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推開門,外面居然沒有人。
這種鬼天氣,連院子裡都沒有風。有人居然能關起門來睡覺,真是本事。
楊凡的房就在對面,門還關得很緊,窗子裡卻有燈光透出。
"竟然連燈都來不及吹熄,就睡著了,也不怕半夜裡失火,把你烤了燒成豬嗎?"田思思又好氣,又好笑,悄悄穿過院子。
地上好涼。
她忽然發現自已非但忘記穿鞋,連襪子都還提在手裡。
看著自己的腳,怔了半天,她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微笑。
笑得就像是個剛吃了三斤糖的小狐狸,甜甜的,卻有點不懷好意。
將襪子揉成一團,塞在衣服裡,就這樣赤著腳走過去。
為什麼赤著腳就不能見人?誰生下來時是穿著鞋子的?
田大小姐想要做的事,當然都有很好的解釋。
門關得很嚴密,連一條縫部沒有。
她想敲門,又縮回手。
"我若敲門,他一定不會理我的,豬八戒只要一睡著,連天塌下來都不會理。"田思思眼珠子轉了轉。
"我為什麼不能就這樣闖進去嚇他一跳?"
想到楊凡也有被人嚇一跳的時候,她連什麼都不想了。
她立刻就撞開門衝了去,客棧不是錢庫,門自然不會做得很結實。
她只希望楊凡的心結實點,莫要被活活嚇死。
楊凡沒有被嚇死,他簡直連一點吃驚的樣子都沒有,還是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裡,就像是張木頭做的椅子。
他的確是張椅子,因為還有——個人坐在他身上。
一個很好看的人。
一個女人。
張好兒也沒有被嚇一跳。
她笑得還是很甜,樣子還是很斯文,別的女人就算坐在客廳裡的椅子上,樣子也不會有她這麼斯文。
她非但坐往楊凡身上,還勾住了楊凡的脖子。
唯一被嚇了一跳的人,就是田思思自己。
她張大了嘴,瞪大了眼,那表情就好像剛吞下一個整雞蛋。
張好兒春水般的眼波在她身上一溜,復嫣然道:"你們認得的?"楊凡笑了笑,點點頭。
張好兒道:"她是誰呀?"
楊凡道:"來,我替你們介紹介紹,這位是張姑娘,這是跟我剛剛訂了親,還汶有娶過門的老婆。"他將一個坐在他腿上的妓女介紹給他未來的妻子,居然還是大馬金刀,四平八穩的坐著,竟完全沒有一點慚愧抱歉的樣子,也完全漢有一點要將張好兒推開的意思。
田思思若真有嫁給他的打算,不被他活活氣死才怪。就算沒有嫁給他的打算,也幾乎被他氣得半死。
這大頭鬼實在太不給她面子了。
更氣人的是,張好兒居然也連一點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她只是朝田思思眨了眨眼,道:"你真是未來的楊夫人?"最氣人的是,田思思懣不承認都不行,氣得連話都說不出。
不說話就是預設。
張好兒笑了,吃吃地笑道:"我本來還以為是個女採花盜哩,三更半夜的闖進門。想不到原來真是未來的楊夫人,失禮失禮,請坐請坐。"她拍了拍楊凡的腿,又笑道:"要不要我把這位子讓給你?"田思思忽然一點也不覺得這人有趣了,只恨不得給她幾個耳括子。
但看到楊凡那種得意的樣子,她忽又發覺自己絕不能生氣。
"我越生氣,他們越得意。"
田大小姐畢竟是聰明人,一想到這裡,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笑容雖不太自然,但總算是笑容。
張好兒的眼波好像又變成了把蘸了糖水的刷子,在她身上刷來刷去。
田思思索性裝得更大方些,居然真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微笑著道:"你們用不著管我,也用不著拘束,我反正坐坐就要走的。"張好兒笑道:"你真大方,天下的女人若都像你這麼大方,男人一定會變得長命些。"她居然得寸進尺,又勾住了楊凡的脖子,媚笑著說道:"你將來能娶到這麼樣的一位賢惠夫人,可真是運氣。"田思思也學著她的樣子,歪著頭媚笑逍,"其實你也用不著太誇獎我,我若真有嫁給他的意思,現在早已把你的頭髮都扯光了。"張好兒眨眨眼,道:"你不打算嫁給他?"
