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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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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卅四像個財迷一樣在點著剛剛拿到的那捲國幣,拿出兩張,和那一卷分開。呆呆看著樹上落下的葉子,嘀咕著什麼,聲音如蚊聲之輕:「比死還難熬的就是沉默,同志。」

監視者在看著遠處的卅四。

卅四當他們是虛無,他看著兒子所在的辦公樓,顯然有點焦躁不安,但他還是下了下決心進去。

一間科室裡坐著幾個無所事事的人,桌上的茶冒著熱氣,有一多半的人被報紙完全遮祝

兒子坐在最近門、也最近掃帚和水瓶的桌邊,他也許是全科室唯一在工作的一個,正玩命地抄寫著不知內容的表格。

卅四進來,兒子抬頭,麻木的眼神變得驚訝,並且儘量壓低了聲音:「你怎麼來了?」

輕聲仍讓幾張報紙放下了半個角,從報紙後探出幾個好奇但並不關心的腦袋。

兒子忙自向著那幾張臉微笑:「我爹……他是教育家。」

教育家卅四像個入城農民那樣向著整個科室點了點頭。兒子在此地的全無地位,加上卅四的熊樣和不起眼的打扮讓報紙的長城又重新屹立。

兒子對父親是一種責怪的語氣:「爹,你來幹什麼?」

「我早上說過要來的,要……」卅四頓了頓,加大了聲音說,「這錢你拿著。」

卅四的兒子訝然地看著父親遞過來的整卷錢,在大庭廣眾之下這讓他覺得丟人,要是要的,但是接過來又覺得不對,於是說:「這東西你給小曼就行了嘛。」

「就在這裡給。你看,沒別的,就是錢。」卅四甚至把錢展開了讓人們看見,「就是欠我的十五個月薪水。」

兒子開始拉卅四:「我們出去說。」

「就在這,不能出去說。就這裡。」

「你到底要幹什麼?1

科長在一旁說:「小馬,你爹會辦事呢!十五個月欠薪都能要來,上次有人要六個月欠薪要了一年半1

兒子應承著:「嗯嗯,科長,我爸人緣廣,他省裡認識人。」

人緣廣的卅四全心全意地看著兒子,他看不見別的,一隻手摸了摸兒子的衣袖:「以後上班要多穿點,你們這裡冷。」

「你怎麼啦?」

「沒怎麼沒怎麼。該給小曼她們買點什麼買什麼,我對不起你。從小都是你媽把你拉扯大,我什麼都沒管過,每次回來看你都長大了一些,現在家有了,孫子孫女都有了,高興。」

兒子訝然地看著父親,老頭子想哭,他看得出來:「我們出去說話。」

「不出去,不能出去。我就是想看看你,我走了。我這個爹做得不像樣,從來就不像樣,你們怎麼對我都是應該的。」

「我們怎麼對你啦?」

「都好。挺好。兒子,爹在外邊,想起我兒子的那個家都要笑醒埃」卅四毫無預兆地轉身,要走,想起什麼又轉身把一張紙條交給兒子,「這是這錢的收條。全是政府該給的錢,你收好。」

