亮的黃鼠狼?」他一怔,忽然會過意來,就嚷著說:「你才真會罵人哩,天下的黃鼠狼,就沒有一隻是漂亮的!」

她笑得彎下了腰。「你是僅有的一隻!」「胡說!」於是,他們都笑了起來。仲夏的夜,在他們的笑聲和歡愉裡,顯得好安詳,好舒適,好清柔。笑完了,她正色說:

「什麼時候帶我去你的小閣樓,讓我見見你那隻──漂亮的貓?」「讓我安排一下。」他說。

「還需安排嗎?」她有些受傷:「她是女皇,你是內閣大臣,要晉見女皇,先要經過內閣大臣的安排。」

「你錯了!」他低嘆一聲。「她膽怯,自卑,而害羞,她把你看得比神還偉大。」「把我?」她驚訝的張大了嘴:「她知道我嗎?」

「是的。」「怎麼會──」她遲疑的,又偷偷看了他一眼,就淡然一笑,拋開了這個問題。「改天,你請我和陳樵一起去!你知道嗎?陳樵和外文系那個‘長髮飄飄’頗有進展呢!你應該敲他竹槓。」「我聽說了。陳樵吹得天花亂墜,說長髮飄飄和他私訂終身了,也不知道是真還是假。」

他正視她,誠懇的說:「燕青,有人說,男女之間,不可能有友誼,你相信這句話嗎?」

她看著他,默默的搖了搖頭。

「那麼,讓我們來推翻這個理論?」他認真的,坦率的,熱情的說:「我實在非常──欣賞你。」

「看樣子,我們是彼此欣賞□?」她忽然又調皮起來,笑得慧黠而閃爍。「可惜你是黃鼠狼!好,我們要做朋友,一言為定!」「一言為定!」就這樣,他和燕青之間,忽然變得友好而親熱起來,他們常在一塊兒,談文學,談詩詞,談人生,談愛情,談同學,談他的抱負,也談他的采芹。而在這段時間裡,采芹正忙著苦練她的電子琴,由於家裡沒有琴,她必須出去練,幾乎每天都要出去五小時以上,她學得認真而辛苦。這樣,到八月底,一天,她從外面飛奔而回,喜悅的投進了他的懷中,用胳膊抱著他的脖子,叫著說:

「我通過了,我得到了那個工作!」

「彈電子琴嗎?」他問,不太信任的。「你真的會彈了?別當眾出醜呵!」她對他嫵媚的微笑著。

「我彈得並不太壞,你不知道我每天練得多辛苦,幸好以前學過鋼琴,幸好我知道的曲子也多,否則我真不曉得怎麼能通過?那經理讓我坐在那兒,一口氣彈了三小時,不能有重複的調子。噢,那經理對音樂可真懂,彈錯了一個音他都會發現。」他開始正視這件事情了。

「你的工作到底是什麼性質?講來聽聽看,是樂隊中的電子琴手?」「不是的,是電子琴獨奏。偶爾也可能要跟著唱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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