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苦。」
「全體睡覺,睡到這鬼日頭落下去。」他又向果綠招手,「你沒得睡。」
果綠過來,湖藍跟他附耳,然後倒頭就睡。
果綠上馬而去。
14
油燈的光在晃動,零的嘴被人扳開,粥倒進零的嘴裡。那點流食在零的咽喉裡咕嚕地響了一陣,才慢慢通過他的咽喉。零乾裂的嘴唇開始嚅動,於是那個扶著零的人也將他放回鋪上。零睜開了眼睛,先茫然地在那一點油燈光上找回了目光的焦點,然後看著救了他的那個人。
阿手那張毫無特點的臉看著他:「你暈在我店門口了。」
零費力地想了想:「謝謝。」
阿手更靠近了一點:「你要住店嗎?」
零愕然地看著他。
「住店嗎?」
零在愕然中點了點頭。
「先交錢。」
零下意識地將手伸進了口袋,然後,又從完全通了底的口袋伸了出來——他的衣服可是每一塊都被鯤鵬們拿刀挑過了。
阿手看著那隻手,零看著阿手,茫然著。
樓下,阿手的父親在拉著原始而笨重的風箱,臉上的皺紋如荒原上密佈的溝壑,他和阿手看上去有點父子相,都是一貫的愛死不活。風箱嘎嘎地響,火苗嘶嘶地冒。阿手的父親心不在焉地聽著卅四叫囂:「這叫白日行劫惡丐強化!雞蛋五角大洋一個?這是公雞下的蛋?你知道五角大洋在延安可以買到什麼?」卅四比出一個至少跟駝鳥差不多大的東西:「這麼大的雞兩隻!還都是生蛋母雞1
阿手父親不死不活地說:「那是延安嘛。」
「那可是赤匪盤踞的地方!這是國民政府的地方,是樂土!樂土1
「樂土東西就貴嘛。」
卅四憤憤地說:「我只會給你邊幣。」
「邊幣就是紙嘛。」
外邊蹄聲嘚嘚,正準備大吵大鬧的卅四從門縫裡看去。街上,剛巡視回來的鯤鵬正和他的手下策馬過路,進了對面的店,也就是隔著門板給了卅四一槍的店。
阿手父拉著風箱,這老頭除了正在鼓風的火苗幾乎從來不看什麼。
卅四摸了摸險些被一槍洞穿的額頭無奈地說:「好吧,我給你國幣。」
老頭依然不死不活的德性:「擦屁股紙嘛。」
卅四又驚又怒,又怒又急:「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我拿你送官法辦1
「沒有法的,這裡槍就是法嘛。不會辦的,自己人嘛。」
卅四深覺受辱:「誰跟你自己人1
「不是說你嘛。我和官是自己人嘛,每星期三都交太平稅嘛。」
卅四愣住,頓失氣勢地坐下。
「不給銀元就不叫給錢嘛,不給錢就不住店嘛,不住店就出去嘛。」
「給我點鹽。」卅四怒了,他忽然想明白了似的又問,「鹽也要錢?」
「鹽比蛋貴嘛。」
「不要了。」卅四剝著他的連殼蛋,比面對全副武裝的湖藍時更為沮喪。
阿手和零在樓上一坐一立地相對,隔著一層樓板,樓下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樓下沉默了,他們也大眼對著小眼。
零說:「我沒錢。沒銀元,沒國幣,連邊幣都丟了。」
阿手看著零的手,零的手指上戴著一隻古舊的戒指。
「這個不行。我媽就留給我這一件東西。」零自覺地站了起來,撈起自己的破爛,儘管還是在打晃。
「你喝了粥,你睡了客房的床,你花錢了。」
零憤怒而茫然地看著對方。一個利慾薰心的小百姓,貪婪但是氣餒,比他扮演的李文鼎更加懦弱。零決定不管不顧地走。
「這地方過日子好難,每粒米每滴水都花錢的,你吃一口,我們就少吃一口。」
零回頭看著他。阿手很畏縮,很無助,阿手和李文鼎有一種共同的神情:茫然。零將手上的戒指擼了下來,塞給他,然後掉頭就走。將到樓梯口,外邊突然一陣槍聲。
一個人跛著腳從鯤鵬進去的那家店蹦了出來,幾個他的同伴也跟著跑出來,到他身邊護衛著。那傷了腳的傢伙陰狠地看了鯤鵬一眼,帶著同伴掉頭走開。
「別說啥軍統見天就洗了三不管,叫你們了不起的湖藍快打來,我拿他死屍當份大禮。」鯤鵬剔著牙出來,趾高氣揚地說。他人多勢眾,而且跟對方的短槍比起來,他這邊拿的都是長火。
鎮子盡頭的中央軍崗哨對此熟視無睹。
零蜷在一個角落,阿手熟練地蜷在一個更為保險的角落,並且拿一隻枕頭護著頭。
在長久的靜默中,零望向阿手。阿手正拿牙齒在測試那隻戒指的成色。零站起身,打算離開。
阿手看也不看地說:「這鎮上,露天過夜的外人還沒有活過天亮的。」
零看他一眼,繼續開步。他沒有住店的錢。
「這東西值錢。折去你剛花的錢,還能住到明天。」他看著零訝然的表情說,「我們做生意不騙人。」
零有點感激。
「大車鋪一晚,飯錢另算。」阿手又咬了咬戒指,「你還有沒有?人總要吃飯的。」
零搖頭,然後看著桌上那碗曾用來喂他的粥,還剩一多半:「這個我花錢了?」