「爹1兒子看著,一向麻木的神情忽然也有了些傷感。

卅四從屋裡出來,幾乎撞上過道上正要窺探的軍統特工,那人如臨大敵地跳開。卅四匆匆走向樓梯,追蹤者急匆匆跟上,卅四的樣子很容易讓他們聯想到兩個字:逃跑。

卅四匆匆從空地上走過,後邊綴著三條尾巴,並且又驚動了在路口等候的另外三個。

卅四拐過街口,兩條尾巴跟上,另外三條在路口商量著一個應急分工,還有一個徑直跑向停在一邊的車,車後座上放著電臺。

卅四的兒子從樓裡跑出來,但是他註定看不到他的父親最後一眼。

湖藍坐在桌上,在做一個城市裡窮人孩子常玩的遊戲。拿特工們抽空的煙盒疊成了三角形,放在桌上看一次能拍得多少張翻轉。

果綠拿著一份電文匆匆過來:「老魁,西安有動靜了。」

「不是他怎麼花那十五個月欠薪的動靜吧?」

「二號去了火車站。」

湖藍霍然從桌面上跳了起來。

卅四走在車站外的窮街陋巷之間,火車的汽笛在響著,他的尾巴們在人群中掩映著。卅四找了一張油膩膩的桌子坐了下來,這桌子屬於一家羊肉泡饃的攤位。攤名董回回。

幾個監視卅四的軍統圍一張桌子坐了,一人面前一個盆大的碗,一人在掰一個饃,每個人的心思都是一半在饃上,一半在卅四身上。

卅四在他們斜對街的攤上,面前有三個盆大的碗,他一個人在掰六個饃,他掰得很細,每一碗還都不一樣,一碗撕,二碗掰,三碗搓。

即使是店夥計也因這老頭子面前的內容和內行的手法而側目。一般苦大力掰兩個饃就頂一整天,他一個人就掰六個?莫不是這老頭真是個老饕,每碗都掰得不一樣,味道也就不一樣,他是吃一,聞二,看三?

卅四在那裡自得其樂地掰著,他一點也不急,他的神情像一個少小離家老大回的人看見家鄉的土地,聞見第一口家鄉的空氣。

當三碗氽好湯的泡饃放在卅四面前時,卅四的眼睛也有些發直,面前的碗比軍統所在的那個攤檔還大,一個不講究的人完全可以用它洗臉。他再也沒有那種還鄉者的閒適神情,而更像面對一場考驗,這樣吃泡饃對周圍的任何人都是個驚世駭俗之舉。

卅四苦笑了一下:「糖蒜。」

店夥計立刻就拿來了,還帶著辣醬,他帶一種敬畏而懷疑的神情看著眼前這個老頭。

卅四開始慢慢地剝蒜,而後去端碗,碗太重。卅四把最細的那碗拖過來,看了看,嘆口氣,埋頭吃了起來,從他的表情根本看不出香甜。過了一會兒,卅四直起腰來,打了個飽嗝,那讓他周圍的食客難以掩飾失望的表情。三碗還剩兩碗半。

卅四吃完那瓣蒜,定定神,雙手把剩下的半碗捧了起來。那又是個驚人之舉,因為碗太大太重,這裡的人從來是以頭就碗的。然後他開始往嘴裡倒。

店夥計停了手上的活,看著這長鯨吸水似的吃法,直到旁邊的客人捅他。

足足用了幾分鐘,卅四終於把那個空碗放回桌上,嘆了口氣。他又拖過不粗不細的那碗,開始放辣醬,他基本是把所有辣醬全倒了進去,然後拌著,讓一碗泡饃全成了紅色。卅四吃著,剛吃了兩口他就開始擦汗,那是辣出來的。他一邊擦汗一邊吃,在強忍之下仍打了個聲震四座的嗝,一隻手伸到腰間鬆開腰帶。卅四在流汗,汗水滴進了碗裡。不一會兒,又推開一個空碗。

店夥在擔心地看著卅四:「老爺子您沒事吧?」

「幾年沒回來了。在外邊想的就是這口。」

「泡饃不是這麼吃的。」

「這麼吃好吃。」

「您別吃了。老闆說難得您這麼捧場,這第三碗不要錢。」

「哪能讓你們虧呢。我這控控就好。」

卅四想站起來,可沒成功,店夥計幫他把凳子搬開,卅四扶著桌沿才把自己撐了起來。他轉身,幾個軍統閃電般把目光挪開。卅四看了看古城暮色低沉的天空,天空很模糊,他也知道所謂的控食只是個心理療法,卅四吸了口氣,轉身,看著剩下的那個碗,他再次坐下,腰已經彎不下來了,他費勁地把碗端起來。

