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阿手轉身上樓。
此時,果綠帶領的一幫軍統再一次擁進店裡,搬走了屋裡所有的屍體。
被俘的中統特工每人都被割掉了一隻耳朵,纏滿繃帶的頭上都透著血漬,茫然地通過關卡,走上漠漠的黃土。
隆慶的慘叫從屋裡傳來,讓整個鎮子的氣氛都顯得異樣。
鎮口的軍統正在排列屍體,中統一列,軍統一列,兩個被殺的刺客單放了一列。
湖藍在檢查著那些屍體,像是一個法醫。他很快找準了斷喉而死的那名軍統,他看得很細。
果綠把殺死軍統的兇器遞過去。
湖藍比量著刀口,湊得如此之近,甚至嗅了嗅刀上的血跡。接著他對那兩個死去的日本人發生了莫大的興趣,他用一種近似讚賞的眼光看著被零用火釺插死的那名刺客。火釺仍然插在上邊。他問:「這死鬼是哪來的?」
果綠看著阿手的店,湖藍也看著。
「要不我去把那裡的人都逮起來審審?」
「不用。」湖藍說,「劫先生對逮人沒有興趣,他要的是那份東西。」他瞧著阿手的店微笑,「再說我知道拿火釺也能殺人的是誰。和那個不一樣。」他指指被日本人殺死的軍統,「殺他的人受過訓練,職業手段,我想就是這兩日本死鬼中的一個。」
湖藍照那個被零殺死的踢了一腳,繼續說:「殺這個的沒受過訓,但不是一般的穩,也不是一般的狠,拿一根鈍頭的火釺也能給人捅個對穿,他要做什麼事絕不會缺了決心。」
「劫先生說斬草必除根。」
「劫先生讓你聽從我的命令。」湖藍說,「他跑不掉,這裡沒人跑得掉,就算能耗過這片能跑死馬的不毛之地,他也逃不過劫先生經營十數年的地下王國,沒人逃得掉。」
湖藍又開始檢查另一具日本人的屍體:「這個是槍傷。」
「這個是俯臥在窗前,看似被外邊的流彈一槍命中。」
「什麼流彈能這麼準?一流就流上了大頸椎,他準是一秒鐘內就斷氣了,不管當時想幹什麼都被截斷了。」
「是。如果開槍的不是中統,就是說我們人中有內奸。」
「兩不管從來不是個安靜的地方。」湖藍並沒因此憂鬱,而是亢奮,「我喜歡。」
零從破洞的窗戶紙裡看著鎮口在屍體前做著驗屍官的湖藍,他很清楚最後的一切將落到他的頭上,一切將由他來承擔。
零疲倦地倦在鋪上,想起卅四說過的話:「你可能對上的最可怕的對手——代號湖藍。他年輕得讓你吃驚。他是軍統放置在西北的頭號人物、劫謀的頭號愛將。我們中情部的同志都把他當成神經質、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可真正貼近他的內線告訴我,他擅長的不光是殺人,更擅長不殺人來達到目的。他是個不拘一格的一流特工,又很有治理的才能和快刀斬亂麻的鐵腕。他是劫謀在還未成勢時收養的孤兒,也是劫謀費盡心力培養的唯一一個。他幾乎秉承了劫謀的所有素質。我從沒見過他,但我收到的情報讓我覺得,劫謀在他這個年齡時遠不如他可怕。情報裡說劫謀一直希望把湖藍培養成像他一樣無情無慾的人,如果那樣的話,幾年後我們要對付的是兩個劫謀。一個已經夠我們受了。」
零覺得自己根本不是湖藍的對手,也不是要和他對壘,他要做的,只是跑到湖藍眼前讓他幹掉自己,只不過儘可能晚一點,儘可能多吸引他一點注意力。零閉上眼,嘴裡用一種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嘀咕:「卅四,要讓我們死得有點價值埃」
然後他立刻像是真的睡著了,因為聽見掀門簾的聲音。
阿手進來,看他睡著了便躡手躡腳的。零決定繼續裝睡,阿手打量著了一會兒,開始叫他。零睜開了眼,茫然地看著。
「吃飯了。」阿手說。
「我沒錢。」
