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藍收槍回套:「有一次我們要找共黨的電臺,把一個共黨放掉了一半血之後扔在現場,憑著他醒來後的舉動,我們找到了。人就剩本能時瞞不住人。」
一個軍統跳下馬,拔出小刀。
「現在放一半血,他直接見他的馬克思了……給他點水,一口就好。」
軍統收起刀而拿起了水袋。
果綠皺著眉看軍統給零灌水,又看了看湖藍。
湖藍頭也沒回:「看什麼看?」
「你掛著馬槍和盒子炮,可我疑心你身上會不會還有一支勃朗寧。」
「你疑心我是三號?」湖藍幾近荒謬地笑了笑。
「是埃荒謬得我在心裡都藏不住,都說出來了。」
「我討厭你。像你這樣的黨派死忠有時比內奸還要壞事。」湖藍夾馬離開,他的手下怏怏地跟在後邊。
這樣懸殊的對峙讓他們都有些沒精打采。
暮色漸臨。
零躺在荒原上,紋絲不動。湖藍放下了望遠鏡,有些難耐的焦躁。
馬匹拴在半山腰上,幾個人都隱藏在峰頂的土丘之後,他們正在觀望零的動靜。他們已經跟零耗了整整一天。
「你把黨國大業搞成了你和他之間的意氣較量。」果綠開始抱怨。
湖藍在隱忍:「你要死不死地叨什麼勁?」
「提醒你是我的職責之一。真正的目標也許已經離開西安前往上海,我們卻在這裡無所作為。」
湖藍看著那三名手下,他們也露出一種猶疑的神情,這尤其讓湖藍心煩:「他就是真正的目標1
「證據。」
「我的直覺。」湖藍這樣說對幾個已經開始懷疑的人是沒有效力的。
「說你直覺以外的東西。」
「我決定這裡所有的事情。」湖藍把他的刀遞給一名手下,「如果他再多說一句,你殺了他。」
「這違背了劫先生派我來西北的初衷。」
那柄刀湊近了果綠的喉嚨,拿刀的人有些猶豫地看著湖藍。湖藍毫不猶豫地看著果綠。果綠不再說話。
「目標動了。」一名軍統報告。
湖藍拿起了望遠鏡。
望遠鏡裡的零在蠕動。
爬起來對零來說是一件極艱難的事情,當他終於是一個站起來而不是趴著的人時,荒野的天空上已經見了幾顆星辰。
零神情渙散地看著初升的星辰。
湖藍有些沮喪地放下望遠鏡,但他的手下仍在看著,並且報告:「目標開始行動……還是往前走。如果在他腳下劃一條直線,那頭一定是延安……他沒有轉向的意思,連看周圍也沒有……他停下了……哦,只是看了看天上……我想他在辨方向。」
「誰要你報告的。我看得見。」
果綠一直在面無表情地沉默。
「你怎麼不說話了?」湖藍問。
「我想留下這條命向劫先生彙報你的劣行。」果綠答。
一名軍統報告:「明黃來了。」
果綠拿過望遠鏡,看著那名從三不管趕來的軍統,他在荒原上搜尋著湖藍們的蹤跡。湖藍向手下點頭,那名軍統從潛伏的山峰上站起來,舉槍示意,明黃開始向這邊疾馳。
明黃馳來,下馬,解槍,從彈匣裡拿出一枚子彈:「總部電文。」
「是先生的親筆?」湖藍問。
「是的,先生已經回到總部了。」
湖藍開啟那枚子彈,取出一張紙條,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立即被失敗扭曲,他強作平靜地把紙條交給果綠:「目標變更。念出來。」
「立刻全力追蹤二號。他是卅四,我的舊識。」果綠唸完,放下了紙條,「什麼人敢稱是先生的舊識?」
「是先生稱二號為舊識。先生想說的是,那是他的死對頭。能被先生當對頭的人,我們當全力以赴。」
果綠燒掉了紙條,等著湖藍的決議。
「去西安。」湖藍的決定幾乎是立刻就做出來了,他蹙了蹙眉頭,「繞個彎子。我們去把一號幹了。」
