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暮色中的西北荒原。
筋疲力盡的二十再也跑不動了,他的馬已經累倒。身後,天星幫正呼嘯而來。二十掏出槍,最後一次看著夕陽,將槍含進了嘴裡。
天星幫飛速靠近時,只聽見土坎後傳來一聲槍響。
零忽然向著夕陽回頭,他似乎聽見了那聲槍響。
他們的馬隊歇馬在平原上,平原上燃了火堆,朝勒門正和他的同伴在摔跤。他們粗野的喧譁似乎從來不會停止。
零起身到一棵樹下,茫然地看著夕陽的方向,那是西方,是他離開的地方。他的同伴用他聽不懂的語言快速地說了些什麼,又引起一陣大笑。
麻怪衝零喊:「我們知道你想什麼啦1
「啊?你們不知道。」
「你想去漢人的地方,吃婆娘坐月子吃的東西1
零笑了,笑的時候就被一條羊腿砸了滿頭,那個油膩的東西從他身上滾落,一直滾到路溝邊,七七八八地也不知道沾了些什麼髒東西。零撿起來:「還吃啊?會撐死的。」
「幫我做事的好處就是有得吃嘞,你看他們幾個吃得像跑不動的馬。」
零從羊腿上撕下一口咀嚼著,他已經不再在乎髒了,他已經完全被同化,他很快樂。
湖藍正倚在一張椅子上小憩,電臺和譯碼機都在噼裡啪啦地響著。
一個手下走近湖藍:「純銀已經追到了果綠,可是他自殺了。」
湖藍睜開眼,默然了一會兒:「是果綠嗎?」
「他把槍塞進了嘴裡,臉打爛了。」
湖藍說:「他身上至少有兩處槍傷。」
「純銀都查了,都對。他正打算把屍體運來給你過目。」
湖藍想了想:「不用了。我現在只對一個人有興趣。讓純銀趕快過來,我需要人。」
「是。」軍統立正,出去。
譯碼員站了起來:「華北站發現了卅四。在陳亭縣。」
「那是哪?」
「是我們的地盤。再往前多走一站就是鬼子佔的淪陷區。」
「去陳亭。」湖藍立刻起身,根本不等那些忙碌著收拾傢什的手下。
陳亭一家小旅店,一個簡易的四人間。
卅四在床上放下自己快散架的身子。
三個同屋的住客一個在床邊解著永遠解不完的鞋帶,一副要睡的樣子;一個在補著永遠補不完的褲子,即使因外行而被針扎到了手也只敢皺皺眉頭;一個在門口刷著永遠刷不完的牙。他們很快就聽到了卅四的鼾聲。
清晨,軍統的車隊到達陳亭。兩輛車停在城牆根下,湖藍站在車邊,半個身子依在車上,重心完全著落在那條好腿上,煩躁地看著陰霾的天空。他的腿很痛:「這鬼天。」
軍統陳亭組組長帶著幾個人誠惶誠恐地走來,低頭哈腰:「站長!站長!久仰大名了!怎麼不去兄弟那裡,您一說光臨,兄弟的接風酒就預備好了1
湖藍狐疑:「你是?」
「我是陳亭組組長。」
「聽說你牌九打得很好,可怎麼生得就像一手爛牌?」
「站長說笑了,兄弟……」
「閉嘴。」
「兄弟……」
一名軍統一記耳光把那位組長之下的話全給打回了嘴裡。
湖藍緩緩道:「無需說話時說話,就是干擾,視同與敵同謀。目標在哪?」
陳亭組長直到被湖藍的手下捅了一下才敢再次說話:「一大早就起床了,我的手下不辭辛苦地三班倒盯著……」
又是一記耳光:「在哪?說話簡潔!要點1
「要點……他在逛街景,又晃了趟車站,但沒做什麼……」
「不是又想跑?」湖藍問。
「不是。要跑也不能從車站……」他看著湖藍的臉色又不大好看,趕緊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要點……陳亭是鐵路終段,再往前走是鬼子佔的地方,要走也不能從鐵路。」
