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勉強要找出一種比較接近的形容,那就是:
完美。
完美得無懈可擊。
田思思進來的時候,她正在享受她的早點。
女人吃東西的時候大都不願被人看到,因為無論誰吃東西的時侯都不會太好看。
因為一個人在吃東西的時候,若有人在旁看著,他一定會變得很不自然。
但王大娘卻是例外。
她無論在做什麼事的時候,每一個動作都完美得無懈可擊。
她吃得並不少,因為她懂得一個人若要保持青春和活力,就得從豐富的食物中攝取營養,正如一朵花若想開得好,就得有充足的陽光和水。
她吃得雖不少,卻絲毫沒有影響到她的身材。
她身上每一段線條都是完美的。
她的臉、她的眼珠、鼻子、嘴,甚至連她的微笑,都完美得像是神話,或許也只有神話中才會有她這樣的女人。
田思思從第一眼看到她,就已完全被她吸引。她顯然也很欣賞田思思,所以看到田思思的時候,她笑得更溫暖親切。
她凝注著田思思,柔聲道:"你過來,坐在我旁邊,讓我仔細看看你。"她的目光和微笑中都帶著種令人順從的魔力,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永遠都無法向她反抗。
田思思走過去,在她身旁一張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王大娘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慢慢的將面前半碗吃剩下的燕窩湯推到她面前,柔聲道:"這燕窩湯還是熱的,你吃點。"田大小姐從未用過別人的東西,若要她吃別人剩下來的東西,那簡直更不可思議。
但現在她卻將這碗吃剩下的燕窩湯捧起來,垂著頭,慢慢地啜著。
田心吃驚地瞧著她,幾乎已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大娘的笑容更親切,嫣然道:"你不嫌我髒?"田思思搖搖頭。
王大娘柔聲道:"只要你不嫌我髒,我的東西你都可以用,我的衣服你都可以穿,無論我有什麼,你都可以分一半。"田思思垂首道:"謝謝。"
別的人若在她面前說這種話,她大小姐的脾氣一定早已發作,但現在她心中卻只有感激,感動得幾乎連眼圈都紅了。
王大娘忽又笑了笑,道:"你看,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已經把你當做好朋友了。"田思思道:"我姓田,叫思思。"
她這次出來,本來決心不對人說真名實姓的,免得被她爹爹查出她的行蹤;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在王大娘面前,她競不忍說半句假話。
王大娘嫣然道:"田思思……不但人甜,名字也甜,真是個甜絲絲的小妹抹。"田思思的臉紅了。
王大娘道:"小妹妹,你今年多大了呀?"
田思思道:"十八。"
王大娘笑道:"十八的姑娘一朵花,但世上又有什麼花能比得上你呢?"她忽然問道:"你看我今年多大了?"
田思思囁嚅著,道:"我看不出。"
王大娘道:"你隨便猜猜看。"
田思思又瞟了她一眼。
她的臉美如春花,比春花更鮮豔。
田思思道:"二十……,二十二?二十三?"
王大娘銀鈴般嬌笑,道:"原來你說話也這麼甜,我當然也有過二十三歲的時候,只可惜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田思思立刻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道:"真的?……我不相信。"王大娘道:"我怎麼會騙你?怎麼會捨得騙你?"她輕輕嘆息著,接著道:"今年我已經四十三了,至少已可以做你的老大姐,你願不願意?"田思思點點頭,她願意。
她非但願意做她的妹妹,甚至願意做她的女兒。
她忽又搖搖頭,道:"可是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你已四十三歲,我想沒有人會相信。"王大娘悠悠道:"也許別人不相信,但我自己卻沒法子不相信。我也許可以騙過你,騙過世上所有的人,卻沒法子騙得過自己。"田思思垂下頭,也不禁輕輕嘆息。
她第一次感覺到年華易去的悲哀,第一次覺得青春應當珍惜。
她覺得自己和王大娘的距離彷彿又近了一層。
王大娘道:"那位小妹妹呢?是你的什麼人?"田思思道:"她從小就跟我在一起長大的,就好像是我的親妹妹一樣。"王大娘笑道:"但現在我卻要把你從她身旁搶走了……小妹妹,你生不生氣?"田心噘著嘴,居然默然了。
田思思瞪了她一眼,又笑道:"她真的還是個小孩子,真的還不懂事。"王大娘嘆道:"有時不懂事反而好,現在我若還能做個不懂事的孩子,我願意用所有的一切去交換。"她忽又笑了笑,道:"今天我們應該開心才對,不該說這些話……你說對不對?"田思思正想回答,忽然發現王大娘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並沒有看著她。
就在同時,她己聽到身後有個人,冷冷地道:"不對。"他的回答簡短而尖銳,就像是一柄匕首。
他的聲音更鋒利,彷彿能割破人們的耳膜,剖開人們的心。
田思思忍不住回頭。
她這才發現屋角中原來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不像是人的人。
他坐在那裡的時候,就好像是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一件傢俱;既不動,也不說話,無論誰都不會注意到他。
但你只要看他一眼,就永遠無法忘記。
田思思看了他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她看到他的時候,就好像看到一把雖生了鏽,卻還是可以殺人的刀;就好像看到一塊千年未溶,已變成黑色的玄冰。
她不看他的時候,心裡只要想到他,就好像想到一場可怕的噩夢;就好像又遇到那種只有在噩夢中才會出現的鬼魂。
無論誰都想不到這種人會坐在王大娘這種人的屋子裡。
但他的的確確是坐在這裡。
無論誰都想不到這人也會開口說話。
但他的的確確是開口說話了。
他說:"不對?"
王大娘反而笑了,道:"不對?為什麼不對?"這人冷冷道:"因為你若真的開心,無論說什麼話都還是一樣開心的。"王大娘笑得更甜,道:"有道理,葛先生說的話好像永遠有道理."葛先生道:"不對。"
王大娘道:"不對?為什麼又不對呢?"
葛先生道:"我說的話是有道理,不是"好像"有道理。"王大娘的笑聲如銀鈴,道:"小妹妹,你們看這位葛先生是不是很有趣?"田思思的嘴閉著,田心的嘴噘得更高。
她們實在無法承認這位葛先生有趣。
你也許可以用任何名詞來形容這個人,但卻絕不能說他"有趣"。
王大娘的意見卻不同。
她笑著又道:"你們剛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也許會覺得他很可怕;但只要跟他相處得長久,就會漸漸發覺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田思思心裡有句話沒有說出來!
她本來想問:"像這麼樣的人,誰能跟他相處得久呢?"若要她和這種人在一起,她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窗外的日色已偏西,但在王大娘說來,這一天才剛開始。
田思思覺得今天的運氣不錯。
她終於脫離了錢七套那些一心只想吃她騙她的惡陡,終於遇到了趙老大和王大娘這樣的好人。
那些人就像是一群貓,貪婪的貓。
王大娘卻像是隻鳳凰。
現在金絲雀也飛上了雲端,那些惡貓就再也休想傷著她了。
田思思忽然覺得很疲倦,到這時她才想起已有很久沒有睡過,她眼睛不由自主看到王大娘那張柔軟而寬大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