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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金左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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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廁大戰後的第二天,金貴得到了一個綽號,叫做「金左手」。這不是一個什麼光榮的稱號,因為大糞的顏色就是金子的顏色嘛,而金貴就是在糞坑邊上成名的。有什麼光榮可言呢,他依然是陶陶的手下敗將,而且他依然是一個鄉巴佬。金左手只是讓全校的學生都知道了,泡中新來了一個金貴,而金貴是一個悶頭悶腦的憨東西、死心眼、鄉巴佬和左撇子,一個讓人好笑,而自己卻一點不懂什麼叫好笑的人。

他用左手提「美少女」,用左手拿筷子,用左手握球拍,還試圖用左手寫字……反正,他的一切舉止都和大家是左著的。左著的,你可能不明白,在我們的方言裡,左的就是彆扭的。有一次英語課聽寫單詞,宋小豆一邊踱步,一邊咕噥著聲音。走到金貴跟前停了停,金貴趕緊抬起頭來,亂蓬蓬的頭髮下,滿眼都是惶恐。沒事,宋小豆做了一個手勢,而且她還笑了笑,說,金貴和國際接軌了,——克林頓也是用左手簽字啊。

全班自然大笑,金貴拿左手的手背揩了汗,也跟著傻乎乎地笑。他的同桌問他,知道笑什麼?他說,波,波曉得。

金貴是從大巴山來的。哦,你不曉得大巴山,是吧?我也只是曉得而已,沒有去過。對我們這座城市的人來說,每個人從小就聽說過大巴山,聽得耳朵裡邊都要長出黃土了。大巴山的巴就是鄉巴佬的巴,大巴山千百次從父母、鄰居、老師的嘴裡傳出來,大巴山就不是山了,大巴山就成了一個固定的說法:還有比大巴山更遠的山麼,還有比大巴山更窮的山麼,還有比大巴山人更鄉巴佬的麼……。而金貴就是大巴山來的人。他來到這裡,是因為他的哥哥死了。

這一切都是我們後來才曉得的,他的哥哥比他早三年下山、進城、打工。他生前做過的最後職業是清潔工,清洗玻璃幕牆的清潔工。這個工作要了他的命,當時他的身子正停留在33層的高樓外邊,捆住他腰桿的繩子突然斷了。金貴的哥哥從33層高的地方飄落下來,他飄落的時候一定就跟紙一樣輕盈的。因為物理老師堅持說,物體處於自由落體狀態中,速度都是一樣的,一團棉花,一坨鐵,一個人,或者一張紙……都是一模一樣的。唉,我但願金貴的哥哥飄落到地上時,他沒有痛苦,也沒有血流出來,他僅僅是死了。

保潔公司的老闆,當然是一個屁大屁不大的老闆,他提出只要王家不告到法庭去,他可以把金貴接進城來讀書、生活、工作。金貴的父親點了頭,只說了一句話,不要再做清潔工了。

我們問過金貴,你從小就是左撇子嗎?金貴說,我波是左撇子,我波曉得啥子是左撇子。我割草、砍柴,拿牛鞭子……都是左手是順手。

金貴的話很少,當然,反正也很少有人來找他說話。他是一個憨頭憨腦的的憨子。

陶陶在公廁大戰之後,就成了另外一個憨子。當然他不是真憨,他的憨是沉默寡言的憨,是河流被冰封了,天曉得下邊在折騰什麼的憨。他除了和阿利還能說幾句話以外,對誰都不理不搭了,上課是徑直而來,下課是徑直而去。他和伊娃的關係也徹底斷了,真的是斷得徹底,兩個人打照面,不是扭頭不見,而是視而不見,就像她是一棵樹、一把椅子,或者一張缺了腿的課桌。有一回課間休息,我親眼看見伊娃淚眼汪汪地揪住陶陶的領口,她說,我就算是一張缺了腿的課桌,它也能擋擋你的道啊,或者把你撞一撞啊。我現在算什麼,空氣,風,還是水?你從我身子裡穿了過去,又不留下任何痕跡是不是?