身後有人說:「再吃要出人命了,這老頭子瘋了。」

卅四苦笑,人們很長時間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一個人低頭在盆大的碗裡,傳來咀嚼聲。他終於把碗裡的饃和著肉全給嚥下去了,並因此寬慰地吸了口長氣。

店夥計趕緊說:「老爺子喝點醋,醋能化食。」

「原湯化原食。」卅四又喝光了碗裡的湯,往後仰了仰,給人的感覺是他立刻就要仰天一下倒地死掉。但是卅四及時把住了桌子,站了起來。卅四把錢放在桌上,一向佝僂的身子已經完全給撐直了起來,人們幾乎可以看見衣服下他肚子的輪廓,而卅四一向是個精瘦的人。然後他搖搖晃晃,像個喝醉的人一樣離開。

幾個軍統木然地看著。

卅四蹣跚而艱難地在家鄉的街巷上走著。

本來蒼黃的土地已被暮色染成了金黃。西北的鐵路運輸並不繁華,鐵軌交錯並道,陳舊的車皮被停放在廢棄的鐵軌上,偶爾有一輛沒掛幾節車皮的機車遠遠駛過,空著的鐵軌讓人更強烈的感覺是一片蕭瑟。這裡只是個排程站,沒有人流。遠遠的有鳴笛,四處橫陳著車皮,寥寥幾列還未發動的貨運車扔在卅四的身邊或前方。

坎坷不平的路面讓卅四更加蹣跚,肚裡太多的食物讓他需要邁兩三步才達到一截枕木的距離。

軍統們遠遠地看著。

卅四慢慢地橫向邁著步子,像是在消化夠把胃撐破的食物,又像是在丈量家鄉的鐵路。他終於停下,在太陽將落的那一瞬間,鐵軌、機車和他所在的世界都被染成了紅色。一輛機車拖著它的煤斗車廂噴雲吐霧而來,黑煙淹沒了一切。

機車駛走。卅四消失了。

22

湖藍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晚餐:蔥炒雞蛋、風乾的切片羊肉、一點青菜。他又看了看四周,阿手的父親正把他們的晚飯擺上桌,那個就簡單多了:鹹菜、稀粥和幾個窩頭。