「昨天晚上的老爺來過,他說你吃住,記他的賬。」
「昨天晚上的老爺?」
「就是付了幾塊銀元,把店裡打得亂七八糟的老爺。」
零大悟,那是果綠。
「但是你不能走,你走,他燒店。」阿手說。
零因為這話而茫然、苦澀。
「老爺吃飯了。」
「我不是老爺。這裡沒有老爺。」零苦悶地邊說邊出去。
18
暮色中的三不管。
一輛卡車停在營門外,門並不寬,車屁股堵住了整個大門。
湖藍站在不遠處看著,並不搭理從車上跳下等待他命令的軍統。他轉身對著鎮子喊:「糧食來啦!乖乖兒的!我會讓你們日子好過點的1他走過街道時,鎮民閃避不迭。湖藍身上有著淨街太歲的氣質。但他走過之後,鎮民從龜縮的家裡出來,希冀地看著那輛車。誰也斷不了對生存的渴望。
湖藍回他的西北大飯店。
果綠迎上,仍是那種透骨寒的表情,他像是永遠在看著湖藍的一舉一動:「明天真要分了所有糧食?」
「恩威並重四字大有講究,拿槍頂人腦門時也要讓人覺得還能活下去,讓他感激你沒開槍,還給了衣食。人身上有開關,動這個成了反叛,調那個便成了奴才。如果我們能讓三不管的人過得比延安還好,三不管就永遠是我們的。」
「這是劫先生說的話,先生是沒錯的。」
湖藍聽得出那弦外之音:「那我錯在哪裡?」湖藍說完了便走開,也不等回答。他在巡視,很短的時間,中統曾經的酒肉窟已經被改造成軍統在紅白交界地的情報重鎮,電臺在收發,資訊在整理,視窗放了對荒原的監視哨。湖藍終於在二樓的視窗前站住,看著對面的阿手店。
果綠跟過來站在他身後,他知道湖藍厭惡,但仍說出自己該說的話:「先生來也會把糧食分下去,可那是手段,不是同情。你同情了,你錯了。」
「我不會同情這些下九流的賤民。」
「這話不實,對敵你是活閻羅,對沒有還手之力的人你可有點好過了頭。」
湖藍瞟他一眼:「少他媽廢話。」
「不是廢話。先生一向希望你心如止水,可這趟出來你已經屢屢違反了。」
「你是來協助我還是監督我?」
「監督也是協助。」
被冒犯的湖藍極具攻擊性地瞪著果綠:「對先生以下的人我都可以就地處決,不問理由。」
果綠仍是無動於衷的表情:「你不會公私不分,我也是公事公辦,你不會這麼做。」
湖藍終於轉開了頭:「你很討厭。一副報效黨國的臭臉,其實誰心裡都在轉著自己的念頭。我從不去喊那些,這世上我要對得起的人只有先生一個。」
「先生對你不止這點期許。」
「滾開。」湖藍喊,「好好盯著一號,我會很願意看到你出錯,然後公私分明地處決你的。」
「誰是一號?」
「三個目標,一號在對面,名叫李文鼎,似乎是砧上肉,可東西最可能在他身上,我們就不好動他。二號馬逸林已經出關,我相信他的張揚只是煙霧。」
「還有三號?」
「三號是從窗外一槍幹掉日本鬼子的人,他用勃朗寧,射擊位置應該就是這棟樓,當時我們和鯤鵬的人在這裡混戰。」
果綠沒說話,掏出自己的槍,他用的就是勃朗寧。
湖藍搖搖頭:「這槍好帶,軍統中統老共都用,從這上面查不出什麼來。先生現在想要的是那東西不是人,你想辦法把一號從頭到腳查一次。」
「是。」
「去吧。我要一個人待會兒。」
果綠默然走開,走下樓梯時,聽到隆慶正雄的慘叫,從逮到手後軍統便沒斷過對他的刑訊。果綠站住,一個刑訊者從他身邊匆匆跑上樓梯,他的手上帶著血。
果綠開始挑選要隨他辦事的人,軍統的風格一向是各司其職:「綠組的,過來這邊。」他和過來的幾個人在昏暗的樓梯口低聲交代著,聽不到什麼,反倒是樓上湖藍和刑訊者的聲音傳得非常清晰。
刑訊者:「老魁,隆慶正雄又死過去了。」
湖藍:「治好他,繼續。」
刑訊者:「這樣他怕是撐不過明天。」
