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還要唱。不過,你的歌喉倒還可以。」他點點頭。「每天要上班嗎?」「是的。我們有兩個彈電子琴的,輪流彈,一個人會吃不消,因為,西餐廳從早上十點鐘就營業,要一直到晚上十二點。當然,並不是每小時都要彈,彈彈歇歇,每天總要彈三小時左右。」「你的意思不是說,你要從早上十點鐘,上班到晚上十二點吧?」他狐疑的問,本能的抗拒起來了。
「不會,我明天就去和另外那個電子琴手研究研究,我上早班,讓他上晚班,那麼,我每晚還是在家陪你。反正,馬上就開學了,你白天也要上課。」她急急的說,生怕他會反對。
「多少錢一個月呢?」他問。
「你決想不到。」她的臉發光,眼睛也發光。「那經理說,從一萬元一個月開始起薪,如果做得好,以後再加薪。」
「一萬元?」他直跳起來,倒吸了口冷氣。「你沒弄錯吧?只彈琴嗎?還是另有文章?為什麼出這麼高的待遇?你最好說說清楚!」「唉!」她嘆著氣,溫柔的凝視他,又溫柔的吻他。「不要疑神疑鬼吧,書培。你知道,一個電子琴手是很難找的,好的琴手有高達四、五萬塊一個月的。不僅僅只彈一兩小時,他們還跑場呢!一天去好幾個地方呢!我跟你保證,那兒是最高階最高階的餐廳,一點花樣都沒有的。」
「那家餐廳叫什麼名字?」他悶悶的問。
「叫喜鵲窩。」「喜鵲窩?」他咬咬嘴唇:「最好別弄成烏鴉窩。」
她小心翼翼的看著他,微微有些兒傷心。
「你──不高興嗎?」她低聲問。「你──並不為我獲得這個工作而開心嗎?我──足足苦練了兩個月呢!」
「哦,」他回過神來,注視著采芹,他用手指輕梳著她的頭髮,望著那髮絲像水般從他指縫中滑落下去,又用手指輕輕撫摸她那小小的鼻樑,她的鼻樑並不挺,卻有個很美好的弧線。再用手指撫弄她那略嫌瘦削的下巴,她整個臉龐的輪廓,都柔美而動人,他又想畫她了。她是美麗的!他用一種驚歎的心情去想著,她實在是美麗的!隨著歲月的流逝,她似乎越來越綻放出她的光華,越來越有種成熟的韻味和飄逸的氣質。把這樣一個美麗的小東西放在一家人來人往的餐廳裡,不知道是不是很明智?他搖搖頭,嘆了口氣,把她輕輕的擁在胸前。「我為你高興,采芹,我是為你高興!如果你覺得我表現得不夠熱烈,那是因為──我那男性中心的思想,使我有些兒受傷。」「受傷?」她窒息的問:「怎麼會?」
「我找了幾個月的工作,到處碰釘子,待遇都是千兒八百,你呢,一下子就找到了個上萬的工作。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噢!」她輕喚著,熱烈的抱緊了他,熱烈的依偎著他,熱烈的說:「你還在唸書呢!你還在學畫呢!你是藝術家呢!你不要用待遇去衡量人的價值,你的畫,你的才華,你的藝術根本就是無價的!我是什麼呢?我只是一個渺小的,供人消遣的彈琴的!」她仰望著他,眼底一片崇拜,一片痴情。「如果──你真的會受傷,我就──不去做那個工作了。」
他笑了,笑得稍微有些勉強。
「胡說!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工作,怎麼能不做呢?當然要去做!」「你答應了嗎?」她喜悅的叫,喜悅的吻他。「你真好,你真偉大!我一定每晚早早的回家,煮晚飯給你吃!這樣,我們就再也不用為經濟發愁了,是不是?再也不會餓得沒錢吃飯了,是不是?而且,你借陳樵他們的錢,也可以還了,是不是?」「沒想到,」他微喟著說:「我要用你的錢去還債!」