「就你們兩個吃飯嗎?」湖藍問。

阿手也知道他是明知故問,看看大車鋪的門簾:「還有個姓李的客人。」

「對了。要飯的。」湖藍樂了,他立刻大喊了一聲,「要飯的!出來吃飯了1

過了會兒,零撩開簾子出來,先看了湖藍一眼,然後去幫阿手的父親拿餐具。

湖藍轉了身開始吃飯,那邊終於也可以安生地吃飯。

突然湖藍離開了自己的桌子,他對那桌上的鹹菜發生了興趣,他走到阿手們的桌邊夾了一條放進自己嘴裡。阿手和他的父親立刻站了起來。零依然坐著,慢慢地去夾另一條鹹菜。

「這個不錯。」湖藍點頭稱讚。

「老爺你端走。」阿手說。

湖藍也就真把鹹菜端走了,但把他的羊肉拿了過來:「跟你換。我不欺負人。」零看了他一眼,湖藍又道,「我只欺負我的敵人。」

零有一個看似微笑的表情:「你為之服務的人,就是欺負人的人。而你要對付誰,比如說阿手吧,只要宣佈他是你的敵人就好了,很方便。」

「我不是1阿手立刻申辯,但沒人理會他。

湖藍微笑:「好極了。早煩了你那副我不是共黨的熊樣。」

「是信仰堅定的共產黨。但首先是還有良知的人。」零說。

「這樣就好辦很多了。」他在氣氛最緊張的時候掉頭回了自己桌上,似乎要吃飯,但是也不吃,就用筷子戳著自己的菜。

零在吃飯,一口窩頭一口粥,湖藍在戳著自己的菜。大堂裡只有這兩個人的聲音。

阿手父子無聲地坐下,並希望儘量被人忘卻。

「凌……」湖藍開口,在想什麼,卻又不說,開始往嘴裡塞了點菜咀嚼,他自己是個性急的人,但他不反對讓別人著急。

零手上的窩頭一下掉到了桌上,因為世界上只有一個人這樣當面叫過他,那是卅四。這個音節如此隱秘,以致湖藍叫出來的時候,零的眼前都開始發黑。零是自己的代號,也是自己最後的身份。最後的身份表示在行動中儘可能不用,因為零一旦暴露就會掀起軒然大波。抓到零或者殺掉零,在軍統內部給出的賞格僅次於修遠。這次行動,除卅四之外只有一個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儘管自己並不知道那人是誰。但是,如果有人叫自己零,要麼準備好絕對地信任他,要麼該找個儘量痛快的辦法死掉。零擦了擦汗,這裡並不熱,整個大堂裡只有他一個人流汗。他撿起掉在桌上的窩頭,慢慢地掰下一塊,放進嘴裡,卻沒去嚼。

阿手奇怪地看著他。

湖藍終於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凌琳是你什麼人?」

零掩飾著自己的訝然,快跳出胸腔的心臟慢慢回到了原位。他開始慶幸,如果同桌的阿手是個軍統,那麼他該算已露出破綻。

「不認識。」零說。

「不認識?」湖藍笑了笑,「紅色劇社的客串演員,在延安待了不到一年,某月某日你們在北郊荒山偷情,被延安反特部門抓獲。」

「泛泛之交。我快忘了。」

「很會保護人嘛。你怕關心她給她帶來禍事?」湖藍刻意停頓了一下,他想好看零的反應,「她是我們的人。」

「胡說八道要有個限度。她跟你我的世界沒有半點關係。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大家都一樣,你騙不過我,我也瞞不過你。」

「對不起,光想讓你吃驚來著。你自稱信仰堅定的共黨,其實堅定的首先是你這個人。」湖藍真是一副道歉的樣子,「其實她是上海大亨簡執一的獨生女兒,她的名字也不全然是假,真名是簡靈琳。她跟這事沒有關係,早幾天已經過關,現在可能已經回到上海。你知道,衝她的父親,我們並不想盲目樹敵。」湖藍笑得甚至有點友善。

零也只好點了點頭:「謝謝。能知道熟人的訊息還是好事。」

「那現在來說你吧,李文鼎同志。你於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五日,雙十二的前一個星期到達延安,認真地說是爬到了延安,目擊者還以為是長征沿途埋下的死人還魂了。你住進了紅軍醫院,兩星期後就從醫院消失了,一個月後小學教師李文鼎出現在延安,無黨派人士,無政治傾向,共產黨人覺得你沒什麼上進心,保守派覺得你太多新派思維,你跟人不親近也不疏遠,不算招人喜歡,跟你的革命同志馬督導比起來又不算討厭,如果我們攻佔延安,你會是最後一批被懷疑為紅色特工的人。」

零因為他最後一句話而笑了笑。

「好吧,明面上的戰事跟我們沒相干,我們只說我們世界裡的事情。」

「鉅細無遺。我們也一直對軍統投入十幾萬人力建成的情報網路表示佩服。」

「沒有我最想知道的。在爬到延安之前你是什麼?什麼東西讓你在你們的地盤上都不能做個冠冕堂皇的共黨?你那一身傷誰給留下來的?弄傷你的人會到延安追殺你嗎?殺了你之後他們也完了。你有那麼大價值?」

