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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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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他邊喝咖啡邊埋頭看書,不知不覺到八點鐘,一抬頭才發現,其他的桌子都空了,咖啡室裡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他起來,走到吧檯那邊付錢。

刑露坐在吧檯裡,正全神貫注地讀著一本精美的食譜,兩排濃密翹曲的睫毛在黃澄澄的燈影下就像藍絲絨似的。他雙手插在褲子的兩個口袋裡,靜靜地站在那兒,不敢打擾她。過了一會兒,她感到好像有一雙眼睛在看她,緩緩抬起頭來,發現了他。

「對不起,你們打烊了吧?」他首先說。

刑露捧著書,站起來說:

「哦……沒關係,我正想試試烤這個披薩。」她把書反過來給他看。那一頁是蘑菇披薩的做法,附帶一張誘人的圖片。她問他說:「你要不要試試看?」

他笑著回答:

「對不起,我有約會,已經遲到了。下一次吧。」

刑露說:

「那下一次吧。」

他把錢放在吧檯上,然後往門口走去。刑露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她臉上一陣紅暈,這都是她的錯,她不該這麼快就以為自己已經把他迷倒了。

「多麼蠢啊!」她心裡責備自己。

就在這時,他折回來了。

他帶著微笑問:

「你做的披薩應該會很好吃的吧?」

刑露問:

「你的約會怎麼辦?」

「只是一個朋友的畫展。」他聳聳肩,「反正已經遲了,晚一點過去沒關係。他應該不會宰了我。我叫徐承勳,你叫什麼名字?」

「刑露,露水的露。」

他笑著伸出一隻手說:

「承前啟後的承,勳章的勳,幸會!」

刑露握了握他伸出來的那隻溫暖的手,說:

「幸會。」

他念頭一轉。「你會不會有興趣去看看那個畫展?離這裡不遠。我這位朋友的畫畫得挺不錯。」他看看手錶,說,「酒會還沒結束,該會有些點心吃。不過,當然沒你做的那麼好。」

「好啊!」刑露爽快地點頭。她看看自己那身女招待的制服,說:「你可以等我一下嗎?我去換件衣服。」

「好的。我在外面等你。」

刑露從咖啡店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一件黑色皮革短外套,她裡頭穿一襲玫瑰紅色低領口的吊帶雪紡裙,露出白皙的頸子和胸口,腳上一雙漆皮黑色高跟鞋,臉龐周圍的頭髮有如小蝴蝶般飄舞。

徐承勳頭一次看到刑露沒扎馬尾,一頭栗色秀髮披垂開來的樣子。他看得眼睛呆了。

刑露問道:

「我們走哪邊?」

徐承勳片刻才回過神來,說:

「往這邊。」

刑露邊走邊把拿在手裡的一條米白色綴著長流蘇的羊毛頸巾掛在脖子上,她正想把另一端繞到後面去時,突然起了一陣風,剛好把頸巾的那一端吹到徐承勳的臉上,矇住了他的臉,他聞到了一股香香的味兒。

「噢……天哪!」刑露連忙伸手去把頸巾拉開來。

就在這時,她無意中瞥見對面人行道一盞路燈的暗影下站著一個矮小的男人,正盯著她和徐承勳這邊看。那個男人發現了她,立刻轉過頭去。

徐承勳不知道刑露的手為什麼突然停了下來,他只得自己動手把矇住臉的頸巾拉開,表情又是尷尬又是銷魂。這會兒,他發現刑露的目光停留在對面人行道上。他的眼睛朝她看的方向看去,卻什麼也沒看到。

那個矮小的男人消失了。刑露回過神來,把頸巾在頸子上纏了兩圈,抱歉的眼睛看了看徐承勳,說:

「對不起,風太大了!」

徐承勳聳聳肩說:

「哦……不……這陣風來得正好!」

「還說來得正好?要是剛剛我們是在過馬路,我險些殺了你!」

徐承勳揚了揚兩道眉毛,一副死裡逃生的樣子,卻陶醉地說:

「是的,你險些殺了我!」

刑露裝著沒聽懂,低下頭笑了笑。趁著徐承勳沒注意的時候,她往背後瞄了一眼,想看看那個矮小的男人有沒有跟在後頭。她沒有看見他,於是不免有點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看錯了。