她凝視他,噘著嘴,似乎傷心了起來。
「原來──」她說:「你還跟我分彼此!原來──我們並不是一個整體!」「好了!」他故作輕快的一跺腳,粗聲說:「少跟我來這一套了!你──什麼時候開始上班?明天嗎?」
「不。」她笑了。「要下個星期,因為──我還缺少一些行頭,今天,那經理已經先支給我三千塊,讓我去做衣服。」
哦,原來她已經領了一部份薪水了,原來她早已接受了這工作,原來她和他的「商量」根本是多餘的。他不再說話了,走到書桌旁邊,他故作忙碌的把自己埋進了書本里。心裡卻有份隱隱的、迷茫的不安,似乎感覺到,她和他之間,有了某種無形的距離,有了片茫茫然的白霧,有了陣朦朧的輕煙……而且,這白霧輕煙正在緩慢的擴大瀰漫中。
這種感覺,在采芹第一天去上班的時候,就變得更加具體而強烈了。由於談判失敗,另一個彈琴的只肯和采芹交替值班,換言之,他們每星期調一次班,日班從早上十點到晚上六點,晚班從晚上六點到深夜十二點。每人都值一個星期日班,再換成一星期晚班。第一個星期,就輪到采芹值晚班。至於每晚回家煮晚飯的諾言,顯然是不用再提了。
那晚,采芹穿上了那件訂做的長禮服,是件白色曳地的晚裝。軟緞的料子,閃閃的發著光,低低的領口,露出她修長美好的頸項。長長的黑髮,披瀉在她半裸的肩上,一支鑲水鑽的髮針,嵌在她的鬢邊。她細掃蛾眉,輕點朱唇,淡勻胭脂……站在書培的面前,她低問:
「怎樣?我行嗎?」他瞪著她,幾乎不認識她了。從沒想到,一件衣服,一些化妝品,可以把一個女人變成另一種模樣。她站在那兒,纖細修長,苗條優美,渾身上下,都帶著種奪人的高貴,與逼人的華麗!她那細細的眉毛,她那閃亮的眼睛,她那粉紅色的雙頰和那像花瓣似的嘴唇……怎麼?這小屋突然變得寒酸了?怎麼?這些傢俱都灰灰澀澀的了?怎麼?連窗外的彩霞都失去顏色了?她在他面前輕輕旋轉了一下身子,她裙角輕揚而纖腰一握,她再問:「怎樣?我行嗎?」
他長長的籲出一口氣來。
「是的,你行,只怕太行了!」他說:「你美得像個仙子,我希望……」他把下面的話嚥住了。
「希望什麼?」她追問。
「沒什麼。」他搖搖頭。
「不行,你說,你說!」她不依的。「你一定要說!你希望什麼?」「我希望──」他咬著牙,含含糊糊的說:「那架電子琴又高又大,能把你整個人都遮住。」
「為什麼?」她驚奇的。
「我吃醋。」他咕嚕著。
「你什麼?」她聽不清楚。
「我吃醋!」他終於大聲說了出來:「我不要那麼多的人看著你,我不要那麼多的眼睛來欣賞你,你應該只是我一個人的,只給我一個人看!」她笑了。笑得又溫柔又甜蜜。
「你真是個──」她低低的說:「又自私,又霸道的人!但是……」她幽幽的嘆口長氣,收起了笑,正色說:「即使有幾千萬人看著我,我仍然只是你一個人的。我──」她的聲音輕柔如夢:「愛你!」他的心竟怦然而動了,為這三個字而再一次的震動了。他們之間,老早說過幾千萬個「我愛你」,而現在,這三個字仍然喚起他嶄新的激情。他目送她轉身走出小屋,目送她長裙曳地,衣袂翩然的離開,不知怎的,竟有種心痛的感覺。好像她這樣一走,就會走出了他的世界,走出了那由彩霞織成的世界,走出了那空靈的世界,而投入另一個花花世界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