零沉默。

「連表情都不給一個,你就這麼對付統一戰線上的同志?」

「統一戰線?」零摸了摸後腦被槍柄砸出來的傷口。

「我向你表示歉意,劫先生則讓我向貴黨表示歉意,因為在上海的冒昧,那是幾個貪功心切的傢伙攪出來的。我們將會嚴懲這些破壞聯合抗戰的人。」

零沉默著繼續吃飯,他用這種方式來表示他不至於如此天真。

「我這樣向你表示歉意,在兩不管如果我不給你水,你會渴死,在三不管如果我們不給這位阿手老闆遞話,你會餓死。現在,你是不是很想出關?」

零的筷子停了,看著湖藍。

「我放你出關。你愛去哪兒去哪兒。」

「我想去敦煌。延安也有很多石刻,可看過莫高窟的人說那裡的飛天才真能飛天。」

「可以。」

「泰山也不錯。」

湖藍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看日出啊?」

「不是。聽說那裡的石階都已經被挑夫們踩出坑來了,我想看看人怎麼能用腳在石頭上磨出坑。」

「說真話呀,要不對不住我。」

「真話?好吧,哪都想去,可是最想回家。」

「說笑。幹我們這行的還能有家?」

「有啊,總有個地方讓你待得很安寧,你那地方總不能是你們劫先生身邊吧?」

湖藍忽然笑容褪盡,一個人能在半秒內做到這樣只讓人覺得兇狠。

「讓我覺得安寧的地方是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五日我爬到的地方。謝謝你提醒,我都忘了那個日期。」零恬淡地笑著。

湖藍忽然覺得很煩躁,他轉開了頭,不願意去看零的表情。

果綠進來,這讓湖藍的臉色更不好看,就像心情低落時又看見一隻烏鴉。果綠在湖藍身邊附耳,沒人聽見他們說什麼,但湖藍的臉色略微變了一下。

零看著,並注意到他立刻回頭看了一眼自己。

在那一眼中湖藍已經在掩飾著什麼。

「明天你就可以走了。我會通知當兵的放行,你想去哪都行。」湖藍扔下這麼草草的一句,便匆匆地出去。

零看著,直到嘴角出現一絲笑意,之前的笑容因為恬淡,現在的笑容則是他意識到某種勝利。

死寂的街道,湖藍剛走到對街就向果綠髮作:「怎麼會失蹤?」

「肯定是西安組不力,但我們也輕視了二號。」

「他更像是在竭力引起我們注意。身上有那東西的人不會玩失蹤,人消失了總得再出現,再現時就是所有人的靶子。」

「你已經認準了一號?」

「他有很大的秘密要瞞著我們,那會是什麼?我會再向總部催要卅四的資料,那裡邊也許就有一號的秘密吧。」

果綠說:「我想去西安追蹤二號。」

湖藍本已抬步上了臺階,又轉身看著果綠:「不行。」

「我們不能肯定東西不在二號手上。西安組一直藉口人手不足,其實他們已經動用了軍警力量,連火車排程都控制了。可對付目標還是你我這種人管用,所以那邊現在沒人。」果綠解釋著。

「我這邊也人手不足,尤其是三號可能是我們的人,讓我現在可以信任的人更加不足。」

「你並不信任我。」果綠道。

「從你說要去西安的時候就信任了。西安註定是閒棋,共黨在孤注一擲,他們的命根子多繞個彎就多分風險,所以你不會是三號,三號不會把自己放去一個下閒棋的地方。」

「先生說我輩殺人用詭詐遠勝槍械,詐中之詐,一反人常……」

「別跟我說那些先生說先生說的!如果你真尊敬先生,就別賬房似的在這背那些先生語錄!你留下1

果綠木頭似的戳在臺階下。湖藍一直到進了西北大飯店的門才又開口:「不會拖太久的,明早你去告訴丘八放一號出關。想不動,跟我們耗,讓他動起來,他邁步我們就知道真假。」

湖藍在黑漆漆的門裡消失。

果綠的姿勢好像要在寂靜的街道上站到天明。

23

旭日東昇。

那個破破爛爛的排程站戒備森嚴,搜尋卅四的軍統顯然把這裡當做了臨時指揮所。一列火車的某節車廂外斜貼著一條凶神惡煞似的標語:擅入者死。

搜尋線一直鋪到淪陷區邊緣,封鎖了所有的鐵路和道路,也監視了西安的所有共黨分子,卻沒發現他們任何人有和目標聯絡過的跡象。現在軍統已聯絡華北站、華東站和上海站一起處理,並把搜尋目標擴大到包括軍車在內的所有車輛,也可以隨時讓一列火車停下來接受檢查,他們甚至還找了二十多個可疑的目標。可事情毫無進展。