湖藍:「哪怕撐不過今晚,在他死前我要知道他來幹嗎?我不喜歡別人知道我不知道的東西。」
果綠把諸事交代完畢,站在窗前看著對面黑漆漆的阿手店,裡邊閃動著暗淡的光線。
阿手店的二樓上,零端著油燈,站在遠離窗戶的位置。在他的視線裡對面的店子燈影幢幢,一樓窗前的果綠,二樓窗前的湖藍看起來如同夜色下褪淡的鬼影。
「舉高點,老爺。」
零把燈舉高,以便阿手往被打得蜂窩般的牆上補泥子。軍統和中統的一場大戰讓這店子更殘破了。
阿手放下了補牆的工具,去拼湊一張被打散了架的桌子。零將油燈放在旁邊,拿起錘子幫阿手把拼湊起來的部分一點點釘上。
「謝謝老爺。」
「別再叫我老爺了,求求你。那些讓你活不下去的人才是老爺。」
阿手愣著,一直等到零釘完了他才開始哭泣,是那種鄉下人似的抽噎的哭:「他們架打完了,這店也完了。修店要很多錢,這幾年就算白乾了。」
零拍拍阿手的背:「阿手阿手,你姓什麼?叫什麼?」
「古月胡。爹生我下來看看我的手,說就是個幹髒活的手,人不會記你名字,就叫阿手,阿手好記。」
「胡阿手,別哭了。」
「爹跟我一直在攢錢,攢到我四十的時候就能買個女人。」
零苦笑:「買?」
「有得買就不錯了。百子坡有個寡婦,麻臉,可還能生養。這地方女人金貴。買來生個娃,有娃就有後,我跟爹死了就有人上墳了……現在店砸了,又要延幾年了。正經的閨女買不起,寡婦也要被人買走了。我今年三十九了。」
零忽然發現其實阿手很清秀,他實在不該是這樣像家畜般活著的人。零輕輕地說:「阿手,人不該這樣活的。」
「這地方就這個過法。」
「去延安吧。你這樣的人在那裡能好好過日子,你手腳勤快,能幹又肯幹,會有女人看上你,幫你生娃幫你暖被窩,不是用買的,她真喜歡你。你會有新的房子,自己的地,在地裡跑著自己的娃。你活著時看著他就高興,不是為了死後有人上墳。」
「那不是過得像老爺一樣嗎?」
「是過得像個人樣。」
「你在延安有房子和地?自己女人自己的娃?」
「我……沒有。」零苦笑。
「你沒有你就說我會有?我不信你說的。我鄉下人,不懂啥道理。就知道一個事:老爺都是吃肉的,我們是羊,羊吃草的。你也是吃肉的。」
「如果你想說老爺吃你們的肉,那我是吃草的。」
「你殺人,殺完人沒事,你來第一天我想你活不過天亮,可好多人死了你還沒死。能在三不管活下來的都是這種人,這種人都是吃肉的。」
零笑得苦澀非常,他看看自己,想要離開。
「你去哪?你要跑了我跟爹就都要給你賠命了。」
「我覺得我很髒。想去洗個澡,你要看著嗎?」
阿手看他半天才搖了搖頭。
零下樓,挑水,傾進後院裡的木盆。零用手試了試水溫,給冰得打了個哆嗦,然後脫衣。零先掬了水拍在身上,每一下都叫他哆嗦得幾欲鬼叫。零咬了咬牙把自己放進水盆裡,一瞬間他幾乎跳了起來,他蜷進水裡,盆和著他的身子一起顫抖,在地上硌出響聲。零用一個胎盤裡的姿勢蜷縮在冰寒透骨的水中,望著天上的月色。月色很清澈,冰到骨頭痛的水讓他的肌體緊張,卻讓他的精神多少天沒有過的放鬆。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牙關裡的咯咯聲把好好一首五言肢解成了支離破碎的字眼,零苦中作樂的聲音在月色下聽起來像是嗚咽。
阿手剛從樓上下來,店門轟然倒下。
一群軍統一聲不發地衝了進來,敏捷而寂靜,迅速佔了阿手店裡所有的空間。
果綠這才邁進門來,扶起摔倒的阿手,拍拍他身上的灰塵:「寶店有三個人。那一位呢?」
阿手木木地看後院的門,果綠也聽見了那個咬牙切齒的歌風詠月之聲。他伸出兩隻手指到嘴邊噓了一聲以示不要出聲:「回頭再去拜訪。現在先說咱們的事,鄉里鄉親的,把你店裡搞得一團糟過意不去,我特意帶了人來給你修修。」
