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個月是我悅信傳媒成立十五週年的慶典,我不能沒有老闆娘站臺。」
鄭雨晴一臉嬌羞,抽回手去翻手機上的行程:「行!本姑娘有檔期,就陪你走一趟亮個相!」
高飛加碼:「慶典活動四天,還安排了論壇和旅遊。」
鄭雨晴立馬變身女總裁:「逢五逢十這樣的大事,貧家小戶都要擺一桌慶祝慶祝。你們悅信那麼大的家業,怎麼也得在我這裡上幾個整版硬廣告,否則交待不過去啊高總!」
高飛嘬著牙花:「你才商人嘴臉!」
鄭雨晴去吃老頭的生日宴,在等紅燈的時候,看見呂方成像拖著老鼠串兒一樣,領著鄭家父母和女兒萌萌過馬路,手裡拎著大包小袋。看上去,不像前女婿,倒有點像親兒子。
萌萌這半年明顯跟呂方成更親暱了。小孩子,誰陪得多,跟誰好。鄭雨晴坐在車裡,老遠看到,父女兩人過馬路還在玩遊戲,萌萌裝盲人,呂方成裝導盲犬。
鄭雨晴人坐在車裡,心早跟著這一隊人一起往遠處走。後面的車都嘀鄭雨晴了,她才意識到燈已變綠。
從飯店出來,萌萌拉著鄭雨晴的手說:「媽媽,你跟爸爸一起帶我去植物園划船吧!我要寫作文,‘與爸媽一起進行的一項活動’。」
呂方成打圓場:「你媽忙,她單位好多事,爸爸陪你活動。」
鄭雨晴大方地說:「媽媽今天休息,陪萌萌一起去植物園。」
鄭雨晴和呂方成一人拉著萌萌一隻手,在植物園裡有說有笑。萌萌跟雨晴說學校的趣事,雨晴驚訝不已,發現小小的毛孩子,都會鬥心眼玩政治了,還團結誰打擊誰。忽然萌萌大喊:「高興哥哥!高叔叔!」
順著萌萌跑出去的方向,鄭雨晴看見高飛一家老小坐草地上陪妹妹玩球。
高飛看見鄭雨晴和呂方成在一起,一下就從草地上站起來了。三人站成奇怪的三角形。
高飛片刻後打破冷場:「一會兒,我把高興送回去,晚上,咱仨一起吃飯?」
呂方成一臉為難的表情。
鄭雨晴抱歉地說:「剛才我答應萌萌晚上回去陪她做樂高,我以為你今晚住爺爺奶奶家。」
高飛立刻說:「沒事,你去忙吧!我一會兒,自己回去。你陪萌萌睡完了再回。」
呂方成趕緊喊:「萌萌,你不是要去划船嗎?」
高飛孤零零一個人回到空空蕩蕩的家裡,開啟音響,翻翻手機,給鄭雨晴發微信留言:「我已經回來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夜裡,掛鐘指標到12點。
高飛百無聊賴又心裡堵得慌地不洗不漱就躺在床上,再微信:「你晚上不回來了嗎?」
想想再發語音:「雨晴,我們得談談了。」
高飛睜眼,天已矇矇亮,鄭雨晴仍未回來。他有些惱,有些怒,微信語音裡壓抑著不快:「雨晴,你有什麼變化,你要明確跟我說,你這樣不回我話,讓我乾等,我會擔心你。」
想想,撥通了呂方成電話,在未接通時,他又掛了。
鄭雨晴的電話來了,聲音裡帶著疲憊和恐懼,以及無限的哀傷:「高飛,我單位一個職工出車禍了。我在醫院守了一夜。」
高飛立刻原諒鄭雨晴了:「你……你聲音不好。他情況怎麼樣了?」
「人沒了。剛剛走。」電話那頭,鄭雨晴眼淚一下掉下來。
高飛:「我馬上過去。」
鄭雨晴:「你別過來了,我還有其他事要處理。我回頭跟你說。」
高飛再見到鄭雨晴,已經是幾天後的晚上了。
鄭雨晴兩眼紅得像兔子一樣進門,幾近虛脫。
她把頭深深埋進高飛懷裡:「我不知道,我只是當一個領導,要面臨這麼多的生與死。」
「人各有命。你不能因為一個職工,把你所有的精氣神都搭進去。走,進去躺著。」高飛拖著鄭雨晴躺床上。
「我失去了一個好員工,我還失蹤了另一個好員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腦子不夠使。」
高飛:「什麼意思?」
鄭雨晴:「我一直跟你說的,兩個我很喜歡的孩子。這倆孩子,你都見過。曾經到你們公司找你要過贊助。何亮亮和右右。」
高飛一驚:「誰死了?誰失蹤了?他倆不是一對嗎?」
「何亮亮被車撞了,在濱湖開發區那兒。身上什麼都沒有,連手機也不在。我聽說他倆一對兒,想問問右右出什麼事了,結果,兩天了,沒見她人,手機也關機。問她爸爸,她爸爸是江市長,說沒見到她。你說,這難道不奇怪?」
高飛很嚴肅地看著鄭雨晴:「你確定是車禍,不是殉情?右右會不會跟那個何……吵架了,跳濱湖了?」
鄭雨晴驚得坐起來:「我打110問問。」很快她又反應過來:「不會。不會跳湖。」
「你怎麼知道?」
「我有一種直覺,我覺得右右爸爸知道右右在哪兒。」
「為什麼?」
「如果是我,三天沒回家,單位領導打電話來問下落,我爸會急瘋了。我感覺江市長,非常冷靜。只說沒見到她。根本沒問出什麼事了。女兒三天不回家,正常嗎?」
