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我說著,指著朱朱纏著我胳膊的手,你的手燒得我出汗呢。
對不起,朱朱不情願地把手放下來,她說,那就去吧,我們去自討沒趣。
管他呢,我說,我們不去,阿利要難過的。
燒烤攤就是從前的燒烤攤,當亂世用重典的秘書長堵住前門時,它們就轉移到學校的背後了。學校在那兒有一扇狹窄的後門,也是鐵柵欄的,上邊套著一把鐵鎖,但是鎖和柵欄全都鏽跡斑斑,生出了鐵鏽色的小花。從街上看過去,小門隱在樹蔭和青苔裡,就像它通向一道長長的防空洞。這扇門從來沒有開啟過,但它生鏽的柵欄現在卻成了買賣燒烤的通道。蔣校長從他的小樓裡可以俯瞰後門,也自然可以嗅到臭哄哄的香味。他也常常在廣播裡強調要堵住後門,但是我們聽不懂,他說的後門是泡中的後門,還是社會上的不正之風。所以,就像你可以想象的一樣,後門就依然還是後門,柵欄和鐵鎖上的鏽跡最後都被磨乾淨了,還透出均勻的光芒,像是一個狡黠的傢伙在發出鬼頭鬼腦的笑。朱朱告訴我,秘書長是動了真格要堵住後門,蔣校長說,前門的事你管,後門的事我管,啊?他說,前門要嚴格開關,後門要靈活疏導。總之,不要堵,堵不得。治校如治水,堵是要把人憋死的。為什麼學生成天喊痛苦,痛即不通嘛。疏就對了,水有地方流,氣有地方出,錢有地方花,嘴有地方吃,一通百通啊。再說,當然是蔣校長在說,人都喜歡偷吃禁果,吃不得的偏要吃,摸不得的偏要摸,光天化日之下的東西總沒有偷偷摸摸得來的東西有味道。留著那門吧,娃娃們想得到的,就都得到了。
哦,你瞧,我們的蔣校長又是很哲學,對不對?他是用哲學在治校呢。當然這是他的哲學,他的哲學是什麼呢,就是把平常的道理再兌一點酸果汁,讓別人似懂非懂,又止不住頻頻點頭。
陶陶他們都是從小街繞到燒烤攤去的,人太多了,而又要歡天喜地地慶賀,擠在柵欄門後偷偷摸摸地吃,像什麼樣子!我和朱朱走到離燒烤攤還有三、五十步遠,就覺得熱浪滾滾,煙霧瀰漫,就像河邊的清潔工移到了小街燒落葉。當然,燒落葉的煙霧不會有臭哄哄的香味,那是食肉動物鍾愛的味道,而且他們自己也嗜血嗜肉,他們發出的氣味也就成了臭哄哄的汗味和臊味。
小街的正午,尤其是這個熱得柏油路一踩一個坑的正午,本來是安靜得只有蟬子的叫聲。沿街都是低矮的的平房,青瓦長著青苔,鋪板已被磨得看不到漆水,有胖老漢在竹馬架上打盹,手裡還捏著蒼蠅拍。直射的陽光從樹葉間落下來,地上就像是鋪了一張又一張的魚網。一切都那麼安靜,好像是為了不驚動遊向魚網的魚兒。不過,魚網一樣的安靜,等來的不是游魚,而是陶陶他們帶來的喧騰。他們打破了安靜,把小街變成了一個狂歡的集市。好幾個燒烤攤都聞風推來,擺成了一條燒烤的長蛇陣,高二?一班的學生就在攤前隨意地取著吃著喝著,就像在享用假日酒店的自助餐。他們好開心啊,高聲談笑,或者扭著屁股唱歌。泡中的學生,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自卑、猥瑣、自暴自棄,他們其實永遠不缺吃喝,不缺歡樂,那種聚眾相慶時的歡樂。至於相慶什麼?狗屁的,誰管它是什麼呢!
朱朱皺著眉頭,她說,算了,算了,風子,我們別去了,我噁心。
我說,為什麼不去,為什麼不去呢,你又不是第一次聞到這種味道啊。
朱朱說,我說了是味道嗎,我是覺得心裡噁心。你看到陶陶志得意滿的臭假樣子,你心安理得嗎?朱朱說完這句話,就斜著眼睛看我,眼光就跟針尖似的,刺得我的眼皮發抖,眼睛發痛。
我說,這有什麼呢,跟我沒關係……
我還沒有說完這句話,就看見陶陶在人群中高高凸起的身子。他一手搭在阿利的肩上,一手舉著一罐可樂,也可能是啤酒,在接受也舉著什麼罐子祝賀他的人群。他的臉上浮著笑,冷漠的和矜持的笑,從今天他出場到現在,他的表情就被這冷漠和矜持鎖定下來了。不知道除此之外,他還會是一個什麼樣子?如果說這次燒烤是陶陶的盛宴,那麼盛宴總會散去,對不對,他還會去面對宋小豆,是不是,他還會去面對黑暗,是不是?他不是在黑暗中成長起來的奇蹟麼!他也是這副神態嗎?
朱朱自然也是看到了,她笑起來,她說,陶陶有點像教父了。他是有點那個派頭了,對不對呢?你還在喜歡他?女孩子都喜歡被陰沉、狠辣的男人玩在手心裡,我說得對不對呢?
我沒有理睬她,不曉得她從哪兒弄來這麼多怪問題。同時我發現,朱朱碎碎叨叨的時候,橫著竹籤子大吃大嚼的人群都扭過頭來看我們,鬧鬨鬨的聲音慢慢安靜了,只有咀嚼的聲音在均勻地響著,還有焦味十足的煙霧在炙熱的空氣中飄啊飄的,一直飄不完。他們的眼裡也是飄啊飄的,飄著迷惑,驚訝,不安……,我被這些眼睛注視著,覺得自己成了從動物園跑出來的猩猩,一絲不掛卻又全身是毛。朱朱的手握住我的手,它在不住地顫抖,而且在不斷地浸出冷汗。我又看看陶陶,陶陶的手仍然牢牢地抓住阿利,好象一個獵手片刻不離自己的獵物。他也在看著我們,但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就當我們根本不存在。
我忽然心裡格登了一下,慢慢轉過身去。我看見在我和朱朱的身後,稍稍靠左側一點的地方,已經站著一個人,這個人就是金貴。
*第十二部分
兩個強人在沙漠上決鬥,麥麥德坐在一邊喝著馬奶觀戰。他倆曾請求麥麥德主持公道,一個說另一個要偷走自己烤熟的全羊,另一個說只是看了一眼,就被扇了一個耳光。麥麥德笑了,他說,哪有什麼公道?你們哪需要什麼公道!你們只需要一個理由。打吧,打吧,麥麥德說,和這隻全羊比起來,榮譽就是沙子,風一吹就飛了;公道如同枯草,火一點就沒了。只有全羊還是全羊,你們就打吧打吧,打吧。兩個強人說謝謝指點,就打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