阿手扁了扁嘴,一副未哭先懼的表情:「老爺我求你了……」
「這裡沒有老爺。你求我什麼?」
「你們都說一樣的話。」
「還有誰說這樣的話?」果綠揶揄地瞧了瞧後院,「那傢伙想把三不管也刷成紅色嗎?」
他輕輕推開了阿手,那是個訊號,分佈在各處的軍統開始動作,他們自然不會好心到幫阿手修理——他們在搜查,縝密無聲,輕拿輕放。
果綠和幾個手下走向後院,他們的步子像猿般輕捷。
零仍抱著膝蜷在水盆裡,半個頭也浸在水裡,他正在洗自己早成了草窩的頭髮。零忽然怔住,他聽見身後細碎的腳步聲。當他眼角的餘光掃見身後出現的不是一個,而是一排時,便完全放棄抵抗的打算了,他將整個頭浸在水裡。
「來看看你。住得還好?」果綠開口。
零將頭從水裡拔出,看見他們,露出錯愕之極的神情。
「別演得太過。我們都不相信你會在乎光屁股。」
零仍然像李文鼎那樣茫然地看著他。
「不夠意思。怎麼說現在你的吃住都在記我的賬。」
「我不知道……你幹嗎這麼做?」
「三不管現在是我們的地盤,你是客人哪,千辛萬苦地到了這裡,九死一生地想要出去。要好好招待,對招待你這樣的人我們一向很用心的。」果綠湊到一個讓零無法遮掩自己的距離,陰惻惻地打量著零的裸體,「辛苦了。同志。」
「共產黨他們才叫同志。」
「那你的同行背後叫你什麼?」
「老師,先生。」
「你能裝傻到什麼時候呢?明天?後天?你能活到後天?你殺人了,老兄,別說你殺那日本人的時候真以為他是馬賊,別說你殺他是因為他在打劫。」
「他是馬賊,他在打劫。」
「阿手1果綠喊。
阿手畏縮地掀開門簾出來。
「人是他殺的?」
阿手點頭。
「怎麼殺的?」
阿手虛比畫了一下:「就這麼一下,那個人就死了。」
果綠點點頭,他的手下連那段火釺都帶來了。
「他為什麼殺那個人?」
「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他們……好像是要搶那個年紀大的馬老爺,嫌他在這礙事。後來他們搶,他在旁邊,就這麼一捅就殺了,那個人……就死了。」
「是搶還是殺?」
「不定是殺完再搶,興許是搶完再殺,我不知道。」
果綠耐著性子聽完了阿手的絮叨,接過火釺轉向零:「別告訴我隨便什麼人拿棍子一下就能把人捅個對穿。」
「我害怕,人怕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害怕嗎?」果綠提起火釺一下捅穿了桶壁。
零震了一下,那段鋼釺已經被插得只剩下果綠握手的部分。
「我看不出你害怕了。謝天謝地你光著屁股,現在你身上一丁點的肌肉反應都瞞不過我。」
零沉默地看著果綠。果綠將鋼釺一點點抽出,鋼鐵與木頭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音,然後水流如注。
「站起來。」
零站起來,一手遮掩著,一手想去拿自己的衣服。
果綠攔在他和衣服之間:「做咱們這行的總有一天得在眾人面前現現,不過那也就是說死期到了。站直,手拿開。」
零站直。果綠的一個眼色讓軍統搜查零的衣服和整個院子,他們甚至連零所在的水盆都沒放過。果綠在零周圍走動著,打量著零身上每分每寸的肌膚:「身上的疤倒不少嘛。被打了這麼多戳還出來混,你們那邊的人是不是快死光了?記錄。」
幾個軍統立刻過來,用尺子丈量,記錄每一分每一毫的傷疤。
「明白了嗎?一個特工到這時最好就是打道回府,哪來哪去,因為他已經徹底地曝了。曝了的特工一文不值,恐怕也沒人比你曝得更徹底了。你要再往前走,就是找死。」