「你的名字很好聽。」徐承勳說。

「是我爸爸改的。我是在天剛亮的時候出生的,他說,當時產房外面那棵無花果樹上的葉子,載著清晨的露水,還有一隻雲雀在樹上唱歌。」

「真的?」徐承勳問。

「假的。那隻雲雀是他後來加上去的。」刑露笑笑說。

「你以前在別的咖啡店工作過嗎?」

「我?我在時裝店和珠寶店做過。」

「為什麼改行賣咖啡呢?」

「時裝、珠寶、咖啡,這三樣東西,只有咖啡能喝啊!」刑露微微一笑,「我不喜歡以前那種生活,在這裡自在多了。你是畫家嗎?」她指了指他身上那件棕色呢絨外套的肘部,那兒沾著一些油彩的漬痕,她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徐承勳暗暗佩服她的觀察力,有點靦腆地點了點頭。

刑露好奇的目光看向他,問道:

「很出名的嗎?」

徐承勳臉紅了,帶窘地說:

「我是個不出名的窮畫家。」

「這兩樣聽起來都很糟!」刑露促狹地說,「我知道有一個慈善組織專門收容窮畫家。」

「真的?」徐承勳問刑露。

「假的。」刑露皺皺鼻子笑了,「你連續中了我兩次圈套啊!」

徐承勳自我解嘲說:

「哦……我是很容易中美人計的!」

刑露說:

「畫家通常都是死後才出名的。」

徐承勳說:

「作品也是死後才值錢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刑露說:

「畫家的宿命?」

徐承勳笑了笑,說:

「畫家一旦變得有錢,就再也交不出畫了!」

「除了畢加索?」

「是的,除了畢加索。」

刑露撇撇頭說:

「可他是個花心蘿蔔呀!」

他們來到畫展地點,是位於一幢公寓地下的狹小畫廊,裡面是一群三三兩兩大聲聊天的人,他們大都很年輕。徐承勳將刑露介紹給畫展主人,他是個矮矮胖胖、不修邊幅的男人,五官好像全都擠在一塊。然後徐承勳從自助餐桌給刑露拿來飲料和點心。這時,有幾個男士過來與他攀談,刑露徑自看畫去了。那個晚上,當她瞥見徐承勳時,他身旁總是圍繞著一群年輕的女孩子,每個女孩都想引起他的注意。刑露心裡想:

「他自己知道嗎?」

刑露並不喜歡矮胖畫家的作品,他的畫缺乏那種迷人的神采。這時,畫廊變得有點懊熱難耐,她不想看下去了。有個聲音在她身邊響起:

「我們走吧!」

幾分鐘後,她和徐承勳站在銅鑼灣熱鬧的街上,清涼的風讓她舒服多了。

「你喜歡我朋友的畫嗎?」徐承勳問。

「不是不好,但是,似乎太工整了……哦,對不起,我批評你朋友的畫。」

「不,你說得沒錯,很有見地。」停了一下,他問:

「你住哪兒?」

「哦,很近,走路就到。你呢?」

「就在咖啡店附近。」

「那我走這邊。」刑露首先說,「再見。」她重又繫上長頸巾,裹緊身上的外套,走進人群裡,留下了那紅色裙子的翩翩身影。

一個星期過去了,刑露都沒有到咖啡店上班。一天早上,她終於出現了。

看完畫展第二天,她心裡想著:

「不能馬上就回去。」

於是,整個星期她都留在家裡,為自己找了個理由:

「要是他愛上了我,那麼,見不到我只會讓他更愛我,不管怎樣也要試試看。」

徐承勳一進來,看到她時,臉色刷地亮了起來,刑露就知道自己做對了。

已經是午後三點鐘,斜陽透過落地玻璃照進來,店裡零零星星坐著幾個客人,都是獨自一人,靜悄悄地沒人說話。

徐承勳徑直走到吧檯去,傻乎乎地,幾乎沒法好好說話。

「你好嗎?」他終於抓到這幾個字。

「我生了病——」刑露說。

徐承勳急問:

「還好吧?病得嚴重嗎?」

「不是什麼大病……只是感冒罷了。」

徐承勳鬆了一口氣,眼裡多了一絲頑皮,說:

「你那天晚上穿得那麼漂亮,我還擔心你是不是給人擄走了。」

「本來是的,但是我逃脫了。」刑露一臉正經,開始動手為他煮咖啡,「那天晚上忘了問你,你是畫什麼畫的?」

徐承勳回答說:

「油畫。」

刑露瞥了瞥他,說:

「我在想,你會不會有興趣把作品放在這裡寄賣,一來可以當作是開一個小型的畫展;二來可以多讓一些人認識你,也可以賺些錢;三來——」刑露把煮好的咖啡放在他面前。

「好處還真多呢!」徐承勳微微一笑,就站在吧檯喝他的咖啡。

「三來,」刑露看了一眼掛在牆壁上那些複製畫,厭惡地說,「我受夠了那些醜東西,早就想把它們換掉。」

「你老闆不會有意見嗎?」

「我說了算。這裡的老闆是我男朋友。」

「真的?」徐承勳臉色掠過一絲失望,酸溜溜地低下頭去吸了一口咖啡。

刑露瞥了他一眼,臉露淘氣的微笑說:

「假的。我老闆是女人——你第三次掉進我的圈套了!」

徐承勳笑開了:

「我早就說過,我是很容易中美人計的啊!」

刑露轉身到廚房,把一塊剛剛烤好的核桃仁黑巧克力蛋糕放在碟子裡拿給他。「你會不會考慮一下我的建議?」

徐承勳咬了一口蛋糕,說:

「凡是會做出這麼好吃的蛋糕的女孩子,提出的任何要求我都答應。」

刑露憋住笑說:

「我認識一打以上的女孩子會做這個蛋糕。」

可是,第二天,當刑露看到那些油畫時,她心頭一顫,後悔了。

她心裡說著:

「不該是這樣的,他不該畫得這麼好!」

徐承勳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標價。」

那個黃昏,徐承勳帶來了幾張小小的油畫,攤開在咖啡店的桌子上。刑露坐下來看畫,她一句話也沒說,狠狠地用牙咬著唇,咬得嘴唇都有點蒼白了。看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那雙大眼睛像個謎,說:

「先把畫掛上去,我來標價吧!」

隨後她問徐承勳:

「就只有這麼多?你還有其他的嗎?」

「在家裡,你有興趣去看看嗎?」

「好的,等我下班後。」

刑露站起來,把油畫一張張小心翼翼地掛到牆壁上。

徐承勳有點窘困地望著刑露的背影,他覺得她今天的神情有點撲朔迷離,然而,這樣的她卻更美了。

刑露把畫全都掛上去之後,望著那一面她本來很討厭的橘黃色的牆壁,心裡惆悵地想:

「為什麼會這樣?現在連牆壁都變得好看了!」

徐承勳的小公寓同時也是他的畫室,那幢十二層公寓有一部老得可以當作古董、往上升時會發出奇怪的聲音的電梯。公寓裡只有一個睡房,一個簡單的床鋪,一間小浴室,一間小廚房,廚房的窗戶很久以前已經用木板封死了,傢俱看上去好像都是救世軍捐贈的,一張方形木桌上散落著畫畫用的油彩和工具,一些已經畫好的油畫擱在椅子上,另一些挨在牆邊。

刑露看了一下屋裡的陳設,促狹地說:

「天哪!你好像比我還要窮呢!」

徐承勳咯咯地笑了,找出一把乾淨的椅子給她。刑露把外套和頸巾搭在椅子上,並沒有坐下來,她聚精會神看徐承勳的畫,有些是風景,有些是人,有些是水果。

當刑露看到那張水果畫的時候,徐承勳自嘲地笑笑說:

「這我我的午餐……和晚餐。」

刑露嚴肅地說:

「你不該還沒成名的。」

徐承勳臉上綻出一個感動的微笑:

「也許是因為……我還活著吧!」

他聳聳肩,又說:

「不過,為了這些畫將來能夠賣出去,我會認真考慮一下買兇幹掉我自己!」

刑露禁不住笑起來。隨後她看到另一張大一點的圓。

「這是泰晤士河嗎?」她訝然問。

「是的。」

「在那兒畫的?」

徐承勳回答:

「憑記憶畫的。你去過嗎?」

「英國?沒有……我沒去過,只是在電影裡見過,就是《魂斷藍橋》。」

徐承勳問道:

「你喜歡《魂斷藍橋》嗎?」

刑露點了一下頭,說:

「不過電影裡那一條好像是滑鐵盧橋。」

「對,我畫的是倫敦塔橋。」

刑露久久地望著那張畫。天空上呈現不同時刻的光照,滿溢的河水像一面大鏡子似的映照橋墩,河岸被畫沿切開來了,美得像電影裡的景象。

她臉上起了一陣波動,緩緩轉過身來問徐承勳:

「我可以用你的洗手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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