像是回答鄭雨晴的問題,她的手機響了,右右驚恐又痛苦的聲音:「老大,我要見你。」
鄭雨晴:「你在哪兒?」
「在你上次贖回我和亮亮的地方。你一個人來。」
高飛堅持要陪同鄭雨晴,雨晴堅拒:「你剛才都聽到了,我答應她一個人去。」
高飛更堅決:「我絕對不可能放你們兩個女人夜裡在外面。你們聊,我在旁邊守著。」
派出所門口,角落的陰影裡,蹲著瘦瘦小小像受傷小動物一樣的右右。鄭雨晴走過去,右右一抬眼,滿眼的絕望驚恐和痛苦,眼睛腫得像桃子。
鄭雨晴一下就心疼了,蹲下去抱著她,晃啊晃。倆人都不說話。
最後鄭雨晴拍著右右的背,說:「接受已經發生的。走,我帶你吃點東西。」但怎麼拉,右右都不動。
「那……我帶你回我家吧!你睡一會兒。」
右右還是不動。
「我家,就我一個人。」
右右略有遲疑地抬起頭,看著鄭雨晴。
「你等我一分鐘,我馬上來接你。」鄭雨晴走到巷子外,敲敲車窗,對車內的高飛說,「你能把車借我嗎?我要把右右帶回家。她現在的狀況,不適合見生人,看著好可憐的。嚇壞了。你要麼……」
高飛立刻下車:「這車,你會開嗎?這裡是啟動,這裡是p檔。你要不試一下?我自己打車回家。我晚上住我爹媽那兒。你們慢慢聊。有什麼事,你招呼我。」
雨晴把右右接回家,讓她坐床上,又從衣櫃裡拿出一套睡衣,對右右說:「你把身上衣服脫下來,我給你洗洗。」右右不搭話。
雨晴聲音溫柔又穩定地說:「你躺下歇會兒。我去給你下點兒餛飩。你要是睡著了,我就不叫你了。」
右右傻傻呆呆也不回應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雨晴端著餛飩進臥室,發現右右還是剛才那姿勢坐著。她走過去,把右右頭攬在懷裡,輕輕地說:「吃飽了就舒服了。吃吧!」
右右眼淚忽然掉下來:「我看見了。」
「什麼?」
右右又說:「我看見的。」她掏出一個碎屏手機,交給鄭雨晴。
夜裡,右右蜷縮成一團,在鄭雨晴床上睡得深沉。現在焦躁的是鄭雨晴了。
她一個人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如困獸般,頭腦要炸裂。想了半天,她開啟房間門,在走廊上給高飛打電話。手機剛響,高飛就接了,明顯在等候中。
鄭雨晴把門虛掩上,壓低聲音跟高飛說:「我需要你的幫助。你能回來一趟嗎?我有驚天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高飛和鄭雨晴蹲在家門口的樓梯間裡,鄭雨晴回頭望望關上的房門,開始跟高飛講右右的故事。
「亮亮被撞的時候,她看到了。」
高飛驚詫:「她為什麼跑?不報警?」
「因為她看到一個人。」
何亮亮帶著右右去正在建設的孵化器工地。依著兩個人的約定,何亮亮去打探訊息,右右在馬路對面的樹叢裡做接應。
事情一直進行得很順利,何亮亮頭戴一頂安全帽,操著一口方言,在工地上轉來轉去,沒人懷疑他土方經理的身份。他看見一間房子,有人忙著擦桌抹凳,彷彿是要開會的樣子,便趁亂把手機藏在房間裡,開啟錄音鍵。
他自己退出房間,掩藏在樓梯拐角,聽陸續有人進房間,接著,他們的談話斷斷續續飄出來。
「老宋為人最誠懇了。這段時間投資收益很好,您的那個三百萬,最近都多少了?老宋……」是張國輝的聲音!何亮亮心一驚!
老宋的聲音隱隱傳來:「錢,我給您單獨記賬。我投的專案呢……」
然後,一個平和穩重的聲音響起。江市長!何亮亮聽到自己的心,咕咚一聲,好像撞到地上。
亮亮焦躁不安,他心裡有點亂,得趕緊拿了手機走人。
一個服務員遠遠走過來,滿懷抱著水果。何亮亮主動去幫他,將水果送進會議室,趁機取回手機。剛走到門邊,忽然張國輝問:「這位是……」
何亮亮含糊地答:「王慶方。」拉了門欲出,被張國輝叫停:「你不是何亮亮?」
何亮亮拉了門就往外跑。
這下連江市長都站起來了:「何亮亮?!你們新聞部的何亮亮?!」
全場追出去。
何亮亮跑得飛快,瞅準馬路的車輛間隙,穿梭過去,他跳上中間的隔離柵欄,喊對面樹叢裡隱藏的右右:「右右,接著!」
右右聞聲跑出來,看見天空中拋過來一個手機,被掛在隔離欄上的亮亮在奮力掙脫,他身後有一路追兵……
右右撿起手機的同時,一聲尖銳的剎車聲。她抬起頭來,血肉模糊的何亮亮翻滾在大貨車的輪下。
馬路對面,江市長張國輝,都到了貨車旁。
右右跟一條馬路之隔的江市長,對視一眼,開始撒腿跑路,手裡攥著那個碎屏的手機。
鄭雨晴把那個碎屏手機塞進高飛手裡,可憐巴巴地看著高飛:「怎麼辦?」
高飛對手裡的手機凝視半天,深深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