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人人諸葛亮,《都市報》收集了各路讀者提供的金點子,主題都是為自己的城市祝壽。
右右傻了眼:「一千個人有一千種辦法!咱們得在報上折騰多久才有答案啊?黃花菜都要涼了!」
何亮亮建議:「是不是要分類歸集,拿出幾個主導的意見?」
粟主任到底不同凡響,他很快就梳理出道道。新聞跑久了,自然道行深厚,社情民意瞭然於胸,粟海峰太知道江州人的痛點在哪裡。
早些年的市政建設,修路架橋拿的是霹靂手段,行的是雷霆作風,幾乎一夜之間,便把江州人引以為榮的行道梧桐樹砍伐一空。江州的道路寬了,江州的天空亮了,但整個城市頓時空乏一半靈氣。梧桐樹是江州城的魂魄,也是江州人的精神寄託。梧桐滿城的那些年,江州人所有的愛情故事,幾乎都發生在梧桐樹下。梧桐在江州,已經不是樹,它是命,是魂,是精氣神,是傳家寶,是吉祥物。
粟主任從讀者反饋中選出一篇高中生的來稿,冠以《梧桐美景入夢來》,乾脆利索地引爆七百週年活動第一個點:
「小時候,滿城皆是梧桐樹。它像爸爸,為我遮風擋雨,它像媽媽,最是樸實無華……如今這一切只能在夢中找尋。家鄉的梧桐樹啊,在你被截肢修剪連根搬家的時候,我居然沒有問一聲:你疼嗎?江州七百年的生日盛宴,梧桐樹,你還會回來嗎?」
鄉韻鄉情鄉愁,藉著這篇作文,一下就蒸騰起來。
粟主任看看火候差不多,趕緊收口,在報上推出結論:七百年江州市慶,讓我們為自己的城市,重新栽種梧桐樹吧!
高飛立即表示對鄭雨晴工作的支援,以悅信集團的名義帶頭認購四株梧桐,並以企業名號為這四棵樹命名。
高飛這一玩法,引發活動的第二爆點。右右和亮亮前期拉來的資金,這時候全使上了勁!民間的眾籌資金,也跟著嘩嘩嘩地湧進來了。企事業單位認捐,百姓家庭認捐,夫婦新婚、老人百歲、嬰兒初誕、孩子成年……無數美好的期許,都寄託在梧桐樹上。紀念樹的含義層出不窮。
市領導們感到新鮮,沒想到鄭雨晴真的不花一分錢就把酒打回來了。江州的名氣,現在不僅全國知曉,甚至在全世界各地,都有了知名度。一提江州,必說梧桐,一看到梧桐,必聯想到江州。藉著這次炒作,《都市報》和鄭雨晴也威名四方。
市委專門為梧桐樹開了個協調會,盧書記非常欣慰地說:「傳統媒體在新時代的轉身和探索,《都市報》做出令人信服的嘗試,效果很好。先頭批的500萬宣傳經費,市裡決定,就留在《都市報》賬上。」
江市長提出認捐的梧桐樹種在新區:「那邊正好新路剛剛修成,還沒來得及種行道樹呢。如果把眾籌來的梧桐種那裡,市政這塊也能省下一筆錢。鄭社長再接著做一系列的人文題材,藉著‘七百年’這個概念炒一炒,新區那邊的商圈和房地產,很快也就起來了!」
一室領導聽得哈哈大笑!