零看起來漠然、無奈混雜著憤怒。
搜查周圍的軍統一無所獲,只是頭兒未發話而不好放棄。
果綠看在眼裡:「搜他身。」
對一個一絲不掛的人如何搜身?軍統們開始搜查他身上的每一寸毛髮和疤痕,對疤痕用手摸,指掐,甚至是針刺。
零忍耐著,只是在有時太過痛楚時緊咬了牙。
果綠:「這傢伙居然想這麼一路硬到地頭還沒人殺他。」他轉身瞧著月色。
手下將零面朝地摁倒,搜查某個部位。
果綠從後院走回大堂。兩個軍統架著赤裸的零,阿手緊隨其後。
通鋪、屋角、零的行李、卅四遺棄的行李都被翻了一遍,連阿手剛抹上彈孔的黃泥都被挖出來搜查。這一次阿手的店被細緻地毀得更加徹底。
果綠在店門前站住,揮了揮手,兩名軍統將零照著大車鋪的方向推開。
「穿上吧。幹我們這行要被治個有傷風化就笑話了。」果綠把衣服摔到了零的頭上,轉頭對阿手說:「阿手老闆,好好照顧這位貴客,養肥了養壯了,我們是要天天來的。還有,以後給人洗澡要燒熱水,你省那兩柴火錢,他就蜷在後院冰西瓜。」說完,果綠立刻轉身走了,他的手下跟隨離開,走得比來時更為悄聲。
零開始穿衣服,和阿手交換著逆來順受的目光。阿手對零也充滿愧疚:「老爺你別怪我,他們是閻王。」
「你也別怪我。我住這裡不住這裡,都在連累你。」零一邊穿著衣服一邊回他的房間。
零看著自己又被搜查了一次的行李,確切說是整個搜查了一遍的房間,東西沒有揚得到處都是,軍統的人並不粗魯,他們更像把所有東西解剖了,再分門別類放置。
零在屋裡僅有的一張破桌上開始整理他的書頁,灑上藥水再烘烤之後那東西都有些發脆了。零終於放棄,他把那些曾伴他度過這些年的殘書蒐羅成一堆走出屋子,在阿手和阿手父親的目光下填進了火膛。火一下升得很高,將半個大堂都照亮了。幾個鬼知道藏在哪裡的軍統立刻衝了進來,一邊將零摁倒,一邊從火中搶出所有的書頁。零被摁在地上,歪頭看著,嘴角帶著難測的笑容。
西北大飯店的地下室裡,軍統將隆慶正雄架上了臺子,那傢伙已經沒什麼活氣了。一個軍統拿起一把虎口鉗,在手上活動了一下。湖藍掉頭走開。身後的隆慶開始慘叫,湖藍也完全被淹沒在牆上掙扎蠕動的暗影裡。
果綠從樓梯上走下來:「老魁,我去查過一號了,從頭到腳。嗯,真他媽髒,人身上能藏東西的地方我都查過了,還有屋裡。」
「我知道你曾經讓人把吞下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說結果。」
「沒結果。如果東西真在他手上,我還真想他是不是給吞了,可那是整本密碼,拉頭牛來也吞不下去。我又想會不會是微型膠捲。」
「延安來的土包子沒那技術,他們恐怕都不知道什麼叫微型膠捲。」
「他是個死疙瘩。」果綠說,這算作結論。
湖藍看了看果綠,意識到他還有未說的話:「我明天會親自去對對他。你現在先把話說完。」
「他是共黨沒錯,那傢伙有成為共黨的一切素質。可他未必是共黨特工。」
「哦?」
「跟我去的都是綠組的骨幹,他們都覺得那傢伙根本沒受訓過。我們特意挑了他洗澡的時候去,特意地汙辱他。你知道,沒有真正能藏住行跡的特工,把我們撒進人群中,你一眼就認得出來,因為我們就是,所以一切都不對。何況一個一絲不掛的懷疑物件。」
湖藍在思忖。他在想著第一次見到零時,那張無奈而憤怒的臉:「是的,他很好鬥。」
「特工不會好鬥,不會憤怒,在訓練營時我們就把汙辱當家常便飯,一個意氣用事的特工,沒等敵人殺他就會先被系統內部處理。特工沒有希望,只有最壞的現實。這些要命的毛病他都有,他憤怒,覺得被汙辱,他的店老闆出賣他時他都覺得失望……他他媽的不但希望,希望還挺多。」
湖藍在思忖:「他有這麼嫩?