軍統西安組頭目心煩意亂地翻看著地圖,朔風把地圖吹得蓋在他的臉上,他狂躁地撕扯著。他比誰都清楚,湖藍要想殺人,連尚方寶劍都用不著,拿把菜刀砍死你,那菜刀就是尚方的菜刀。

湖藍、果綠還有幾名軍統干將從西北大飯店裡出來,手下把馬牽了過來,馬上乾糧槍支彈藥齊備,他們看起來好像又要做天星幫去打家劫舍。

湖藍看了一眼果綠,果綠向長街盡頭的軍營走去。

零早已經起來了,坐在通鋪上,沐浴著窗欞裡透進的晨光。他回味著湖藍在和果綠附耳時的那一下變色,此時那是他唯一的快樂源泉:「你是不是到了上海?現在你終於讓這些事情有了價值。」

阿手走了進來,他對零比從前多了加倍的畏懼和戒心,腰彎得很低:「老爺,那些老爺們請你出去,他們說你該上路了。」

「你現在知道我是共產黨了,共產黨沒有老爺。」零起身從窗欞裡往外看了一下,湖藍正在馬匹跟前調校他的馬槍,看角度顯然是把阿手的店門當做他的目標。零轉向阿手,阿手忙退了出去。

零看了看這大車鋪,連扔在鋪上的箱子他也不打算拿了。

當湖藍等得有些不耐煩的時候,零終於從屋裡出來。湖藍看見他的第一眼便露出些好笑的神情,他比第一次見面時更像個叫花子,除了那身破爛的西裝,零用阿手給的瓶子拎著一瓶水,那是他身上唯一的東西。

「沒行李?」

「身外之物。」

湖藍笑了笑:「想得開。」

零再沒看他,而看向軍營的方向。軍營的門大開著,軍營裡的兵也第一次排成了兩行隊形,並且全副武裝。

街上像零第一次看見到的那樣,或室內,或室外,三三兩兩,露著械,往槍裡裝著彈,瞄著對街,自然也會瞄到經過他們的人,但不同的是,那時是軍統對中統,現在是軍統和軍隊一起對付零一個人。

零回頭看了看湖藍,臉上有一絲嘲弄之色。

湖藍無辜地聳聳肩:「沒辦法。鎮上最後一個共黨也要沒了,他們想送一送。」

零又一次看了看他必須過去的方向,伴隨他的轉頭立刻聽到清脆的拉栓上彈聲。零看起來有點猶豫不決,他又看了看另一個方向,鎮外的黃土在烈日下黃得耀眼,那是他來的方向。零終於收回目光看向湖藍:「再見。」

「肯定會再見。」

零看了看他的馬馱子:「嗯,我看你已經做好再見的準備了。再見。」然後他走向鎮外的方向,過到鎮外便是曾經險些要了他命的兩不管,過了兩不管便是延安。

湖藍下意識地看果綠,果綠沒有表情。湖藍轉頭看零,零不疾不徐,但是已經走出這條長街,踏上了鎮外的黃土。湖藍瞪著,火氣在心裡慢慢滋長。

從鎮裡看去,零已經只是黃色地平線上的一個小小人影。湖藍一動不動地看著。整個鎮子一片死寂。

當零已經是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時,一名軍統霍然抬槍,他看湖藍,湖藍點頭。拉栓,一發七九二子彈被推入中正式步槍的彈膛。

