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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金左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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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還沒有回來。我不曉得她和爸爸達成了什麼協議。反正她沒有回來,她給我通過一次電話,說媽媽再咬咬牙多幹些,我們就是有錢人了。我冷笑了一聲,我這還是第一次對媽媽冷笑呢。我說,我曉得你咬著牙齒在幹什麼?

媽媽在電話那頭好久都沒有吭聲,半天才罵了一句,媽的!

我把電話撩了。我覺得很好笑,我不是媽的是誰的呢。

昨晚,颳了一夜的東南風,把我們家窗臺下的芭蕉都打折了。大樹下那些用來搓小麻將的桌椅都在風中亂跑,窗戶劈劈啪啪作響,到天亮的時候,我還看見誰家的小褲衩、小內衣一直在天上飄揚呢,就像是粉紅色的鴿子和燕子。我心情忽然變得很好,我說爸爸,爸爸,你去割一斤肉、買兩個蘿蔔、再加半斤蒜苗,晚上我給你做回鍋肉。

爸爸用嘆息一樣的聲音答覆我,我的好心情使他也有了好心情,他的嘆息是高興的,惶惶不安的,生怕那好心情忽然會被風又吹走了。

學校操場邊的一棵老泡桐樹也被吹倒了,樹倒下來橫在跑道上,一下子把跑道都堵死了。這樹也實在是大,倒下來就跟一間房屋坍塌了一樣,數不清的枝枝椏椏上還留著肥大的葉子。樹冠上還有鳥巢,鳥巢又大又柔軟,它摔下來,裡邊七個鳥蛋居然一個都沒有摔爛。

上午第一節課就是我們的體育課,體育老師讓班長帶領同學先把大樹清除出去。朱朱喊了聲男同學都來呀,但沒有一個人應答。風雖然小了,但還在颳著,氣溫降了許多,我們都沒有及時新增衣服,風吹在身上,冷嗖嗖的,我們都縮了脖子、抄著雙手在操場上跺腳,誰想做這種破爛事情!可憐的朱朱沒法子,就圍著樹幹轉了一轉又一轉,好象一個拳擊手在繞著對手兜圈子,真要笑死人了。但是她轉著轉著,忽然驚叫起來——她成了第一個發現鳥巢和鳥蛋的人。

她把鳥巢和鳥蛋都捧在手心裡,就連聲音都有點喜極而泣了。是的,是喜極而泣,瘸腿伊娃描寫到浪子回家、情人重逢……的時候,她總是會使用這樣一個詞,「喜極而泣」。朱朱就是喜極而泣的,她差點說不出話來了。她就那麼捧著,說,風子風子,七個蛋,七個蛋啊七個蛋。同學們一下子鬨笑起來,有個壞傢伙搖頭晃腦地念起來,朱朱不摸蛋,一摸就是七個蛋。我一腳踢在他的屁股上,我說,媽的×,有你說的!其它男生衝上去把朱朱圍起來,嚷著要蛋蛋、要蛋蛋,我們要蛋蛋。

朱朱在人群中嬌滴滴地抵抗著,她說,不要,不要。

我看了看,只有兩個男生站在那兒沒動,一個是陶陶,一個是金貴。金貴的頭髮還是亂蓬蓬的,油膩膩的,但他已經不是穿西裝的金貴了,他穿著紅色的校服,和他紅撲撲的臉一樣的紅。他的顴骨高高的,也被風吹紅了。在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金貴很像一個人,一個貼在廣告畫上的印第安男人,頭上插著羽毛,手上拿著補腎丸,真是土得不像話。

我說,金貴,金貴,你還不去護著班長!班長對你那麼好。

金貴猶豫了一下,又看看陶陶,陶陶一點表情也沒有。金貴就衝上去,用左手一個一個地揪住男生的衣領,把他們硬邦邦地拉開了。沒有一個人試圖反抗,都笑嘻嘻地退了幾步。金貴的勁他們都知道的,不是狠,是蠻,公廁大戰之後,金貴的的金左手曾名噪一時,但慢慢地,班上無架可打,他們就有點把這個鄉巴佬忘了。他不說話,不發言,不交朋友,悶頭悶腦上學、放學,可現在他一齣手,誰都把他的蠻勁記起來了。

人群散開後,空出一個圓圈來,就朱朱一個人站在那兒捧著鳥巢、鳥蛋,她那麼苗條,又那麼豐滿,又那麼可憐兮兮的可愛。她的樣子是不知所措的,茫然得讓人心疼的。我喊了一聲,朱朱,你傻站著做什麼呢,交給老師啊。

體育老師正在一邊吸菸,就把菸屁股扔了,還拿腳尖去抹了幾抹,他說,我不要。他別過頭向著那棵樹,很疲倦地說,趕緊把正事做了吧。泡中的體育老師都是這副很疲倦的樣子,當然,也都是很酷很想招女孩子喜歡的饞相。

金貴看了看朱朱,慢吞吞地走到那棵倒下的大樹旁。他躬下身子,把左胳膊伸到樹幹下掂了掂,一使勁,想把樹扛到肩上去。但那樹千真萬確是太沉了,樹葉嘩嘩地一片亂響,樹卻沒動。所有人都望著金貴,靜靜地,只有風在輕腳輕手從操場上刮過。金貴把紅通通的臉都憋得要冒血了,還是不行。他就把左手收回來,兩手扶在樹幹上,拿肩膀靜靜地推。是靜靜地推,嘴裡一點聲音都沒有,他的身子都繃直了,兩隻腳在地上蹬出了兩條小溝。樹開始慢慢地移動起來。

陶陶走過去站到金貴的身邊,把肩膀頂住樹幹,也推了起來。然後是阿利,幾個男生。包京生看著我,我說,還看什麼呢,你不是大老爺們兒嗎?

包京生說,我憑什麼?

我說,你不是還欠著我嗎,就算我幫朱朱。

包京生說,你也欠我。

我說,就是欠,也分先後順序是不是?

我們都沒再說話,兩個人走到樹的那邊,一齊伸出四隻手來拖。包京生大概是好久不洗澡了,他站在我身邊,汗味刺鼻,很燻人,也很暖人。他真跟一頭河馬似的,喉嚨裡頭轟轟作響,就像在喊著號子,打著節拍,那樹一小會就被我們搬到牆根去了。

朱朱懷裡的鳥巢、鳥蛋後來都被任主任取走了。她把鳥巢扔進紙簍,把七個鳥蛋整整齊齊碼了一盤子。盤子是細瓷的,跟嬰兒皮膚一樣白,鳥蛋放在上邊透亮,還微微泛紅,就跟朱朱一樣,招人憐呢。放學的時候,朱朱厥著嘴巴告訴我,任主任又在盤子裡添了一個小雞蛋,湊成一個「八」,親自送進了蔣校長的辦公室。蔣校長就是從前的蔣副校長,他現在是蔣校長了。蔣校長還住在從前的辦公室,四周植物茂密,那屋子還像農莊一樣古老、時尚。

朱朱從牙齒裡小聲切出幾個字,她說,他-鳥-卵-的-!

*第六部分

更早的時候,伊娃在《大印象》中這樣說過,男人和男人可以成為好兄弟,男人和女人可以成為好朋友,但是女人和女人只能成為生死冤家。為什麼會這樣呢,伊娃說,世界上屬於女人的東西太少,到手的怕被別的女人搶走,而要到手的,也只能從別的女人手中去搶。所以女人和女人的關係,就是防範和搶奪的關係,警察和小偷的關係,貓和耗子的關係,冤家和冤家的關係。朱朱聽了,笑吟吟地問過她,我和風子也是冤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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