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我來幫你抱花盆。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我說什麼呢,包京生的樣子有一種鬆弛,這是把什麼都豁出去的鬆弛,跟他平時表現出來的滿不在乎不一樣。他用蒲扇一樣的手背揩了揩臉上的汗豆子,又拿蒲扇一樣的手掌扇了扇風,他說,我來開家長會,朱朱說你在這兒抱花盆。
我說,你開什麼家長會呢,你不就是領一張開除出校的通知書嘛。你實在想要那張紙,我可以替你拿啊……你走吧。
包京生搖搖頭,他說,操,我就是來開家長會的。
我看著正午陽光下的包京生,忽然覺得他真有點像北京人了。當然,是電影裡的那種北京人,悶頭悶腦,一根筋,犯傻,捲舌音在嘴巴里打轉,就是吐不出來。我曉得他這是真的犯傻了,我無話可說。他雖然被開除了,可今天的家長會他總還是可以開吧?
我說,你抱吧,抱那盆最大的。
那盆最大的花是茉莉花,花盆的口徑足足有一張桌面大,包京生抱了兩抱,才把它抱了起來,可見它的沉重,也可見包京生的蠻勁。我提了一小盆月季走在前邊,我想用我手裡的小來襯托他懷裡的大。那時候我還不曉得有將功折罪這種說法,可我已經知道了這樣去做,我算是給包京生創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吧。
走到教室門口,我看見已經有幾個家長在靠著欄杆抽菸、看報紙,還有一個面容憔悴、頭髮枯乾的媽媽在對著手機吼叫,我三點半來!我三點半來!我說了我他媽的三點半肯定來!
宋小豆穿著天藍色套裙站在門口,就像一個站在波音747艙口迎接乘客的空姐,滿面春風,笑容可掬。她的獨辮子束起來在腦後盤成了一個菩薩髻,她的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我承認,我從沒有見她這麼光彩照人過。在她的左右,站著班長朱朱,還有什麼也不是的陶陶。這是五月的午後,蟬子在泡桐樹上悠揚地叫,吹過樹葉的風正在熱起來,可陶陶的腳上還套著我給他買的陸戰靴,手上戴著露出指頭的皮手套,背上揹著一個阿迪達斯的新書包,裡邊沉甸甸地,不知放著什麼鬼東西。他垂手站在宋小豆的身邊,就像一個憂鬱的禮儀官。可憐的朱朱,表情卻是怯怯的,宋小豆不時伸手去給她攏一攏劉海。她的樣子就像小動物,只想躲得遠遠的,卻又無處可以躲藏。
我望著宋小豆笑了笑,徑直朝教室裡邊走。宋小豆把我攔住,她說,是月季麼,那麼好看。她示意我把花提高一點,她用鼻子嗅了嗅,她說,月季是沒有香味的,對吧?她很剋制地笑了笑,但嘴角和眼角還是露出了淺淺的小皺紋,她咕噥了一句英語,說,再給花澆點水,澆得就像露水一樣,好不好呢?我點點頭,可我發現她不像是對我說的,她的聲音有些發嗲,她總不會衝著我發嗲吧。我還是點點頭,密絲宋,我說,我就去給它澆點水。
教室裡也稀稀拉拉地坐了些家長,大家磨皮擦癢,都在埋頭拿了成績冊看了又看,翻了又翻,成績冊就是一隻麻雀也被揉熟了。他們個個的臉上都沒有表情,這使應該有點悶熱的教室如同開了冷空調,冷冷清清的。我把月季擺在講臺上,回過頭,卻發現包京生沒有跟進來。
陶陶伸出手來把他攔住了。
陶陶說,你把花放下吧,謝謝你了。
包京生笑笑,他說,哥們,你謝我,我怎麼謝你呢?這樣好嗎,你替我送進去,我替你看著門。包京生說著,就把花盆放下地來,騰出了兩隻手。他的兩隻手溼淋淋的,全身都是溼淋淋的,汗水就跟雨水一樣把他澆透了。我隔著幾步遠,也能感到他全身火爐似地在燃燒。包京生別頭看著宋小豆,眼裡全是漢奸狗腿子一般的謙卑和恭順。他說,密絲宋,我舅舅、舅媽不上班就得扣工資,扣了工資年底就得扣分紅,扣了分紅就得炒魷魚,所以我就來了。您說可以嗎?
宋小豆婉爾一笑,笑得就跟朱朱一模一樣,不一樣的只是她有淺淺的皺紋,皺紋裡藏著冷漠和高傲。她說,我要說不可以呢?
包京生依然在揉著自己的大手,就是一張蒲扇被這麼揉著,也變成了一張北京的攤餅。他說,您不會這麼逼我吧,密絲宋,是吧?
宋小豆也依然在笑著,她說,不是我在逼你啊。
包京生把兩手垂下去貼著褲縫,就像陶陶那樣像個禮儀官似的,他說,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不是,都該由我一個人來承擔,跟你們沒關係,跟我舅舅、舅媽沒關係,跟我父母也沒關係,我不上學算什麼呢,包京生就是活得跟一條狗似的也就是一條狗吧,可真那樣我父母沒法活了。您給他們一條生路吧,密絲宋!
宋小豆用英語咕噥了一句「揶絲」,頭卻在很優雅地往兩邊搖動。我從來弄不懂,「揶絲」用在哪兒才算是他媽的同意或者否定呢?我靠著講臺,瞥了包京生一眼。
包京生和宋小豆之間隔著那盆桌面一樣大的茉莉花,也隔著茉莉花那甜得浸骨頭的芬芳味。就在這芬芳的距離中,包京生把發青的大腦袋垂下來,把腰桿也彎下來,給宋小豆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但是陶陶伸出一隻手,把包京生的下巴托住了,他這一躬竟沒能完全地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