幾人縱馬,在離零尚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勒住,看著零在荒原上一寸一寸地挪著。
湖藍在思忖,他目光的焦點是零一寸一寸拖過黃土的腳。果綠沒有表情。明黃舉起了槍,瞄住零的後腦。
「不。」湖藍突然阻止,他策馬,蹄聲嘚嘚,他向零靠近。
湖藍先將馬圍著零繞了兩個圈子,然後放慢了,並頭和他走著,他們看起來像是兩個在月下的荒原裡漫步談心的朋友。
湖藍一直在看零的眼睛,渙散但堅定,一直看到確定面前只是個一心回家的遊魂。
「現已查明,卅四實為馬逸林,你,一個大子不值,只是鬼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炮灰。」
零開始笑,那種笑容讓湖藍有一種摻雜著敬佩的複雜神情。
「卅四到上海了?」
「你到底要去哪兒?」
「延安埃總有個地方讓你安寧。」
「那麼喜歡那地方,幹嗎還出來?」
「任務。」
湖藍默然很久,終於拔出馬槍,檢索著槍膛,這一切他都做得很慢。
零聽著這一切的聲音,他儘可能地往前多走那麼一寸。他只有一種意念,那就是死也要死得離卅四遠一點。
「你到不了延安。你是往延安路上的白骨,以後最多有細心人看見你頭骨上的槍眼,說,看這傢伙被槍打死了。」
「我快到了。」
「我送你一程吧。」
「我說心領,你會省下那發子彈嗎?」
湖藍幾乎是溫和地笑了笑,然後拉栓上彈。
果綠他們五騎佇立,看著荒原上的湖藍和零,從他們這看,兩人很像朋友。果綠焦躁地看了看錶:「太耽誤時間了。殺了他1他並不是特對某個人說的,所以那四個人有兩個人舉槍,一個人拔槍,一個反應稍慢的看見同伴已經舉槍也就沒有去掏槍。果綠掏槍,左手拔出了勃朗寧,右手拔出馬槍,他用馬槍頂著一個軍統的後心開了火,左手的勃朗寧速射了兩次。反應稍慢的那個傢伙因反應慢而得到了一搏的機會,他掏槍,果綠從馬上和身撲了過去,槍打在他的肩上,他把對方撲了下馬。掙扎,廝咬,軍統死死摳住果綠的槍傷,果綠一拳拳毆擊在對方臉上。
湖藍在馬上回身,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觀望。
「開槍!他是三號1果綠喊。
湖藍開始微笑:「你喊是怕我開槍打你。多了一句嘴,你的把戲也就玩到了頭兒。」
果綠有種末日的神情,身下的軍統雖然已經奄奄一息,但抓緊他的手沒有放開。
湖藍調整了一下姿勢,將槍口從果綠的頭偏向肩,他並不想把目標殺死。
零撲了上來,用身體把湖藍撞歪了,那一發子彈從果綠頭上飛過。
湖藍難以置信地看著零。零咬住了他的腰,湖藍用槍托毆擊,感覺像打上了一堆無知無覺的肉。他被零從馬上扯摔了下來。馬在驚踏,兩人在馬蹄下廝拼。湖藍很快就把零制住了,他一隻胳膊勒住了零的脖子,收緊,另一隻手去瞄準仍未擺脫開那名軍統的果綠。
果綠也在軍統的掙扎中去夠扔在一臂之外的槍。
湖藍的準星套準了果綠的頭,他已經不打算留活口了,只是零的掙扎讓他晃動得太厲害,而他的馬槍是單動,打完一發之後要雙手才能上膛。零的手在撕扯,腿在蹬踏,越來越無力,他狂亂地摸索著湖藍的腰間。湖藍也感覺到零的掙扎越來越輕微了,他已經把手上的人當成要斷氣的,更多的精力在一槍幹掉果綠。
槍響。果綠的身子震動了一下,但是他抓到了他要夠的槍。
湖藍的槍口低垂了,掐著零的胳膊一點點鬆開,他的眼神有點發散。
