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擠進那間小小的浴室,鎖上門,雙手支在洗手槽的邊上,望著牆上的鏡子,心裡叫道:
「天哪!他是個天才!」
隨後她鎮靜下來,長長地呼吸,挺起腰背,重又望著鏡子中的自己,那雙眼睛突然變得冷酷,心裡想:
「管他呢!」
刑露從浴室出來時,看到徐承勳就站在剛剛那堆油畫旁邊。
「要不要一起吃個晚飯?」他問。
她瞥了一眼剛剛那張水果畫,帶著微笑問徐承勳:
「你是說要吃掉這張畫?」
徐承勳呵呵笑出聲來。「不。我應該還請得起你吃頓飯。」他說著把她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和頸巾拿起來,「我們走吧!」
他們在公寓附近一間小餐廳吃飯。
刑露吃得很少,她靜靜觀察坐在她對面的徐承勳,眼前這男人開朗聰明,又有幽默感。她告訴刑露,他念的是經濟,卻選擇了畫畫。
「為什麼呢?」她問。
「因為喜歡。」他說。
刑露說:
「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做自己喜歡的事的呀!」
「那要看你願意捨棄些什麼?」
「那你捨棄了些什麼?」
徐承勳咧嘴笑笑說:
「我的同學賺錢都比我多,女朋友也比較多。」
「錢又不是一切。」刑露說,「我以前賺的錢比現在多,可我覺得現在比較快樂。」她把垂下來的一綹髮絲撩回耳後。「你有沒有跟老師學過畫畫?」
「很久以前上過幾堂課。」
「就是這樣?」
徐承勳點點頭說:
「嗯,就是這樣。」
「但是,你畫得很好啊!你總共賣出過幾張畫?」
徐承勳嘴角露出一個靦腆的微笑。
「一張?」刑露問。
徐承勳搖搖頭。
「兩張?」
徐承勳還是搖搖頭。
刑露把拇指和食指圈起來,豎起三根手指,說:「三張?」
徐承勳望著她圈起來的拇指和食指,尷尬地說:
「是那個圓圈。」
刑露叫道:
「一張都沒賣出去?太沒道理了!」
她停了一下,說:
「也許是因為……」
徐承勳點了一下頭,接下去說:
「對……因為我還活著。」
刑露用手掩著臉笑了起來。
徐承勳一臉認真地說:
「看來我真的要買兇幹掉我自己!」
刑露鬆開手,笑著說:
「但你得首先賺到買兇的錢啊!」
徐承勳懊惱地說:
「那倒是。」
他們離開餐廳的時候,天空下起毛毛細雨來,徐承勳攔下一輛計程車。
他對刑露說:
「我送你回去。」
計程車抵達公寓外面,兩個人下了車。
「我就住這裡。」刑露說。
「我送你上去吧。」
刑露看了看他說:
「這裡沒電梯。」
徐承勳微笑說:
「運動一下也好。」
他們爬上公寓昏暗陡峭的樓梯。他問刑露:
「你每天都是這樣回家的嗎?」
刑露喘著氣說:
「這裡的租金便宜。」
「你跟家人一塊住嗎?」
「不,跟一個室友住,她是我中學同學。」
到了三樓。
「是這一層了。」刑露說著從皮包裡掏出鑰匙,「謝謝你送我回來。」
「我在想……」徐承勳站在那兒,臉有點紅,說,「除了在咖啡店裡,我還可以在其他地方見到你嗎?」
刑露看了他一眼,微笑說:
「我有時也會走到咖啡店外面。」
徐承勳禁不住笑出聲來。
「你有筆嗎?」刑露問。
徐承勳連忙從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遞給刑露。
刑露又問:
「要寫在什麼地方呢?」
徐承勳在幾個口袋裡都找不到紙,只好伸出一隻手來。
「寫在這裡好了!」
刑露輕輕捉住他那隻手,把家裡的電話號碼寫在他手心裡。寫完了,她想起什麼似的,說:
「外面下雨啊!上面的號碼也許會給雨水沖走。」
徐承勳伸出另一隻手說:
「這隻手也寫吧。」
刑露捉住那隻手,又在那隻手的手心再寫一遍。寫完了,她調皮地說:
「萬一雨很大呢?也許上面的號碼還是會給雨水沖走。」
徐承勳嚇得摸摸自己的臉問道:
「你不會是想寫在我臉上吧?」
刑露禁不住笑起來,因為喘著氣爬樓梯上來而泛紅的臉蛋閃亮著,聽到徐承勳說:
「這樣就不怕給雨水沖走了。」
她看到他雙手緊緊地插在褲子兩邊的口袋裡。
「那你怎麼召計程車回去?」她問。
徐承勳看了看自己的腿,笑著回答:
「我走路回去。」
刑露開了門進屋裡去,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在門後面的一把椅子坐下來,疲倦地把腳上的皮靴脫掉。
明真這時從浴室裡出來。「你回來啦?」
刑露點點頭,把皮靴在一邊放好。
雨忽然下大了,啪嗒啪嗒地打在敞開的窗子上。
「剛剛還沒這麼大雨。」明真說著想走過去關窗。
「我來吧。」刑露說。
起身去關窗的時候,刑露站在窗前,往街上看去,看到徐承勳從公寓出來,一輛車廂頂亮著燈的計程車在他面前緩緩駛過,他沒招手,雙手在褲子的兩個口袋裡,踩著水花輕快地往前走。
刑露心裡想:
「他說到做到,這多麼傻啊!」