「算來算去,還是老江佔了最大的便宜!」
「我以為不花錢打酒,是鄭社長自己的獨創,現在看來,是江市長薪火相傳!」
鄭雨晴謙恭道:「我只學到皮毛,眼光狹窄。領導才是高屋建瓴。」她趁機提出梧桐觀景路今後的落葉,只撿不掃,更能體現江州城市文化中的人文精神。領導又頻頻點頭贊同。
呂方成早上蹲馬桶的時候,信手翻看《都市報》。幾乎每版都有一條提示:建市七百年紀念活動,由《都市報》和悅信傳媒共同舉辦。他冷笑數聲:「這麼快就在報上手拉手秀恩愛了!低俗!淺薄!!」
罵幾聲,忍不住又攤開來細看,心裡給出客觀評價,眾籌活動真是金點子。又展開聯想,銀行的業務能不能跟眾籌掛上鉤。突然又醒悟,自己早就不是銀行的人了,操那份閒心作甚?不如想想中午給女兒送什麼好吃的。昨天的糖醋排骨好像受歡迎,萌萌晚上帶回來的飯盒都不用洗的,小舌頭舔得真乾淨。
萌萌衝爸爸耍嗲,要求以後每天都送兩份午餐。
奶奶大驚:「娃咧,每天你爸給你送那麼大份的量,怎麼還要兩份?你小心吃成個胖子!」
「劉力然和萬思加都搶我的午飯吃……我都沒吃飽!」
呂方成有點生氣,立即開啟微信在家長群裡留言:「劉力然和萬思加的父母在不在啊?能不能別再搶我家呂萌萌的飯吃啦?」
兩位學生的家長立即現身,跟約好了似的一唱一和,先是深刻道歉,然後吹捧呂方成的廚藝,最後提出要求,能不能多準備一盒飯給我家小孩?我們付費!你呢,反正一頭豬是養,一群豬是放。
其他家長也跟著起鬨:「對咯對咯!多做些也不多費事,集約化生產,你的成本就下來了……我們家也能湊一份嗎?」
班主任露頭了:「班級群裡不談與學習無關的話題,如有生意往來,請另開群!」
呂方成拿著手機怒了:「誰要做生意啦?!」
突然,一個群就蹦到眼前:一年級三班小飯桌群。
呂方成哭笑不得:「我沒答應啊!」
幾位家長一抬一捧,哼哈著把呂方成給捧到天上去,大家商量好了一個孩子一天按15塊一頓,頭一個月330塊紛紛轉給呂方成。為了讓孩子吃口好飯,現在的家長也是蠻拼的。
十來個家長的錢,赫然蹦到呂方成眼前。呂方成從沒想過自己要幹這個營生。雖然歇的這一個月邊重修駕照邊苦惱自己要做什麼,但敲破腦袋都沒想過要開個小飯桌當廚師長。
堂堂一個狀元,竟然落魄到如此地步。呂方成心有慼慼焉。微信裡那些橙黃色的轉賬單,就掛在那裡,呂方成根本不去點選。
家長們憋不住了,自己又單開個群:「人家萌萌爸爸,以前也是銀行營業部主任,當年還是高考狀元,肯定拉不下臉給咱孩子做飯,不給夠價格,人家不會幹這個的。他會不會覺得侮辱他了?」
「也是啊!人家萌萌媽媽還是堂堂社長,家裡又不缺咱這些錢。估計他是不肯的。」
有個家長髮狠了,甩到群裡一句:「我兒子能吃,頓頓不能少了肉,勞煩呂老師照顧,我工作忙,晚上都來不及接,我一個月給您三千,兩頓飯帶讓您幫著看做功課,呂老師,您只要把我那淘兒子教得和呂萌萌一樣好,我另包紅包!」
群裡立刻就炸了:「哎呀,呂老師啊!您還負責輔導功課啊!算我們家一個不?跪謝啊!」
「我們先謝謝呂老師啦。」
突然之間,呂萌萌的爸爸就變成呂老師了。在微信群裡,立即德高望重起來。
呂方成盤算著重修的駕照也快拿到了,只能回:「我車裡坐不下,看著做作業的孩子,最多收三個。」
呂方成,是被家長們逼著,上了小飯桌。
以後每天中午,呂方成送的飯就不止萌萌一盒了,得用塑膠週轉箱來裝飯盒。放學鈴一響,呂方成準時出現在學校門口,隔著大鐵門點名,點到名的孩子們,就派上一盒飯。
孩子們喜眉笑眼,小嘴甜甜地叫他叔叔伯伯呂老師。有性子急的小子,當場就有忙不迭開啟盒飯的,香氣四溢,引來四周一陣驚呼。
呂方成滿臉掛笑,嘴裡哎哎地應著,手上忙著,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遠遠地,銀行營業部的小徐姑娘,就是呂方成先頭派在廣場舞蹲點兒的那個員工,在馬路對面,伸長脖子向這邊眺望。她想過來幫忙,又有點兒猶豫。小徐姑娘咬了半天嘴唇,最終還是鼓起勇氣來到呂方成身邊,一聲不吭,幫他發盒飯。
呂方成很驚喜:「小徐,你怎麼來了?營業時間不能擅自脫崗……」
小徐小臉紅紅地回答:「呂經理,現在是午休時間啊!我出來透透風,正好看見您在這裡。」