田思思笑道:"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嫁給他。"她忽又嘆了口氣,喃喃道:"我只奇怪一件事,怎麼會有女人看上著麼樣一個豬八戒的。"她好像在自言自語,聲音說得很小,卻又剛好能讓別人聽得見。
張好兒笑道:"這就叫: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她也嘆了口氣:"還分不清哪個人好,哪個人壞,就想批評男人了,這才是怪事。"她也像在自言自語,聲音卻也剛好說得能讓別人聽見。
田思思眨眨眼,笑道:"你見過很多男人嗎?"張好兒道:"也不算太多,但千兒八百個,總是有的。"田思思故意作出很吃驚的樣子,道:"那可真是不少了,看來已經夠資格稱得上是男人專家了。"她嫣然笑著道:"據我聽說,天下只有做一種事的女人,才能見到這麼多男人,卻不知張姑娘是幹哪一行的呢?"這句話說出,她自己也很得意!
"這下子看你怎麼回答我,看你還能不能神氣得起來?"無論如何,張好兒乾的這二行,總不是什麼光榮的職業。
張好兒卻還是笑得裉甜,媚笑道:"說來也見笑得很,我只不過是個小小的慈善家。"慈善家這名詞在當時還不普遍,不像現在有很多人都自稱慈善家。
田思思怔了怔,道:"慈善家是幹什麼的?"
張好兒道:"慈善家也有裉多種,我是專門救濟男人的那種。"田思思又笑了,道:"那倒很有意思,卻不知你救濟男人些什麼呢?"張好兒道:"若不是我,有很多男人這一輩子都休想碰到真正的女人,所以我就儘量安慰他們,盡直讓他們開心。"她媚笑道:"你知道,一個男人若沒有真正的女人安慰,是很可憐的,真正的女人偏偏又沒有幾個。"這人倒是真懂得往自己臉上貼金。
田思思眼珠子一轉,笑道:"若不是你,只怕有很多男人的錢也沒地方花出去。"張好兒道:"是呀,我可不喜歡男人變成守財奴,所以儘量讓他們學得慷慨些。"她看著田思思,又笑道:"你喜歡男人都是守財奴嗎?"兩人話裡都帶有刺,好像恨不得叫下就將對方活活刺死。
但兩個人臉上卻還是笑迷迷的。
楊凡看看張好兒,又看看田思思,臉上帶著滿意的表情,好像覺得欣賞極了。
"這豬八戒就好像剛吃了人參果的樣子。"
田思思真想不出什麼活來氣他。
張好兒忽又嘆了口氣,喃喃道:"時候不早了,是該回去睡覺的時候了。"她嘴裡雖這麼說,自己卻一點也沒有回去睡覺的意思。
田思思當然明白她是想要誰回去睡覺。
"你要我走,我偏偏不走,看你們又能夠把我怎麼樣?"其實她究竟是為了什麼不走,她自己也未必知道。
她心裡雖然有點酸溜溜的,但你就算殺了她,她也不會承認。
張好兒說了一句話,得不到反應,只好再說第二句了。
她故意看了看窗子,道:"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大概不早了吧?"田思思眨眨眼,道:"張姑娘要回去了嗎?"
張好兒笑道:"反正也沒什麼事,多聊聊也沒關係,你呢?"田思思嫣然道:"我也沒事,也不急。"
兩人好像都打定了主意:"你不走,我也不走。"但話說到這裡,好像已沒有什麼話好說了,只有乾耗著。
楊凡忽然輕輕推開張好兒,笑道:"你們在這裡聊聊,我出去逛逛,兩個女人中多了個大男人,反而變得沒什麼好聊的了。"他居然真的站起來,施施然走了出去。
"你們不走,我走。"
對付女人,的確再也沒有更好的法子。
"想不到這豬八戒還是個大滑頭。"
田思思恨得牙癢癢的,想走,又不好意思現在跟著走。
不走,又實在和張好兒沒話說。
天氣好像更悶了,悶得令人連氣都透不過來。
張好兒忽然道:"田姑娘這次出來,打算到什麼地方去呀?"田思思道:"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