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天的閉幕式上,宋小豆一邊把說著什麼,一邊把客人往校園的深處裡讓。高二?一班的學生不知不覺地跟隨著她,很好奇的,也很得意地,在全校學生的面前,簇擁著自己的班主任。這樣的景觀和心情,對我們、對宋小豆,都還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吧。她的顧盼,她的巧笑,就像課本上說的那幾句話,把泡中提升了好幾個檔次。外國太太們會錯把泡中看做什麼呢,英文的貴族學校?
朱朱說,才不會呢,貴族學校還沒一個英語說得呱呱叫的學生?
我點點頭,正要說是啊是啊,那個呱呱叫的學生就浮出水面了。
通過我多次的講述,就像你現在知道的那樣,蔣校長的小樓覆蓋著濃綠的長春藤,在這個陣雨暫時洗去暑熱的上午,它忽然變得像是一座有年頭的莊園。花圃、菜畦、芭蕉……,都不缺乏,而且它主人的優雅、神秘,也正像是一位仿製品的古人呢。蔣校長已經回來了,朱朱說,一切搞定,下學期的時候,他就是蔣局長了。
小樓前插著幾把杏黃色的太陽傘,傘下是白色的小桌子、沙灘椅,還有兩個穿體恤的男人。
一個是蔣校長。
一個竟然是陶陶。
蔣校長穿著白色的體恤,他被海南太陽曬黑的皮膚顯得更黑了,他笑著,笑得學者、慈祥和時尚,因為他是一個校長、一個老人和一個欣欣向榮的老男人。
陶陶穿著紅色的體恤,緊繃繃地箍著他的骨架和肌肉。陶陶的長髮從中間犁出了一道河谷,那隻隆起的鼻子,讓他更像是一隻食肉的鷹隼。我們都在疑惑,陶陶站在這兒幹嗎呢?然而,陶陶已經小小地跨前一步,用一口流利而又流利的英語,把蔣校長介紹給了老外,把自己介紹給了我們。
經歷了這件事之後,我對世界充滿奇蹟就沒有一點兒懷疑了。什麼都是可能發生的啊,你如果說一隻貓發出了虎的嘯聲,我覺得這沒什麼稀奇;你說親眼見到烏鴉長出了孔雀的羽毛,我也覺得理所應當。陶陶的英語簡潔、清晰,有著適度的頓挫、抑揚、強弱、起伏……他臉上的表情和手上的動作都很少,卻做得恰到好處,天衣無縫。他應該有一米八十了吧,卻顯得更加瘦削了,彷彿他的長高是被拔高了一節,細長而柔韌。我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我只是覺得他那麼不真實,就像螢幕上的人突然走到了我們中間。
那個像袋鼠一樣的尼斯太太,可憐的寶貝,用著了迷的灰眼珠盯著陶陶。當然,在幾步之外,陶陶的班主任也在用同樣的眼光盯著他,哦,這一回我不會說錯吧,他是她創造出來的果實,而她是在黑暗中開放的花朵。說得多酸哪……哦,不是心酸,我早不心酸了,就是酸而已。
英語節成了陶陶一個人的節日,宋小豆、蔣校長,還有外國太太和孩子,都成了烘雲托月的道具。他光彩照人,一抬手一投足,一顰一笑,都經過嚴格的訓練,都打上了宋小豆的印戳。沒有人看不出來,陶陶受到了宋小豆手把手的調教。沒有人不去想,宋小豆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當然,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對不對?一個女人再精明無比,她也會犯一個低階的錯誤,並且把這個錯誤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但是,因為這個低階的錯誤,在我眼裡,宋小豆就更像是一個女人了。也因為這個錯誤,我覺得她真是太可怕了,這種可怕只有到可以把她踩在腳下才能減輕,因為,我也是一個女人啊。
噢,你同意我的話嗎,有些女人生下來就知道自己的性別,有些女人卻要經過生死折騰才曉得自己是女人。既然是折騰,失戀就比戀愛重要、嫉妒就比愛慕深刻,這就好比死的分量遠遠超過了生、黑夜的秘密遠遠勝過了白晝。哦,現在說起來我是非常的平靜,而且非常的那個……哲學,對不對?哲學,你自然比我更清楚,哲學就是那種似是而非的真理。不過,在那一個時刻,我真的忽然明白了,自己雖然留板寸、穿軍靴、隨身帶著刀子,但我的的確確只是一個女人啊。我看著我第一次愛過的男孩其實是在另一個女人手裡長大的,就像一團溼泥被那個女人的手捏著、揉著、塑造成形,我覺得兩眼發黑,差一點就要栽倒在地了。
我對朱朱說,朱朱,我要死了。
朱朱掐著我的人中,她說,胡說。你說什麼胡話呢?
我說,你們都欺騙了我。你們都在欺騙我。你們什麼都知道了,就瞞了我一個傻瓜。
朱朱說,如果他們都欺騙了你,那還有一個人對你誠實,這個人就是我啊。
我說不出話來,軟軟地靠著朱朱的肩膀。朱朱的身上有青蒿洗浴液的味道,腋窩裡還有淡淡的汗味道,我靠著她,一點勁都沒有了。朱朱笑笑,她說,你還沒有看出來嗎,哪個男孩是靠得住的呢?
熱風再次把那些淋溼的彩旗吹乾了,並讓它們重新在熱風中徐徐飄揚。英語節已經結束了,下午放假半天,全校已經清場了,在安靜得泡桐樹葉子的翻卷聲都可以聽到的正午,朱朱攜著我最後從教室走出來。高二?一班的學生今天獲得了一種權力,可以放肆一回,——這麼說,好象我們平時都是乖孩子——因為英語節是由我們的班主任主持的,而且還出了一個鎮住老外(婆)的大酷哥。尼斯太太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波地一聲吻了陶陶的額頭,她說,孩子,你可以來酒店當大堂經理了。噢,她繼而拍拍自家的額頭,當然,我的意思是大堂副理,對不對,親愛的?她紅肚兜裡的娃娃把手含在嘴裡波波地響,會用方言罵人的那個傢伙則斜眼望著陶陶,似乎在估算著他的分量。
尼斯太太的話是宋小豆翻譯的,她虛著眼睛望著陶陶,她的聲音就像專業的配音演員,韓國電視劇裡那種靡靡之音。
陶陶一點都沒有受寵若驚。他彬彬有禮,落落大方,抬起尼斯太太的手,輕輕吻了它。他說,三客喲!我們都知道,這是謝謝。
蔣校長帶頭鼓了掌,然後掌聲一波一波地向外蔓延著,就連柵欄門外那些不知所云的灰狗子也跟著鼓了掌,真是掌聲雷動,波瀾起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