「就這麼嫩。」
「也許共黨的訓練和我們不一樣呢?」
「肯定不一樣。可他們的日子比我們難過一百倍,因為我們的人數是他們的幾千倍,他們只會更狠更絕。」
「你想說他只是炮灰,共黨不會把重要東西交給這麼個人?」
「我不確定。畢竟從上海事發,跟密碼有關的共黨我們已經殺了五個,每一個都把自己的性命當成了棋子。」
湖藍愣了一會兒,往樓上走:「我正在等一號的資料,二號的訊息,還有……三號的露頭。現在,我在等那傢伙露出他知道的事情。」
那傢伙是指隆慶正雄,隆慶在湖藍上樓時最後慘叫了一次,這次的聲音已經很低沉了。
湖藍站住,看著他的手下給隆慶注射藥物,一個軍統在附耳聽隆慶說著什麼。用藥的停止了注射,摸了摸隆慶的脈搏:「死了。」另一名軍統抬頭看著湖藍:「他說……卅四。」
湖藍看著果綠,果綠和他一樣臉上帶著疑惑。
果綠:「我沒有這個人的資料。」
湖藍:「去問總部。我已經第二次聽到卅四的名字。」
19
夜幕下的西安,空寂無人的街道。卅四手上仍拿著一龍一鳳兩隻糖活,那是他拿自己的禮帽和墨鏡換來的。
軍統的黑色轎車遠遠跟隨著。
卅四在一座幽靜的小院前站住,打門:「我回來啦1
等待,漫長的等待,卅四在等待中又打了一次門。門總算拖拖拉拉地開了。一個一臉疲倦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內,那是卅四的兒子,一個早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性情的市民。
「爹,怎麼才到?」
卅四興高采烈,把了兒子的肩看著:「有什麼辦法,延安又不通火車,你爹我一路蹭車回來,急得差點沒給你認出幾個幹爺爺來1
兒子轉身,順便也就把卅四的手擺脫了:「你小聲點。都睡了。」
卅四連忙作勢躡手躡腳進門,以討兒子的放心。
兒子只是死樣活氣地看他一眼,將門上了閂。
軍統在遠遠的巷角觀望。
小院裡,一個已經開始發福的婦人在正房門前看著,那是卅四的兒媳,她和卅四的兒子一樣穿著睡覺的衣服,一樣厭倦鬆散,全無希望。她就在門檻裡看著,連出來多迎一步都不肯。
兒子領著卅四進院,直到走了一截才想起來:「爹,你行李呢?」他只是對行李本身感興趣,並非覺得該幫父親拿點重物。
「沒有。」
「行李都沒有?你還回延安?」
「不回了。哦,有行李,這個。」卅四獻寶地讓兒子看看手上的糖活。
「六十多的人了,你還盡搞些沒正經的東西。」
卅四連忙憨笑,對他來說這樣的家人遠比三不管的全鎮特工更難應付:「我去看看我的孫兒孫女。」
兒媳往門前多走了一步,說了自卅四進門後的第一句話:「睡了。」
「我就把這個放他們床頭。」
「他們拿起什麼都往嘴裡塞的。」
卅四得意地炫耀:「糖做的,能吃。」
「就是說埃你這一路上灰土揚塵的,到處都是玻」兒媳說。
「是埃」卅四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兒子說:「爹先去睡吧,有事明天再說。」
卅四茫然了一下,走向廂房,那裡有他的房間。
「爹我跟你說,家裡沒地方,你那屋我放東西了。你知道,小人佔地方。」
卅四喃喃:「好啊,好,小人是要有動得開的地方。」
「床褥倒還在。」
「那就好,那就好。」沮喪時做出興奮樣是很累的,他有些疲倦地走開。
進屋後,卅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房間,充斥著各種陳舊粗笨的破舊傢什,曾經的書香氣已經蕩然無存。他把那兩個糖活放在一個擦碰不到的地方,開始清出一條能上床的通道。往窗外看去,兒子和兒媳的影子映在窗戶紙上,嘀咕地說著什麼。卅四嘆了口氣,儘量輕聲地做他的體力活。最後一張笨桌子要了他的老命,他搬不動。
腳步聲碎響,兒子進來幫了他把手,卅四終於能坐在咫尺天涯的床頭。被褥陳舊而單薄,卅四喘著氣:「沒事沒事。你陪小人去。」
兒子麻木地問:「爹吃了沒?」
卅四猶豫地看了兒子一眼,回答這樣一個簡單問題他需要凝聚一下勇氣:「沒呢。」