零用一隻手掰開了湖藍掐著自己的那隻手,另一隻手抓著湖藍的盒子炮,只是他已經沒有力氣開槍了。零躺在湖藍身上,像一個死人。
湖藍撐著馬槍,拼命想要站起來。
果綠解決了和他糾纏的軍統,然後向這邊瞄準,開槍。
湖藍和他的柺杖一起仰天摔倒在地上。馬槍響了一聲,那不是射擊,而是因為脫力觸動扳機引發的走火。
現在荒原上躺著六個或死或奄奄一息的人,果綠是他們之外唯一一個還沒躺地的,他也在喘氣,剛才的搏殺短暫但是激烈,耗盡了他所有的體力。
果綠終於扳開那個軍統死死抓住自己的手,站起來,拿槍警戒著周圍,以防周圍的某具屍體暴起發難,然後他踏過零的身體,對準了湖藍的頭。
「他死了。」零動了一下。
「這個人的忍耐力絕不比你差。」果綠把湖藍的槍踢開,湖藍仍是了無生機。
「你是……」
果綠搖搖頭,把槍口靠近了湖藍的頭而手指用力,看來即使這人死了也會被他再補一槍。
零掉開頭,他不願意看這個。
湖藍忽然動了,一把小得只能看見槍管的掌心雷從衣袖裡滑出,他一槍轟在果綠的腹部,然後暴起上馬。
零開槍。
湖藍的腿彎血光飛濺,他顫了一下,給自己的馬插上了一刀,馬匹驚嘶,瞬間便跑得只剩一個遠影了。
零又開了兩槍,但都沒能命中,他掉身去扶倒在地上的果綠。
「殺了他1果綠說,「追上去殺了他1
果綠的創傷並非致命,他掙扎著去緊鞍束馬。零也在做同樣的事情,他比果綠更顯艱難。果綠拴上了多餘的另外兩匹馬以為接力。
兩人四騎在夜色下的荒原裡尋索著湖藍的蹤跡。在馬上搖晃的零擔心地看著同樣搖搖欲墜的果綠,他的眼神可能比擔心更加複雜:「你沒事吧?」
「沒事。掌心雷不是殺人的槍,等幹掉他我會找個地方摳出來。」果綠苦笑,「他上我當,我也上他當,這行當就是這樣。他把槍裡的子彈打掉再裝死,他放棄一次開槍的機會可能就是想聽我們說什麼,他夠狠。」
「再問一次,你是誰?」
「代號二十。」
「他們沒有告訴過我關於二十的任何事情。」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早到什麼時候?」
「早到……」果綠看了看星空然後苦笑,「那時候我最想去的地方是井岡山。」
零的心思完全為懷疑和謹慎佔據,所以當果綠脫力並一點點伏在馬背上時,零也並看不出太多的關心和驚訝:「果綠……同志?」
「叫我二十吧,果綠是你的死對頭。做了太久的果綠,我做的最糟糕的噩夢就是我回到你們中間,你們還是叫我果綠。相信我,零。」
零猶豫地看著那個人悽慘的笑容。
「卅四有沒有說對叫你為零的人要絕對信任?你我都很幸運,叫你零的時候我是二十,如果叫你零的時候我還是果綠……果綠有很多次要殺了你。」他看著零在驚喜和驚懼中變換的神色。
「你救了我。」
「那是時機到了。」二十說,「時機沒到我真的會殺了你。」
零轉開了頭,他知道那是實話。
在荒原的一個斷壑邊,載著湖藍的馬跑來,停祝湖藍摔下。
湖藍的馬跟他感情甚深,被插了一刀後,仍低頭在嗅著自己不省人事的主人。
湖藍掙扎了起來,並且意識到這匹馬是讓他被人發現的重要線索。他把馬臀上插著的刀猛力拔了出來,說:「走!快走!越遠越好1
馬痛嘶,跑開又跑回,圍著他的主人繞著圈。
湖藍瞪著,他有點難受,當馬再次近身時他在馬身上又劃了一刀。
馬驚嘶,終於跑遠。
