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雁要下樓了。十分鐘之前,她還蓬頭垢面,十分鐘之後,便容光煥發了。老苗站著看麻將。儲荷要讓給他打。老苗婉拒。凡梅膽子大,半揶揄地:
「苗哥,找我雁姐,不怕老婆知道呀。」
苗敏智不怵:
「那要看公事還是私事。」凡梅一邊打麻將一邊說:「還有私事哦。」
眾人都笑了。楊凡雁下樓。老苗不打磕巴,讓凡雁借一步說話。老苗神神秘秘,凡雁更覺詫異。她領著人到屋場枇杷樹下。兩個人瞬間被黑夜包圍了。凡雁:
「啥事兒呀。」老苗:「好事兒。」凡雁:「別繞了。」老苗扶著樹幹:
「小芳跟祁家,還走麼。」凡雁:
「黃了。」
老苗笑呵呵地。楊凡雁不饒他:「幹嗎,幸災樂禍。」
老苗這才說:
「鎮上的小姚,有印象麼。」凡雁:
「鎮上好幾個姓姚的。」老苗強調:「姚多海家的。」凡雁:
「姚多海知道,他家的對不上號,男孩女孩。」老苗:
「小夥,可精神。」又說:
「這小姚,看上小芳啦!」
凡雁頭皮一緊,問什麼意思。老苗笑道:「還能啥意思,他願意要小芳。」
大事。凡雁追問:「孩子呢。」老苗道:
「肚子裡這個,帶過去也行。丹丹就別帶了。人條件不孬,鎮上有房,也打算在縣裡買,平時跟他爸乾點小工程。你跟凡虎說說,要願意碰碰,給我個回話,我再帶小孩過來。」
懷著孕的小芳還被人看上了。這在村裡是個大新聞。事實上不光村裡人驚詫,凡虎儲荷也覺得意外。「帶球」的芳,還能是這麼個香餑餑。凡雁問哥嫂的意思。凡虎儲荷都覺得可以試試看。凡雁問:
「小芳呢,願意麼。」
這種事,還是爹媽去問合適。她是姑姑,又隔了一層。而且楊凡雁多少覺得尷尬。肚子裡還懷著孩子,就又開始相親。雖然祁家小偉已經這麼做,相親都相到縣城裡,但小芳畢竟是女人。儲荷去通氣了。一會工夫從樓上下來,說小芳沒意見。可晚上吃飯,小芳滿面愁容。凡雁看在眼裡,還是覺得有必要親自問問侄女。麻將還在打。每晚的老節目了。頭天凡梅輸了不少,今兒一定要贏回來。她男人過年依舊沒給錢。凡梅的氣都撒到麻將上了。楊小芳打到九點,上樓去了。凡雁去洗了臉,換了衣服,才貓到小芳房裡。她和和氣氣地:「你媽跟你說了。」
小芳木木然:「說了。」凡雁微笑著:
「這事兒是人家上趕著,主動權在你,你要覺得能看看,就安排,要覺得不能,就到此為止。」
小芳果決:「能看。」
進了臥室,頂上的小燈照著,凡雁又看不出侄女的愁容了。也許適才是打麻將累的。凡雁又說:
「芳,咱不賭氣。」小芳:「沒賭氣。」
凡雁也有點摸不準小芳的脾性。凡虎和儲荷總結為,任性。這一點倒是準確。楊小芳的確有年輕漂亮女孩身上常有的任性。她跟小偉談,家裡不同意,
她照談。現在相親,她也並不牴觸。她腦子裡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凡雁的理解是,她或許跟幾十年前楊凡雁一樣,淳樸,天真。但小芳又比她多了幾分自
由。凡雁是自己把自己約束住了。跟晶晶他爸結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滿,也照結了。去深圳之後,更是有過數不盡的委曲求全。包括跟竇城,她也很吃了不少苦。面對生活,她不得不低頭。可楊小芳不。她還跟生活彆著勁兒。擰巴著。一副不服輸的架勢。可問題是,你一個鄉下的女孩,又能扛多久呢。紅顏易老,說年輕也不年輕了。還拖著兩個孩子。能找一條船上去,穩穩當當的,那就是萬幸。從這個角度想,凡雁又感覺小芳似乎已經懂事了。懂得退一步海闊天空。凡梅在凡雁面前點評這事:
「我告訴你,現在農村這些光棍兒,你給他頭母豬他都要。」
凡梅在適婚年紀也被介紹過。對方是同村男人。凡梅沒看上。她寧願給開加油站的男人做外,生孩子,也不跟著他在村裡過窩窩囊囊的日子。
初五縣城大伯叫飯。各家都去。縣城大伯是整個家族裡少有的混進體制內的人。六十歲在財政局長任上退休,兒子也被弄進了財政局。人生唯一的美中不足恐怕就是沒孫子。大兒子努力了兩胎,未果。小兒子兩口子目前正在拼第三胎。從前,縣城大伯很少叫人吃飯。反正凡雁印象裡沒有。但現在情況不同了。頭年他中了風,雖然搶救過來了,但也變得少氣懶言,身體大不如前。行將暮年,縣城大伯也開始惦記起弟兄們,祈盼熱鬧。好在他老人家有面子。一叫。在家基本上來齊。凡虎凡雁帶著爹媽、包括小芳還有三個孩子,開一輛車,叫一輛車。凡梅連帶凡竹、凡蘭、小魯還有他們的媽也都去。飯店擺了八桌。凡雁明白,這比當年可少多了。縣城大伯的全盛時期,叫飯能擺上二十桌,那才叫熱鬧。小叔一家四口也來了。小嬸仗著兩個兒子都讀書出來,不大瞧得起親戚。到現場,也只顧吃,不跟人招呼。小叔的兩個兒子一個在深圳,一個在廈門,都還沒結婚。凡梅看不慣小叔一家的矯情。故意坐到小嬸旁邊問:
「廈門房價現在多少錢一平。」氣得小嬸直翻白眼。
飯局上有兩個大肚子。小芳和堂嫂。月悅在凡雁和凡梅跟前感嘆:「還是年輕生好,你看小芳,身輕如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