「火都熄了。爐膛都填了。等明早吧。」
「明早就明早,我也不餓。」
「爹,媽留下的那筆錢在哪?」
卅四看了兒子一眼:「什麼錢?」
兒子多少有點畏縮:「媽死前留的,三百大洋……我得在局裡買個缺,小職員沒指望。你知道,世道不好,肥缺都貴。」
卅四看上去有些抱歉:「這個事……咱們回頭再說好不好?」
「回頭說回頭說。你在延安也沒掙什麼錢?」
「掙了。部裡欠我的薪,我明天就去催催。」
「那能有多少,又都是紙幣。」
「有點是點。兒子啊,這幾年你過得……」
「我先去睡了。媽那筆錢你再好好想想。」兒子並沒給他反應時間,轉身就走了。
卅四啞然,呆呆地坐在凌亂擁擠的房間裡。
20
湖藍的晨練完畢,他在飯店門前勒馬,跳下,身上流著汗水,頭上冒著熱氣。
果綠早拿著一份電文在那等著:「老魁,西安來電。二號真回了西安老家,從昨晚進家門,至今再未出現過。」
湖藍看了看電文,塞還給果綠,他顯得有些疑惑:「他媽的,是他們的組織被拔掉,他們的人被殺了,他們的延安現在就是瞎子。怎麼他們倒好像都不著急,急的成了我們?一號還在睡嗎?」
「是的。」
「想睡死嗎?今天我不想陪他們耗這僵局。」他飛快地拔槍,開槍,對著零所住房間的窗戶。子彈穿過窗戶,斜射在牆壁,被打落的大塊灰土落在零的身上。零霍然坐起,他被這樣叫醒了。
當兒子的房間裡傳出第一聲孩子的聲音,卅四便睜開了眼。他光著腳在廂房的門口諦聽了一下,然後微笑著趕緊地回床邊穿上了鞋,披上了衣服,拿好了他的兩個糖活,出去。
卅四笑眯眯地在門前的臺階上坐下,等待,好像他天天都坐在這臺階上等待孫子孫女一樣。
孫子先跑了出來,孫女被兒媳婦堵在門檻裡穿鞋。卅四全心全意地打量著那兩個孩子,臉上就如同開了花。孫子已經能跑能跳能流利地說話,孫女走路都還有些蹣跚,無一例外地被兒媳打扮得像全無品味的小地主崽子。
卅四在孫子還沒看見他的時候開始舞蹈,難看得像一隻老狗在轉著圈找他的禿尾巴。
卅四在唱歌:「我有一雙小小手,小手像個小蝌蚪。我和爺爺握握手,只能握他手指頭……」
孫子驚喜地發現院裡多了個不算陌生的陌生人,不遺餘力地衝過來:「爺爺1
卅四抱著孫子,似乎所有的辛苦都得到了補償,他親了一下孫子的臉,但看著站在門邊的兒媳婦的神情就不敢再來第二下。他把糖龍塞到了孫子手裡,立刻引起了歡呼。
「爺爺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給你帶回來的1他把手塞到孫子手裡,這是他們從前玩過的遊戲,孫子一手拿著他的糖龍,一手盡力地握著卅四的手。
「好厲害,都能握爺爺的三個手指頭了。」
小孫女跑了過來:「要要要要要要。」
孫子很內行地說:「要就要叫爺爺。」
「耶耶1小孫女話說得還不清楚,可卅四幸福得已快要爆炸,不僅把他的鳳凰塞到孫女手裡,還小心地幫她握祝他終於敢去掃一眼兒媳,兒媳的臉色很可怕。
「孫女好漂亮。孫女就像她媽媽一樣水靈。」卅四看了眼兒媳絕不水靈反而浮腫的臉龐拍著馬屁,「孫女小名叫什麼?」
兒媳僵死的表情強動了動:「啾啾。」
卅四樂了:「小雞叫?好名字。」
兒子正扣著上班服裝的扣子從屋裡出來:「她媽取的。」
「難怪了,也只有小曼起得出這樣好聽的名字。」
兒媳臉上終於出現一絲勉強可稱為笑容的肌肉行為:「爹,洗洗該吃早飯了。」她立刻又嚷嚷起來,「就往嘴裡塞1
卅四忙從孫子嘴裡搶下那個惹禍的糖龍,一邊還要提防著有樣學樣的孫女:「我看著,看著。啾啾乖,不往嘴裡放,這個不能吃,要生病的。」
孫子說:「甜的!是糖1
「有細菌1卅四說。
兒媳的冷臉讓他甚是狼狽:「你們等著。爺爺有好東西。」卅四連忙想著自己還有什麼能吸引孩子注意力的東西,忙跑回自己的屋去了,屋裡立刻響起翻箱倒櫃的聲音。
兒媳立刻把兩個糖活搶了下來,遞給丈夫。
卅四拿著一本陳舊的《山海經》出來,他寄希望於上邊的圖畫和故事。他剛好看見兒子把糖活扔進了裝垃圾的簸箕,並且用垃圾蓋住,以防小孩子再翻了出來。卅四站在房門口,一瞬間有些茫然。