軍統扣動扳機。槍聲炸響了整個荒野,在這片空曠中被無限放大。

零右腳邊的彈著點炸開。零停下,脫鞋。

湖藍看起來很冷靜,但如果貼近他的胸腔,便能聽到粗重的喘氣聲。他看著零站在準星上,倒掉被子彈濺進鞋裡的土,繼續開步。

退殼,彈殼落在地上。軍統再次開槍,子彈幾乎是貼著零的耳朵掠過,導致零不得不掏了耳朵,但還是連頭也沒回。

軍統終於有點失措,他看湖藍,湖藍已經不看他了,沒有任何表示。軍統便硬著頭皮一槍槍打下去,誰讓他的槍裡有五發子彈。

零看起來很自由散漫,用李文鼎式的步子走著。一發子彈在他左腳邊找到了彈道點。一發子彈掠著頭皮飛過,他能感覺到一綹頭髮被氣浪帶得跳起,零抹平了那綹頭髮。最後一發子彈給零帶來了某種困惑,那個槍手總覺得必須打到點什麼,於是敲掉了他的水瓶。又一次的玻璃飛濺,零苦惱地看了看自己再次被割傷的手,又一次他要在面對兩不管時沒水喝了。

湖藍的忍耐終於到達極限,他飛身上馬,果綠一聲呼哨,本備好將和湖藍一起行動的三騎和他一起上馬,追隨在湖藍身後。湖藍一直衝到零身邊才勒住馬。

零看了他一眼,一種天高任鳥飛的散淡表情,他換個方向開步。

湖藍吆喝了一聲,他和他的五名手下開始圍著零跑圈馳騁,在黃塵飛揚中連湖藍都看不見零了。

當湖藍他們終於停下時,零身上的積塵已經讓他像一塊風化的黃岩。零開始拍打自己,從頭到腳,像一尊逐漸露出人形的土偶。

湖藍開始哈哈大笑:「又見面啦1

「何必呢?損人不利己的,劫謀沒告訴你要在別人頭上拉屎時,先別讓自己惹騷嗎?」

他說的確是實情,湖藍幾個在那通折騰後也都是灰頭土臉。湖藍有些發窘,並且因為是被零說出來的,他也不好去拍打,就這麼頂著一頭灰土瞪著。一個軍統想要拍乾淨自己,拍第一下便被果綠一眼瞪了回去。

湖藍只好訕訕:「走錯路啦,共黨。」

「沒錯埃我愛去哪兒去哪兒,是不是?我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

湖藍深吸了一口氣:「你想去哪兒?」

零帶著一種燦爛的笑容,這種笑容通常是他這年齡的人早已失去的東西:「想去的地方,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五日爬到的地方。」

「別玩火啦,會燒到自己的。」

「三不管被你整得冰窟窿一樣,有點火正好暖和一下。」

湖藍危險地沉默下來,而零好像還覺得不夠危險,他把那個瓶頸拿給湖藍看:「我的水又被你們搞掉啦,你趕上來,又是給我送水的嗎?」

「我給你。」湖藍被激怒了,夾了一下馬,馬以中速向零撞去。零被他撞得像稻草人一樣飛了起來。

湖藍掉轉馬頭,看著,零從塵埃裡爬起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越來越調皮了,你。」

果綠策馬從後方衝撞上來,零再次飛起。

湖藍看著零搖搖晃晃地再次爬起:「這叫馬球戲。好玩不?」

「只讓我覺得你的童年過得不太愉快。你的主人收養你後,大概除了使喚你就沒顧過教育。」

湖藍的臉色變了一下,同時一名軍統再次把零撞倒。零現在像馬蹄揚塵之下的一個紙人。湖藍不再給零機會,五個人輪番這樣不輕不重地衝撞著。零每一次都爬起來迎接下一次衝擊,但終於爬起來對零也成了一件很難的事情。湖藍又一次把零撞倒後沒有勒轉馬頭,而是在呼哨聲中策馬跑出了一個很遠的直線距離。他的手下跟上,在他勒住馬頭時便排成了一個五人的橫列。

