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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隔著一盆茉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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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座談會訂在下午二點半召開,午飯以後朱朱就帶了幾個班委在教室裡瞎忙,掛橫幅,做清潔,給每個座位上擺放成績冊。他們還造了表,準備預收下學期的學雜費。學雜費存放在銀行裡,能夠生蝨子似地,為蔣校長生出一筆利息來。朱朱手裡還握了一大摞單子,上邊印著些奇奇怪怪的字跡,說是要有針對性地發給某些家長。伊娃就說過,宋小豆是天生的恐怖主義者,可惜她不能投身中東或者南美,她當不了紅色恐怖分子,就只好在高二?一班製造恐怖氣氛。而可憐的朱朱,她的樣子也活像是一個大人物,除了那一摞單子,她手裡還夾著粉紅色的粉筆,不時用夾了粉筆的指頭用撩一撩劉海。綠森森的泡桐樹都把枝椏伸到窗臺上了,陽光落在肥厚的葉子上,再淌進教室來,又映在朱朱的俏臉上,顯得特別的涼爽。

朱朱看見到我忽然闖進教室,喉嚨裡小小地呻吟了一下,臉上現出怪怪的表情來。

朱朱就像有好多年都沒有見過我了,臉上全是驚訝、猶豫、詢問……最後她走到我的跟前,她說,風子,你是來看看我的嗎?朱朱的鼻尖和眼圈都沾著些粉紅色的粉筆灰,這使她的眼睛也顯得紅了一點點,她說,你不跟包京生跑了?

我學著伊娃那樣,食指彎成一個鉤,在她的鼻子上颳了一下。我說,我跟誰跑呢,我跟你跑。我來看看朱朱,也是來看看班長。我爸爸來不了,我就來了。我幫你做事,你幫我搪塞宋小豆,好不好?

朱朱緩了一口氣,她說,原來是這樣。你爸爸要指揮軍事演習是不是?他這個將軍要永遠當下去呢,還是就當到今天為止?

你什麼意思呢,我做出生氣的樣子,但我心裡有些發虛。我說,你以為我在撒謊嗎?

朱朱完全回到了原來的朱朱,她莞爾一笑,撒謊不撒謊又有什麼關係呢?你去找一張抹桌布,把所有的桌子、椅子都抹一遍吧。

我很有耐心地做著朱朱交給我的任務。我換了七捅水,抹完了三十張課桌、一張講臺和三十根長椅子。油漆剝落的木器在細緻地擦拭後現出了木質的顏色,陳舊但是在發出暖融融的光芒。我的手被冷水泡得紅通通的,水浸到骨頭縫裡就像北風穿過了我的身子,反而變得燒乎乎了。現在只要有什麼事情讓我幹,我都能幹得非常好。最後我把抹桌布裡的水擰得一滴不剩了,啪啪地抖了幾下,晾在門後邊的一根鐵絲上。朱朱正在黑板上用中英文書寫「歡迎您來到泡中」,聽到了啪啪的聲音,但她連頭都沒有回,就吩咐我去花圃裡抱一盆花回來。蔣校長為了讓家長會開得有氣氛,特別要求美化教室,並在講臺上擺放盆栽的鮮花。

說起來你不會相信,我在泡中讀了四五年的書,我只曉得花圃在校長小樓的後邊,可我從來都沒有去過。有一回伊娃在《大印象》中寫過,花圃曾經在半夜鬧鬼,有一個女鬼像一張白紙上上下下飄,還咿咿呀呀哭,蔣校長叫罵了幾聲也沒管用,後來他放了一炮,也許是一個鞭炮吧,四周才平靜下來了。第二天早晨,巡邏的灰狗子發現,花圃的籬笆上真的貼著一張白紙,就跟佈告一樣在宣讀著什麼,可惜上邊沒有一個字。沒有人把伊娃的把戲當一回事,只有可憐的陶陶呆頭呆腦問過她,到底是真還是假?伊娃用挑釁的眼光瞥了他一眼,她說,是魔幻現實主義,誰管他真真假假。