伊娃的聲音不大,實際上她的聲音總是很小的,小得剛好能夠讓全教室裡的人聽清楚。果然,大家開始竊竊私語,並且用目光又把他們兩人綁在了一塊。我的腦子總是要比別人少根弦,我沒有聽出伊娃的弦外之音,只是佩服她真不愧才女的稱號。我就對朱朱說,人家當怨婦也當得那麼有文采,發牢騷也跟他媽做詩似的。朱朱聽了,皺著兩條細眉毛沉思了一小會,很認真地問我,她媽媽真是一個詩人嗎?我愣了愣才回過神來,哇哇大笑,在她的臉上狠狠擰了一下,我說,你這個假眉假眼的傢伙,也學著搞笑了。但朱朱沒有笑,好象還在沉思或者期待著什麼呢。她說過她喜歡我罵她、擰她,但願她不是故意說傻話來討打。誰會認為朱朱是個神經病的女孩呢,她是那麼漂亮,招人心疼,而且大多數時候都是怯生生的。

後來我才發現,朱朱恐怕是又裝了一回胡塗了。因為包京生給我們提了個問題,伊娃幹嗎要罵陶陶從她身子裡穿過去?我覺得包京生真是蠢到了頭,我說罵架就跟打架一樣,揀到什麼就使什麼,石頭、刀子、媽的×,哪個還去多想為什麼?但是包京生卻擠了擠一隻眼睛,很壞地笑起來,他說,別看你留板寸、穿皮靴,像個嬉皮士,可你還沒長醒啊,你還是個沒見過天的青屁股。他朝朱朱撇撇嘴,他說,你說對不對,小美人?

朱朱沒吭聲。我看看她,她的臉都紅了。我不曉得幹什麼她的小臉要假眉假眼地紅,不就頂多是一句粗話嘛。況且陶陶對這句話根本就沒放在心上啊。

那天,陶陶把伊娃的手從自家的領口上扳下來,再把她輕輕一推,她就一屁股跌在了座位上。伊娃就咿咿呀呀地哭起來,她是想用哭聲來把陶陶圈住,可陶陶丟下她已經走了,哪管她在哭什麼。

這一次伊娃哭得細聲細氣,但又哭得意外的長,綿綿的雨水一樣,不能讓人驚心動魄,卻把人搞得心煩意亂,永無寧日似的。就連上課的時候,她也在抽抽啼啼,沒完沒了。好在伊娃的哭聲掌握得很有分寸,剛好在不干擾教學的範圍內。泡中老師的涵養也真的是不一般,他們聽見了也就跟沒有聽見一樣。在泡中當老師,蔣副校長曾在廣播裡說過,第一是要涵養好,第二是要涵養好,第三還是要涵養好,我們泡中的老師,就是涵養最過得硬。這番話,蔣副校長在每年的教師節時都要重複好多遍。既表揚了老師,也討好了學生。而宋小豆說過一句更為精彩的話,涵養不好早見鬼了。

這還是陶陶轉述給我的,宋小豆罵他,罵著罵著,就先後用雙語嘆息了這麼一句。宋小豆說出來的那個鬼是西方人的鬼,不是我們的鬼,叫個什麼蛋,也許是傻蛋或者鳥蛋吧?陶陶也沒有搞清楚。陶陶現在再不會給我說什麼了,他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了。陶陶大概想和所有人都把關係了斷了,他站在那兒,坐在那兒,就像沒鼻沒眼、沒心沒肺,就像一團氣。

但是伊娃是不依不饒的,這個瘸腿女孩的想法總是非凡的。她把她的想法、她的秘密,都記錄在了她的《小女子大印象》裡,不過她再也不會由誰朗讀給我們聽了。她除了哭泣,就是埋著頭,一個勁地寫啊寫啊。她的臉色是煞白的,臉頰薄得像一把刀子,鼻尖上的彎勾和魚鉤一樣尖銳。我們都想曉得她寫了些什麼,任主任的侄兒說,憤怒出詩人,伊娃的憤怒肯定更讓她妙語連珠吧。但是她不讓任何人碰她的《小女子大印象》,她走到哪兒都拿雙手把本子抱在胸前,和電影裡日本、韓國的女孩子一樣,活脫脫成了個假眉假眼的淑女了。不過,至少我當時是這麼認為,這全都是他媽的假像啊。不然,伊娃如何是伊娃呢?

有一天阿利告訴我,他親眼看見,伊娃在十三根泡桐樹揪住陶陶,扇了他一個耳光。

我並沒有吃驚。我只是問阿利,陶陶也沒還手嗎?