呂方成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沒辦法,被萌萌班裡的家長逼著幫他們孩子送點午飯。純屬幫忙……」
小徐仰望著呂方成,輕輕說:「呂經理,你收我不?你要是收我,我幫你一起送午飯。這比在營業部工作舒坦多了!」
「你開什麼玩笑?銀行多好的工作……」
「銀行再好,也就是金融民工嘛,呂經理不也辭職了?掙的還沒賣盒飯賺得多,還要看那個鳥人的臉色!你收了我吧!我好歹正規本科畢業,不丟你送盒飯的人!」
呂方成大笑:「姑娘啊,我辭職可不是為了幹這個。很快,我就要去別的單位了。趁著上新崗位的間隙,我彌補一下當爹的愧疚。你別安慰我了!我不需要!」
「啊……」小徐姑娘眼裡,是真切的失望。
呂老太每天幫兒子洗飯盒數飯盒:「兒啊,已經七十一份了!」
呂方成拎著大包小包的菜進門,聽媽這麼說有些緊張:「哎呀媽,你是不是迷瞪了?哪有那麼多?」
方成媽抬起頭,目光明亮,她思路明晰聲音朗朗:「一點不迷瞪。你得換個場子了,不能這樣在家裡搞作坊小打小鬧。你去,到學校周邊看看,有沒有啥樓對外招租,你把樓盤下來,正經拉開架勢好好弄!」
呂方成給娘嚇著了。他從沒跟媽媽說過自己辭職的事,每天出去學車,就假裝上班。老覺得老太太糊塗了,肯定以為自己還在銀行上著班,沒想到媽媽今天來這一齣。
呂方成嘴裡打著哈哈:「我哪有那閒工夫?我還要上班呢!這就是順道給萌萌班同學一起燒飯了,攏個人緣兒,年底三好都評萌萌。」
老太笑了:「籠雞有食湯鍋煮,野鶴無糧天地寬!我看做這個事挺好,不比那銀行的營生差。你那銀行的工作,早都可以歇了。」
呂方成大吃一驚,支支吾吾:「媽,你……知道了?」
方成媽瞪了兒子一眼:「你再聰明,也糊弄不了我!我是誰,我是狀元他媽!你那智商,都是從我這兒分出去的。」
呂方成單膝跪在媽面前:「老太太,薑還是老的辣嘛。」
方成媽憐惜地摸著兒子的臉:「兒是媽的心頭肉!兒子憋屈了,媽的心窩窩會一直疼……」
呂方成眼眶一熱,鼻子一酸。停一停,他問:「媽,你不嫌兒子做這事丟你臉面?伺候人的……」
「什麼活不伺候人?就算當領導,那還有官大一級壓死人呢。你這活兒好,想幹就幹,不想幹最多下個月不收錢,隨時能關,還不看臉色!」
呂方成一點頭,心被撥亮了。
方成媽從椅子上站起來,伸胳膊撩腿地鍛鍊:「你呀,你索性開個班兒,把孩子們放學後都接到你那小廚房,幫人家把作業輔導好。你領他們看書寫字,這些孩子們,將來不得狀元及第連中三甲?!」
呂方成一拍大腿:「哎呀媽呀!你一點不糊塗啊!我就按你說的辦!開個狀元及第工作室!」
過不多久,萌萌學校對面的小飯桌,不,「狀元及第工作室」,沒有鞭炮沒有鮮花,悄無聲息地開業了。呂方成既是老闆又是員工。他一個人往玻璃門上貼招聘啟事。
背後,有人敲他一下,回臉一看,是嬌俏的徐姑娘:「老闆,用我行不?價廉人美,實心實意!」說完把呂方成的啟事就給揭跑了,歡歡喜喜去店裡貼照片整理書籍。
梧桐觀景路正式開通前一天,鄭雨晴陪同市領導們提前踩街視察。雖然寒冬尚未過去,梧桐新葉未萌,但眼前的一切,已經能讓他們想象出,幾個月後這裡將是春天新綠樹影婆娑。
領導們指指點點:「這條路,算是我們市的文化地標呢!」
「地價都飆上去了!都上央視新聞了!」
「盧書記,您不知道,因為這條路,您在老百姓心目中民意可高呢!我們都做過網路調查了!」
轉角處,盧書記停了下來,指著一株樹形秀美的梧桐發問:「小鄭啊,這棵樹跟你同名呢?」
鄭雨晴定睛一看,真的,樹下立著一塊牌子:「雨晴樹。」
江市長開鄭雨晴的玩笑:「如果我沒猜錯,這應該是鄭社長的仰慕者認捐的樹。」
盧書記也開玩笑:「老江,你再找找,說不定這裡也有一棵叫江宏的樹呢!」
江市長趕緊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一旦有叫江宏的,那紀委就得跟著查賬了。」
領導們都哈哈大笑。
鄭雨晴立在原地,緊緊盯著雨晴樹,牌子上面還有一行小字:「轉角七百年的佇立,只為你偶一回眸。」
鄭雨晴耳朵轟鳴,眼冒金星,腦子裡一陣呼嘯。領導們在說什麼她一句沒有聽清,她心裡被一股電流狠狠擊中。
鄭雨晴脫口而出:「高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