斷壑下有那種風化出來的土穴,湖藍鑽了進去,然後敞開了自己的衣服,從衣服裡的某個暗袋取出了整套的小工具。湖藍用一把小刀剖開了腰側的肌肉,用一把鉗子加上刀柄的敲擊,終於夾出了嵌在肋骨下的彈頭。彷彿那塊肉不屬於自己的一樣,他僅在敲擊震動到傷口時抽搐了一下。而後,湖藍開始用工具包裡的針線縫合自己的傷口,像縫一件衣服。湖藍看著自己的膝蓋,那是真正打擊了他的傷口,零那一槍正中了他的膝骨,膝上的軟骨可能都已打碎。他一籌莫展地看了一會兒,手頭的東西不足以治療那樣嚴重的傷。湖藍決定用一根橡膠帶在傷口上方束死,以便止血,然後再不管它。最後湖藍開始用拳頭毆擊洞穴上方的風化土,洞穴裡像是爆發了一場小型的山崩。很快,湖藍和這洞穴一體了,即使把頭探進洞穴也未必能發現這個被土半掩埋的人形。
湖藍開始休息。
24
盤腿坐地的二十脫下了衣服,零在他血肉模糊的腹部摸索著傷口,他終於找到了。二十皺了皺眉,又點了點頭,零把那個小小的彈頭摳了出來。
二十在長久的忍痛後終於吐出口氣,擦著眼淚:「我都痛得哭啦,再久,尿都痛出來啦。」
「不習慣你這麼說話。」
「我也不習慣了。還不是果綠的時候我就這麼說話。」
零拭去傷口上的血,包紮:「最重的傷在肩膀上,那顆子彈這樣取不出來。」
「留著吧,」二十笑了笑,「我回頭得找個手腳輕點的人。」
「對不起。」
這樣的生分意味著客氣,這樣的客氣意味著什麼二十也非常明白。
「還是不相信我。」
「不是。」零欲言又止地就此沉默。二十仔細地看著他:「零,你有權不相信任何人,何況是我這樣拿你性命當賭注的人。」
「別說這個。」
「我想拿坦誠換你的信任。我一直在賭,第一票賭注是你的命,第二票就輪到我自己。我一直在建議湖藍殺了你,賭的是他討厭我的建議。」
「他從來不聽你的?」
「他永遠有自己的判斷。千萬別小看劫謀的第一愛將,中統已經快被他打得在西北絕跡,連能讓他亂陣腳的人也沒有。他唯一的弱點是太年輕,可是他也有了我們所不及的精力。」
二十繼續說:「他喜歡你。別誤會,他是喜歡你做他的對手,因為你強硬,像他一樣好鬥。特工只想乾淨利索地把事情解決,可你倆渴望徹底地征服。」
「我不好鬥,也不想什麼征服。」
「你和你自己鬥,比他更好鬥。你倆都是會為一件事付出全部代價的人……是我們這些碌碌之輩想不到的高昂代價。」
零皺著眉,他不信,主要是不信二十對他自己的判斷。
料理好傷口的二十和零再次上馬,二十上馬時顯然有點艱難,零幫他。
二十看看他:「你終於相信我了……有那麼一點。」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誰?」二十立刻明白了,「你其實是想問我湖藍算不算是個壞人?你覺得他本性不惡。」
「殺他的時候我至少該知道他是個什麼人……我從沒見過他欺壓良善。」
「劫謀認為善惡是做這行的羈絆,七情六慾也是一樣。劫謀是給了他一切的人,生命、教育、希望、野心,現在他不在劫謀身邊時比較像個人,可是將來,很快,成百上千個你我這樣的人就要死在他的手上。」
零開始緊鞍上馬,儘管他的上馬可能比二十還要艱難。
二十看著他:「他是條正在瘋長的毒蛇。毒蛇是不分善惡的,你不能因為它咬了你才叫它是一條壞蛇。」
兩匹馬並行著,兩個傷得很重的人在月色下追蹤著一個傷得更重的人。二十檢查著地上的馬跡:「往正北方去了。他知道他的傷撐不到回三不管,會被我們截祝」
零沒說話,馬鞍上的槍套裡有一支馬槍,他摸著馬槍的柄,動作有些生澀。
二十撮起地上一撮帶血的黃土,放進了嘴裡,皺了皺眉:「這是馬血,不是人血。他最好是已經包紮了傷口,最糟就是根本不在馬上。」他看了看零,「你是不是撐不住了?其實你的傷可比我重。」