阿利軟軟地吐口氣,他說,陶陶沒還手。陶陶連什麼話都沒有說,就騎著腳踏車走了。

可憐的阿利,在公廁大戰之後他也連帶著給廢了,就像捱了一頓黑打的傢伙就是他本人。

公廁大戰其實是好事者們瞎叫起來的,哪有什麼大戰呢?誰都沒有挨黑打。如果按麥麥德的說法,一盤棋才剛剛落子,就已經成了殘局了。沒有誰遭到黑打,也沒有誰為此受到警方、校方的懲罰。這種事對泡中來說,說到底,也沒什麼好說的。只不過它發生在高二?一班,我、陶陶、金貴,還有包京生、朱朱湊巧算是它的當事人,所以它才對我們幾個少而又少的人產生了一丁點兒的影響吧。我還是我,我和陶陶的事情早在這場所謂的大戰之前就結束了,我從來沒有好好地瞭解過他。當然,他可能也從沒有了解過我吧?管它呢。我失去的僅僅是那把獵刀,十八歲生日的禮物。那天我從糞池邊直起身子的時候,獵刀就已經不在我的手裡了。也許誰把它揀回去了,也許誰把它一腳踢進糞池了,這和我已經沒有了關係了。反正,我手裡已經沒有這把刀子了。

有一回麥麥德單刀匹馬去劫持一支富商的駱駝隊,在格鬥中他把刀丟了。把刀丟了,他還在和他們拼命搏殺,他們嚇壞了,說,這個人真要命,這個人連刀都不要了!他們就發一聲喊,跑了個精光。噢,也許,一個人到了不要命的時候,就連刀都不要了,就把自己也變成了一把刀了?這個情節我記得最熟,因為我至今也沒有弄懂這到底是為什麼。

我勞神費時地想過,該怎麼處置剩下的那把刀子,就是那把鑲嵌有紅寶石、綠寶石的土耳其彎刀。最初我想將它扔進爛腸子一樣的南河去,由它在汙泥濁水中埋葬吧,讓噁心來沖刷噁心。但我終於沒有扔,扔了對不起打造這把刀子的師傅了,他一定是個很有耐心的老年人,披著和麥麥德一樣的袍子,有著和麥麥德一樣灰色的眼睛,那是像沙漠一樣滾燙、柔和的眼睛。他打造刀子的時候,一錘一錘地敲,一刀一刀地刻,才把它做得這麼漂亮的,漂亮得就像彎曲的月亮,就像朱朱的眉毛。朱朱的眉毛是不該沾上汙泥濁水的啊。因為我想不明白,我反而每天晚上都把彎刀攥在手心裡摩挲。我還從來沒有這麼親近過一把刀子,過去我是不厭其煩地觀賞它,現在我是長久地在黑暗中撫摸著它。就像一雙嬰兒暖洋洋的手在撫摸著一朵花,直到花也變得暖洋洋的了,盛開了,並且萎靡下去了。

爸爸躺在隔壁翻來覆去睡不著。他不停地咳嗽,吐痰,起床喝水,上盥洗間……他做這一切的時候,都小心翼翼,剋制著減少響動,生怕驚擾了我的好夢。他哪裡曉得,我有什麼好夢,我一直睜大眼睛等待天亮呢。我默數著他發出的每一個聲音,我曉得是他壓抑的聲音,裝得跟小貓一樣的腳步,真正使我有了說不出的傷心。我想趴到他的床頭上去給他說說話,可我不曉得應該說些什麼才好。已經記不得上一次趴在爸爸床頭說話的時間了,也許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吧。丫丫谷的潮溼和陰暗完全把爸爸給廢了,他總是在陽光遍地的天氣也嘆息關節痛、肌肉痛和皮膚瘙癢。他的軍帽、軍裝就掛在門後的衣鉤上,帽徽和中校肩章在閃閃發光。爸爸每天的功課就是擦拭它們,乾乾淨淨,保持著明亮。

我已經好多天沒有買過鮮花了。爸爸老是打噴嚏,呼吸急促。爸爸說,他可能是對花粉過敏。他已經被轉業辦安置到一個信箱工作了。信箱的首長說,老何你還是老本行吧,做做保衛工作,軍人嘛,就是這些特長,不衛國了還可以保家,因為這個信箱就近在我們的家門口啊。首長還當即發給爸爸一套嶄新的灰色制服,就是那種泡中灰狗子保安的制服,還有一根電筒一樣的電警棍,一雙大得不得了的白手套,爸爸的手放進去,就像耗子鑽進了棉被窩。我問爸爸你是怎麼想的呢,爸爸不說話,爸爸只是用使勁的噴嚏和咳嗽來答覆我,他把臉咳得通紅,眼窩裡都要濺出血來了。他擺擺手,我就把桌上那束百合從視窗扔了出去。從此我就沒有買過鮮花了。真的,我一次也沒有買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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