「剛剛有人送你回來嗎?」明真好奇地問,「我好像聽到你在外面跟一個人說話。」
刑露沒有否認。
「是什麼人?他是不是想追求你?快告訴我吧。」
刑露輕蔑地回答說:
「只是個不重要的人。」
那天夜裡,刑露蜷縮在她那張窄小的床上,心裡卻想著那幅泰晤士河畔。
她心裡說:
「他畫得多像啊!泰晤士河就是那個樣子!」
突然她又惆悵地想:
「也許我已經忘記了泰晤士河是什麼樣子的了。」
隨後她臉轉向牆壁,眼睛發出奇怪的光芒,嘴裡喃喃說:
「得要讓他快一點愛上我!」
第二天早上醒來,刑露經過老姑娘的那家花店時,挑了一束新鮮的紅玫瑰,付了錢,聽到老姑娘在背後嘀咕:
「長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卻總是自己買玫瑰花!」
快要到咖啡店的時候,她遠遠就看到徐承勳站在咖啡店外面。他雙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低下頭去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刑露走過去,對徐承勳說:
「你還真早呢!」
徐承勳抬起頭來,臉上露出有如陽光般的笑容,說:
「想喝一杯早上的咖啡!」
刑露瞥了他一眼說:
「哦……原來是為了咖啡。」
「哦……那又不是!」徐承勳連忙說。
「可以替我拿著嗎?有刺的,小心別扎到手。」刑露把手裡的花交給徐承勳,掏出鑰匙開啟咖啡店的門。
徐承勳拿著花,頑皮地說:
「我覺得我現在有點像小王子!」
「《小王子》裡的小王子只有一朵玫瑰啊!而且是住在小行星上的。」刑露把卷閘往上拉開。
「小王子很愛他那朵玫瑰。」徐承勳替她開啟咖啡店的玻璃門。
「可惜玫瑰不愛他。」刑露一邊走進去一邊說,「而且,他愛玫瑰的話,就不會把她丟在行星上,自己去旅行了。」
「但小王子臨走前做了一個玻璃屏風給她啊!」
刑露拿起吧檯上的一隻玻璃大水瓶,注滿了水,接過徐承勳手裡的玫瑰,插到瓶裡,開始動手磨咖啡豆。
她帶著微笑問徐承勳:
「你吃過早餐了嗎?」
徐承勳回答說:
「還沒有。」
「我正準備做鬆餅呢。有興趣嗎?」
「你會做鬆餅?」
刑露瞥了他一眼說:
「我不只會做核桃仁黑巧克力蛋糕。」
徐承勳說:
「那個已經很厲害了!」
「我還會做麵包,今天我打算做一個核桃仁無花果麵包。」
徐承勳露出驚歎的神色說:
「你連麵包都會做?」
刑露笑開了,把剛剛衝好的咖啡遞給他說:
「我可以做一桌子的菜。」
「哦……謝謝你。」徐承勳雙手捧著咖啡,有點結巴地問道,「今天晚上一起吃飯好嗎?」
那是美妙的一天,他們去看了一場電影,然後到一家小餐館吃飯。徐承勳充滿活力,總是那麼愉快,那愉快的氣氛能感染身邊的人。他們什麼都談,剛剛看完的電影、喜歡的書,還有他那些有趣的朋友。他教會她如何歡笑,而她已經很久沒有由衷地笑出來了。當他談到喜歡的畫時,那些也正是她喜歡的,她默默佩服他的鑑賞力。他又告訴她,有一種英國玫瑰叫「昨日」。刑露笑笑說,她只聽過「披頭四」和「木匠樂隊」的《昨日》。
送她回家的路上,徐承勳說:
「《快樂王子》裡的王子,沒有玫瑰;不過,他有一隻燕子,那隻燕子愛上了岸邊的蘆葦,但是蘆葦不愛它……結果,它沒有南飛,留了下來,替快樂王子把身上的珠寶——送給窮人。我小時候很喜歡這個故事。」
這時候,徐承勳怯怯的手伸過來握住刑露的手。
刑露羞澀地說:
「最後,燕子凍死在快樂王子像的腳邊啊!這個世界根本沒有王子。」
他們相愛了。是怎麼開始的呢?彷彿比她預期的還要快,有如海浪般撲向人生,衝擊人生。她躲不開。
後來有一天晚上,他們去看電影。徐承勳去買戲票,刑露在商場裡閒逛著等他。那兒剛好有一家賣古董珠寶的小店,她額頭貼在櫥窗上,看著裡面兩盞小射燈照著的一顆胖胖的玫瑰金戒指,圓鼓鼓的戒面上頭,鑲著一顆約莫五十分左右的鑽石。以前在珠寶店上班的時候,她見過比這顆戒指名貴許多的珠寶,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顆戒指卻吸引了她的視線。她心裡想著:
「是誰戴過的呢?好漂亮!」
突然之間,她在櫥窗的玻璃上看到一張臉,是那個光頭矮小的男人的臉,他就站在她身後盯著她看。
刑露扭過頭去,卻什麼也沒看見。
她心裡怦跳起來,叫道:
「我明明看到他的!又是他!他打算一直監視我嗎?」
她追出商場去,想看看那個人跑到哪裡去。就在這時,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整個人抖了一下,猛然回過頭來。
「可以進去了。」徐承勳手裡拿著兩張剛剛買的戲票。看到她蒼白著臉,他問她,「你怎麼了?」
刑露手按著額頭說:
「你嚇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