「撐得祝」零對還在看著自己的二十說,「我還是第一次追殺別人,不習慣。」
「我明白,」果綠同情地說,「你一直在被別人追殺。」
零做了個苦臉,儘量把這變成玩笑。
「我還是得告訴你,你就知道我為什麼不放過湖藍。」二十笑了笑,笑得非常淒涼,「這是我第一次追殺我的敵人,很多年來我一直在追殺我的同志。卅四讓我保護你,我很高興,因為以後不用再做這種噩夢。」
「卅四讓你保護我?」
「是的。」
「為什麼要保護我?」
「看這個人,要殺他時什麼都不問,救了他倒來說為什麼。」
「別打哈哈。」零說,「你讓我相信了你是同志,我也就想問你這一個問題。保護我幹什麼?值得為我暴露?你在軍統的身份不低,否則騙不到湖藍,你的代號還排在卅四之前,說不定還高過卅四。你在敵營待了恐怕超過十年,我不知道你付出多大代價。現在,為了我?」
「為了這件事,為了上級命令,為了卅四的要求。」
「你知道我在這件事裡扮演什麼角色的?他們的理由?」
「不知道。我跟你一樣,只摸得到冰山一角,也只做好自己那一部分。」
「知道也不告訴我?」
二十聳聳肩,給他來了個不置可否。
「再問一件事。」
二十苦笑:「湖藍都沒這麼審過我,劫謀也沒有。」
零固執到把任何笑話都當做耳邊風:「沒人覺得你是傳遞東西的最好人選嗎?」
二十不笑了,愕然看著他。
「密碼本。只要到達你的手上,就能平安通過國統區,到達上海。那我們何苦來做這種前仆後繼的犧牲?」
二十沉默,表情變成讓零意外的苦澀:「密碼本也只是冰山的一個角……」
「說說你知道的那個角。」
二十立刻打住了,並且成功地把話轉往另一個方向:「還有一個原因,是你這樣的單純傢伙想不到的。我在那邊的陣營待得太久了,連卅四都不知道我是不是還真的可靠,你會把重要東西交給這麼個人嗎?」
零將頭轉開,那個人的表情苦澀得讓他不願意去看。
「我想去的和你是一個地方,那地方對我來說遠得很。要到那兒,我先得證明我心裡是二十,不是果綠,在證明的時候我多半就已經……」二十做了一個用刀拉過喉嚨的手勢,這個手勢很殘忍,但他的表情很溫柔。
黃土坎下蠕動著一團小小的影子,那是湖藍的馬,湖藍給它造就的傷口已經讓它再也不可能馳騁了,在這胡狼和盜匪橫行的荒原上它只能蜷在土坎下等死。二十的到來讓它嘶鳴,因為二十也是它的舊識。
二十鐵青著臉,力圖不讓零看出自己的心軟:「它是湖藍的愛馬。湖藍喜歡做馬賊,叫自己天星老魁,它叫小天星。」
「愛馬?」零陰鬱地看著,世界上可能沒有比一匹傷馬更容易讓人傷心的動物了。
「我們再也找不到湖藍了,他刺傷了他的馬,讓我們走錯路。隨便哪個斷壑、地溝、土穴,他往裡邊一躺,來一整營人也找不到。」二十茫然看著這漫漫的荒原,「說到底他在這裡已經待了三年半,我才來了四個月。」
「沒有馬,憑他的傷勢可能就死在你說的那些地方。」
「你可以爬到延安。可是憑他的狠勁能爬到延安,再爬回三不管。」
二十心情很不好,他從乾糧袋裡翻出乾糧向那匹馬走去:「天星,小天星。」他喂那匹馬,這是他唯一能為它做的事情。
他離開那匹馬的時候,零從槍套裡拔出了槍,瞄準。
「不行。你殺了它,湖藍就知道我們的去向。」二十轉身上馬,「走吧。最好從現在就當湖藍已經在追殺我們了。」
零默默地跟在他馬後,他又看了一眼那匹馬,還是開槍把那它殺了:「你知道它要熬多久才會死?我們自己做的事,沒必要讓畜生陪我們受罪。」
二十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卻並非完全是責備:「走吧。」