黃塵中的零像一堆破布,但那塊破布在蠕動,並試圖站起。

湖藍使勁夾緊馬腹,卻勒住了韁繩,他讓他的馬暴躁地刨著地面,蓄力,湖藍放馬,全速向著正前方的那個人撞去,這一下他打算把零撞死。

果綠往地下啐了一口,他是一臉不贊同的表情。

零在盡力地讓自己站直,好迎接這一下必死無疑的撞擊。

湖藍幾乎與零擦身而過,零完全淹沒在馬蹄馳騁帶出的煙塵裡,整條煙塵向著太陽昇起的方向馳去,煙塵裡發出湖藍韃靼一樣的怪叫。那是個訊號,果綠和另外三名手下從零身邊包抄而過,四條煙塵向那一條煙塵會合,遠去。

零看著他們馳去的方向,陽光耀眼,什麼都看不清楚,然後倒下,這次他是再也爬不起來了。

湖藍在斷壑邊勒馬,陰鬱地看著大地的裂口:「他們一直提著腦袋想要出關。現在他為什麼要回延安?」湖藍不相信自己錯了,他一直相信零是他們最強勁的對手。

「你不是誤判,你是在感情用事。你從來不願意攻擊弱者,你總是在弱者面前繳械,你同情他們。」果綠說,「他屁都沒有,他只是想激怒你,好讓你陷進一場蠢英雄對莽好漢的單獨較力。他做到了,你看看你現在。依我看,我們只要派一個人,一槍,後腦進去,前邊出來,連照面都不要打。我們四個去西安。」

「去你媽的西安1湖藍瞪了果綠一眼,然後勒馬狂奔。

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在黃土之上,零不知不覺地被烈日暴曬著,半張臉的血早已結痂,蒼蠅在上邊飛舞。他像個災難後的倖存者,早已失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個回家的慾望。

一頭狼正在掘著黃土裡一具牲畜的白骨,但那上邊沒有它可以用來充飢解渴的東西。狼抬了頭,用一種看食物、或者說看見生機的眼光看著闖入它視線的零。

零嘴上綻開了笑容,僵硬得像是用印戳給憑空打上去的。此時此刻,零隻有一個念頭:死,也要死得離卅四儘可能遠點兒。

黃土在搖晃,世界在搖晃,零眼中的世界似乎要在烈日和熱氣中蒸發。

那條狼已經跟上了零,它像零一樣走得蹣跚搖晃。它在零身後的不遠處露出一嘴森森的牙齒。

黃土在搖晃,世界在搖晃。

黃土和烈日之間,零彷彿看到那個滾動著的癟塌塌的皮球,聽到孩子們的喧囂笑罵。

零加快了步子,接近於跌衝,他已經完全是一個追隨幻境的人。

那條畜生在驚嚇中斜刺裡逃開。

一直盯著零的湖藍喜怒交集:「他逃了!他媽的終於知道怕了1

果綠用他一貫冰冷的聲音說:「他不是逃。怕是看見了海市蜃樓一類的什麼玩意兒吧。」

湖藍策馬。軍統們策馬。一匹馬跑到零的身邊,一鞭揮下。

零摔倒,接著又爬起來繼續往延安的方向走,動作像個瞎子。

馬蹄聲響,湖藍衝過來,馬槍柄揮在零的背上。

零摔倒,暈厥,這回再也沒爬起來。

五匹馬在簇集,二十隻馬蹄在不安地踐踏。

湖藍陰鬱不安地看看遠處,他並沒把槍收回套,那頭狼也在遠處看著這裡。湖藍開槍,那頭畜生一頭翻倒。

「你又救了他。本來這畜生就能把他解決了。」果綠說,「現在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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