兒子回頭看見他,一時也有些赧然:「爹,我去上班。你跟啾啾他們吃飯。」
卅四茫然地說:「我去……我去要欠薪。」
「不那麼急。」
「我去要欠薪。」他茫然地往外走,又茫然地想起衣裳不整,得回屋穿衣服。
卅四在幾秒鐘之間就顯得蒼老了。
湖藍坐在西北大飯店的門外,往門階上一盤,大馬金刀地坐著。他像是在監視鎮上過路的每一個人,但又更像在賦閒。
零挑著一擔水桶去井裡打水,成為他的注目點。
果綠來回跑著,一會兒一封西安組來電,全都是有關卅四的一舉一動。內容之詳盡讓人咋舌。包括卅四的路程、神色、上下樓次數、接觸的人數和姓名……甚至卅四的兒子去廁所和給科長沏茶等等,事無鉅細,滴水不漏。
湖藍在擦汗。
果綠面無表情:「最後……目標終於要到了錢。」
「要到了什麼?」
「錢。」果綠翻了足足兩頁找到結尾,「他在延安任督導期間,教育部欠他十五個月薪水,共計……」
「繞了一百多個圈子就是在要錢?」
果綠精確了一下數字:「是上下樓十九次,和六十九人次交談。」
「西安組為什麼一開始不說是要錢?」
「是我們要求西安組隨時傳送的,而且他們也說,有亂人耳目之嫌……」
「他們就是寄生在龐大機構裡的酒囊飯袋,飽食終日早忘了自己是做什麼的!那個死老頭就是在消耗我們的精力!那個要飯的也是!直到現在我們還不能搞清目標1湖藍把電文搶過來,團成一團摔回了果綠臉上。
果綠木然地站直。
湖藍現在很暴躁,他轉頭看著,零正挑了一擔水從鎮口蹣跚地過來。
果綠提醒他:「老魁,請你三思而後動。」
湖藍壓抑著他的怒氣,轉身,打算回他的西北大飯店,報務員又拿著一份電文過來:「老魁,電文。」
「我是郵差嗎?」湖藍惱怒。
「是總部電文。您要查的卅四屬於絕密,需要先生親自核準。但一號的資料已經詳實。」
湖藍拿過電文,看了一眼,他的心情看上去忽然好很多了。果綠按照常例去接那份電文,但湖藍這回沒扔也沒交給他,他居然疊好了電文放進自己口袋。湖藍回身,看著挑著一擔水正要進阿手店的零,然後看了一眼果綠道:「我知道他是什麼了,殺了他,他沒有價值。」
果綠錯愕了一秒鐘,然後徑直走過街道,他一邊走一邊拔出他的槍,單手開啟了保險。果綠走到門邊一腳踢在零的膝彎。零摔倒,水潑了一地,他扶住了門框,呈一個跪倒的姿勢。果綠揪住零的頭髮,想用槍口頂住零的後腦。零掙扎著想要回頭,果綠一槍柄砸在他的後腦上。零腦袋裡轟的一下,就像是被人頂著腦門開了一槍,他並不確定身後的襲擊者是不是已經開槍。視野裡一片紅色,零仍在昏沉中掙扎,他抓到了一隻手,死死咬祝果綠一腳暴起將零踢倒,腳踏上了零的腰,槍口對準零的頭,扣下了扳機。
「停1湖藍突然叫道。
果綠已經停不下來,他只能是將槍口稍偏了一下,那發子彈貼著零的耳朵打進了土裡。果綠仍然用一隻腳踏著零,回頭。
湖藍笑嘻嘻地過來,他從早上開始的無名火忽然無影無蹤了。他看著果綠腳下踏著的零說:「我這手下說你很會發脾氣,這年頭還會發脾氣的人不大多見,所以我想看個稀奇。你沒事吧?」
零從果綠的腳下掙扎出來,頭破了,淌著血,臉上蹭的盡是黃土,太近的槍擊讓他耳鳴。
湖藍聳聳肩:「沒事了。回去吧,回去。」
零猶豫了一下,拿起那擔水桶,他沒躲回阿手店,他回去打第二擔水。
湖藍很有興趣地看著他的背影:「這人有意思,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你看你差點沒把他腦花都打出來,可他還去打水。」
果綠陰著臉:「是。」
湖藍回頭看看:「怎麼啦?」
果綠說:「其實你也很有目的,你一直是在三思而後動。」
「當然。我又不是娘們兒,沒那麼些下床氣。」
「你疑心我是三號。」
「是的。」
「現在呢?」
「我疑心所有人。不過跟其他人比起來,現在你比較可信一點。」
果綠默然一會兒,將他的槍插回腰間。
湖藍心情很好地拍著他的肩:「你應該高興,我用得上你才會試探你。」
「真是謝謝了。」果綠仍舊是沒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