「嗯哪。」
零拿起那碗粥一口喝盡,以抵擋往下必然的飢餓。他那點感激迅速被揮發殆荊
簡陋骯髒的大車鋪,零蜷在一角,早已睡著。
鋪上還睡了其他的幾個,鼾聲如雷,在這樣的光線下根本不見其人。
唯一一個坐臥不寧的是睡在另一角的卅四,一會兒起來抓著蝨子,一會兒起來用衣服包上頭,以擋鋪上燻人的惡臭。
15
三不管小鎮盡頭的兵營,帶刺的鐵絲門開啟了一條縫,放出一隊巡邏兵便立刻關上。三不管的一天開始了。
巡邏隊用一種小心翼翼的步子直穿三不管,像是踩在街心一條不存在的鋼絲之上,謙卑地邁著步子,儘可能地低垂著眼皮。
一條百業蕭條的街,阿手的大車店和對面鯤鵬所居的酒店是全鎮唯一存在的商業,巡邏隊腳下踩的那條中線似乎把鎮子分成了兩半。人們從屋裡出來,只沿著牆根子行動著,絕對無人橫穿街道,那是軍統和中統間不可逾越的鴻溝。隨著更多的人從屋裡出來,中間的街道也更像一個兩軍對峙的戰常
巡邏隊像是鎮上人的開工哨,而鎮上人一天的業務便是曬太陽和拆槍擦槍。步槍、騎槍,比比皆是的手槍、刀具。這裡的人們毫不避諱讓人看見這些讓正規軍也顯得遜色的傢伙,更不避諱讓對街看到這邊的橫眉冷對,彷彿在相互炫耀武力。
那隊可憐的巡邏兵越走越是發毛,強作鎮靜下小聲地嘀咕:「班長,怎麼今天就是不對啊?」
「有、有什麼不對的?鬼扯1
「長傢伙多了好幾倍,往常玩的多是短火呀。」巡邏兵說,「我看是真要打埃」
班長看了看鯤鵬所擁有的那半條街,正好看見一支在擦拭中指上了他的槍口。他連忙轉過頭來訓斥:「閉嘴!向後轉。」向後轉,轉過來便可走回安全的軍營,但班長有些發愣,來時他最後一個是最安全的,去時他第一個可是最不安全的。
卅四正從鎮子盡頭的阿手店裡出來,幾乎就在巡邏隊的身邊。他清了清嗓子往地上咳吐一口,正一步三搖地想邁開步子,卻突然愣祝卅四一目到底,兩邊街上全是林立的槍口,他立刻往店裡擰回了小半個身子。
「站住1班長衝他呵斥。
卅四又擰回小半個身子:「我是國民政府……」
班長小聲地威懾:「過來1
「國民政府教育部……」
班長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為了不引起那兩邊街的大驚小怪,是悄悄對準他:「老子是中央軍!過來1
卅四茫然地過去,立刻被班長揪到了身前,現在的班長有了一個肉盾牌:「走。」
「我是……」卅四正想開口,被槍口頂了一下,終於閉嘴,開步。
一支古怪的隊伍,前邊走著一箇中山裝、拄著杖一步一蹭的老頭,後邊跟著幾個藏頭露臉、槍口向天的中央軍。
鯤鵬從他霸居的酒店裡哈欠連天地出來,揮了揮手,手下拖過來一張桌子迎門放了。鯤鵬彎腰,拿起一個大傢伙往桌上轟然一放。一挺捷克造zb26,輕機關槍,現在的鯤鵬算是搶盡滿街華彩。
卅四突然站住,看著鯤鵬。
鯤鵬看著卅四,拿牙籤搗著牙齦。
一個笸籮往桌上一倒,滿桌黃澄澄的子彈,中統們開始往彈匣裡壓彈。
對街的開始回屋,關門,上板,他們的傢伙在那挺機槍面前是沒得比的。
贏了這一回合的鯤鵬敲上一個彈匣,端起機槍,走到店門口,「噠噠噠噠噠……」他向對街虛掃了一陣,贏來了半條街手下的喝彩聲。
卅四在身後又被槍捅了一下,終於猶猶豫豫再次開步,腳步也自然偏向了沒槍的那邊。門後清晰地傳來拉栓上彈聲,卅四和他古怪的尾巴們立刻偏回了中線。
軍營線的鐵絲門又開了條縫,放進終於成功走了個來回的巡邏隊。
隊伍立刻亂了,卅四被推到一邊,丘八們劫後餘生地鑽回自己的軍營。卅四拼命扒著即將關上的鐵絲門縫隙:「我是國民政府教育部!國民政府……」他把一隻手塞到門裡,另一隻手慌忙在口袋裡掏著東西,掏出的不是證件而是錢。
錢塞到把門兵手上,門縫總算開大了一點,卅四忙把自己擠了進去。
卅四被帶到營長面前。
卅四忙不迭地把證件、名片、延安開的路條,連同剛摘下的表一起送了上去,其卑賤與平時的囂張完全是兩個極端:「營座戎馬辛苦,在下……」
「想走是吧?人人都想走,我都想走。」營長試著表,「你這路條沒用。」
「怎麼沒用?您看這印戳……」
「你拿共黨的路條過國軍的關卡?要國民政府的戳1
「在下是難忍共黨之汙濁掛冠而去,葉落歸根也歸心似箭,眼下這時局,等來國民政府的戳要幾個月呀1
「那你就跟國民政府說去。我只管卡人。」營長看看抓耳撓腮的卅四,「四百。」
「啊?1
「國幣和邊幣都不收,四百什麼你自己知道。」
「在下是十年寒士兩袖清風啊1
「那就跟你袖子說去。我只管數數。」
「兩百。」
「三百。」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