那時候,陶陶還沒像刀子一樣扎穿過伊娃的心。

走到花圃的籬笆前,我的眼前浮現出伊娃在河邊最後給我招手的樣子,她的笑是心中有底的,你知道嗎,她大概是在說,我把所有的秘密都帶走了。是啊,伊娃把所有的秘密都帶了。我看著近在咫尺的籬笆牆,籬笆牆上覆滿了墨綠的壁虎,別說一張白紙,就連一根竹竿都看不見了。壁虎覆蓋了籬笆還覆蓋了校長樓,這使它們融為一體,一個從另一箇中間伸展開來,有了起伏,有了面積。我回頭望望小樓和小樓上的視窗,視窗就像是掩埋在濃眉下的蔣校長的眼睛。

已經有好幾位同學在端走花盆了,還有好多同學在陸續地趕來。我也順著他們朝裡走。但是有個女人把我叫住了,她說,喂,你停一下。起初我沒想到是在叫我,還走著,地上很溼潤,花圃在散發出很嗆人的草青味。但是那個聲音提高了嗓門,她說,就是叫你呢,你這個女生!

我側過臉來,才看清是任主任站在籬笆門的邊上。從前任主任留給我的記憶是站在座位邊嚴厲地俯視我,而現在是我在俯視著她,我發現我其實要比她高多了,甚至她寬闊的下巴也是那麼幹巴和無聊。你說奇怪不奇怪,我就那麼猛然地長高了,看到自己已經在俯視任主任了,這個發現讓我心跳和不安。我把頭埋了埋,讓自己的背顯得有些駝,我說,任主任好,你是在叫我嗎?

任主任笑了笑,你學乖了,任主任說,你學乖了,你都不像是你了,你看,我知道是你,一下子倒叫不出你的名字了。我現在有些喜歡你了,知道嗎,我是記情的人。

我有些懵了,我說,任主任記我什麼情呢,你又不欠我的情。

任主任哦了一聲,她說,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討人喜歡呢,我沒有看錯。如果你不是何鳳的的話,——哦,我現在想起你的名字來了——如果你不是何鳳的話,你已經被開除了,還留在學校察看什麼呢?

是這樣的,我明白了。我看著任主任,她正對我露出慈祥的笑容,陽光射在她染得黝黑的頭髮上,就像戴了一隻亮錚錚的貝雷帽。我說,謝謝任主任,你給我留了一條出路。那,包京生怎麼辦呢?

任主任還是笑著,她說,你什麼時候不留板寸的呢?我還以為你真成熟了呢,才曉得你頭髮長了,見識就短了。包京生在校的時候,校規管他,離校以後,就是法律管他。任主任伸出手來,在午後的陽光中劃了一個圈,把進進出出搬運花盆的學生,把可憐的我,還有小樓和陰影,都劃了進去,她說,所有的人,所有的東西,都不是孤零零的。知道嗎,啊?

噢,現在你算服氣了吧,泡中就是泡中,泡中的領導都是有那麼一套呢,硬得起來,也軟得下去,說話講究人情味,夾著威嚴感,停頓的地方卻是那種似是而非的格言。不然,他們如何能作泡中的領導呢?我說,任主任,如果包京生同學堅持要來上學呢?

但是任主任就像沒有聽見我的話,她說,女孩子還是長頭髮好看,女孩子,要那麼長的見識做什麼呢?任主任說著,就朝著籬笆門外走掉了,一步一步踱到校長小樓的陰影中去了。

我站在那兒發了半天神,我覺得後背上熱乎乎的。太陽本來是照著我的臉和胸脯,現在就像又有一個太陽在貼著我的後背,汗水嘩嘩地在我的衣服裡邊悄悄地淌下來。我回過頭,看見包京生緊挨著我站著。他的樣子讓我吃了一驚,他剪了一個大光頭,發青的頭皮在發渣下隱隱可見,腦袋就像發酵的饅頭,一下子又大了十倍,而他的呼吸吹著熱風一樣吹到我的身上,他的額頭上面、眼皮底下、鼻子兩邊,都掛著豌豆一樣大的汗珠子,他的河馬一樣的大嘴巴像下水道的蓋子一樣,一掀一掀地噴熱氣。我說,你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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