零最後看了一眼小天星,跟上。
茫茫的荒野,兩匹被遺棄的馬倒地喘息。兩個在烈日下快被烤乾了全身水分的人已經騎上了那兩匹備用的馬。零和二十在沒完沒了的西行中並騎,他們幾乎跟身後的那兩匹馬一樣脫力,說話也變得斷斷續續,像是夢中的囈語。
「還是往西嗎?」零問。
「對,往西,往西。」
「再走出國啦。」
二十有氣無力地笑:「傻嘞!中國很大。」
「咱們要去哪?是啊,往西沒人要殺我們,可去那幹什麼?」
「去找卅四。」
「他在上海。上海在東邊埃」
二十開始大笑:「你讓我活下去吧!那隻老狐狸1
「那,他在哪?」零問完這一句,在天旋地轉中從馬上倒栽下來。
25
一條稀疏的血跡伸向遠處。
湖藍在荒原上跋涉,他的左腳已經完全廢了,血也不再流了,湖藍死命地捆綁大概已經讓他的腳壞疽,蒼蠅叮在上邊。湖藍用狂熱而偏執的眼睛辨認著方向,當終於看見三不管的遠影時,他的忍耐力也就到達了極限,倒下。
在這個眼線成群的地方,立刻就有兩騎飛速向他馳來。他們仍在持槍警戒著,直到認出地上這個不成人形的東西是他們的首領。軍統一邊向空鳴槍呼叫鎮裡更多的支援,一邊扶起地上的湖藍,他們試圖給湖藍喂水。
湖藍在水袋剛沾唇時就推開了,他清醒得不像剛自死亡線掙回來的人:「去抓果綠。」
一副應急趕製的擔架擔著湖藍向鎮裡行去,他身邊簇擁的軍統幾乎把他遮沒。五騎一隊的天星幫散向荒原深處,那是去抓零和二十的人。
湖藍被簇擁著抬進西北大飯店。
一個軍統從抬湖藍進飯店的人群中分流出來,飛奔過整條街道,衝向軍營的大門,重重一腳踢在軍營的大門上:「要你們最好的醫生1
很快,一名軍醫被帶到湖藍床前。
湖藍躺在床上,報務員遞過一張電文。汗水流到了眼睛裡,電文模糊不清,湖藍抬頭,手下幫他擦去汗水。軍醫開始拆掉他傷口的縫線。湖藍很平靜,但肢體的痛苦讓他無法靜下心,他煩躁地把電文遞給手下:「唸吧。」
報務員:「放棄目前一切行動,力求掌控卅四。千萬小心,卅四是共黨中的危險人物。當年我與卅四、修遠曾在北伐共事,卅四之狡詐為三人之首。總部因此把實情一拖再拖,實在誤事。」
湖藍靠在床上發怔,直到那名軍醫發抖的手令他抽搐了一下。
「先生從沒發過這麼長的電文。可是來得晚點,我已經吃了虧。」湖藍似乎把這事放在一邊了,他看那名軍醫。
軍醫哆哆嗦嗦,抬起頭擦了擦汗:「這是您自己縫的?都化膿了。」
一名軍統呵斥:「治不好準備分成五塊回你們駐地。」
那名軍醫嚇得手又一抖,湖藍也皺了皺眉:「治不好與你無關。治不好也是冤有頭、債有主。」
軍醫小心地說:「您這條腿是鐵定治不好的,骨頭都打碎了,先生你又綁得太狠,血倒是止住了,可都壞死了。」
「鐵定沒治?」湖藍問。
「趕緊的去西安,那裡有大醫院,興許還有個兩分數。」
「得治多久?」
「連治帶養的,三五個月吧。」
一片死寂。湖藍沉默地看著自己的腿:「你截過肢嗎?」
軍醫一愣:「截過。可是……」
「東西齊嗎?」
「軍隊裡這些東西倒是都有。可是……」
「鋸了。」湖藍說,「去給我弄條假腿。給先生去電,我睡醒後會立刻去追蹤卅四。去抓二十和那共黨的七隊人收回五隊,去西安組協助搜捕。剩下兩隊找不到也不要強求。我醒來時準備離開三不管,我撐不住了,我要睡了。」
軍統們怔了一下,連忙扶著湖藍躺下。
湖藍幾乎立刻就睡著了,也許更該稱那為一種沒有失控的暈厥。
屋裡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