「即是說這裡是與敵針鋒對峙之處,本該枕戈待旦,卻對出你個油頭粉面不得要領的廢物,效率可想而知。撤了。」
陳亭組長苦了臉,他恐怕是一生也掌握不了與湖藍說話的要點了。
湖藍轉身上車。仍愣著的陳亭組長被軍統推了上車,他們還需要他做個引路。
汽車揚長而去,將一班陳亭特工扔在路邊。
卅四站在一個烤地瓜的攤子邊,一夜的休息讓他恢復了許多。
「要這個。」卅四指了最大的一個。
販子過了秤:「兩塊。」
卅四看了看手上的幾張零碎紙幣,那已經是他僅剩的錢了。
「這麼貴?」
「什麼都漲啦。過陣子該拿大米當錢了。」
卅四隻好委屈地挑了一個小得多的:「這個吧。」
他啃著地瓜往前走,他很想看報紙又沒有買報紙的錢,便拿了那小販用來包地瓜的報紙津津有味地看著。
身後跟蹤的軍統搶掉了卅四剛付給小販的錢,同時扔給他另外幾張紙幣。
32
華北,黃亭鎮。
一個尋常百姓裝束的人走過街道。這裡是日佔區,到處都有太陽旗,街巷裡很蕭條。絕大部分店鋪人家都是關門上板的,開著的店鋪貨架上也是空空如也,老闆如乞丐一般坐在門前抓著蝨子。
這是個死鎮。走過街道的阿手用一種複雜的神情打量著這片不再屬於他們的土地。阿手走到一扇微合的店門前拍打著門板,門立刻開了,阿手進去。門關上。
進店的阿手徑直進入這店的後堂,中統的人在這裡等待著,因為是敵佔區,他們沒有像湖藍他們那樣顯眼地陳設著電臺一類的裝置,他們只是一群伺機而動有所圖謀的人。
一名中統立即迎上阿手:「目標跟著的馬隊昨天進山,那就一條路可走,估計下午能到這裡。這裡都是能做事的兄弟,下手的地方站長決定。」
「目標一齣現就動手。全殺了,留他一個。」阿手說,「然後找個風聲沒這麼緊的地方,把東西盤查出來。劫謀現在打得我們好狠,那東西在總部扳回一局用得上。」
「湖藍今早到了陳亭,也就西南百十里地。他們已經找到了馬逸林。」
「不管他。」
一箇中統匆匆跑了過來,喘息著說:「鬼子1
阿手和他的手下從二樓窗戶裡看著店外的街面,日佔軍正從店對面的街巷裡悄悄漫了過來。
「怎麼是軍隊?你們站也太不小心1阿手訓斥。
「我們已經快半年沒搞過事了1
「有沒有暗道?」阿手問。
「有的,站長先走。我拖到他們喊話……」
根本沒有喊話,幾挺機槍的火力已經橫掃了過來,不僅是樓下的店面,也包括了阿手們所在的視窗。阿手臥倒,聽著樓下傳來自己人的慘叫。剛剛說話的中統已經被子彈洞穿。
日軍在機槍掩護下衝上來投彈,他們根本不在乎留不留活口,完全照著拆房子在幹。
爆炸聲將手下的慘叫也淹沒了,阿手的世界在爆炸中幾欲崩塌。
茂密的枝葉裡掩映著麻怪的馬隊。零呼吸著山野裡帶著草葉香氣的溼重空氣,看著陰雲密佈的天空,這一切南方特有的東西讓他有一種久違的神情。
麻怪低嘎著嗓子喊:「歇一歇。」
下馬,幾個傢伙聚成了團。也不敢生火,喝酒也只是小小地抿一口,他們安靜得出奇,連吃肉也是破天荒地用手撕下一條放進嘴裡,而非往常那樣像野獸一樣痛快地大撕大嚼。
零奇怪地看著他轉了性子的同伴們:「麻怪,你的酒不是包治百病的嗎?」
「當然是包治百病的,連見了婆娘不搭帳篷的病都治得好。」
「怎麼你們都水土不服啦?」
「你瞎眼的也不看看這什麼地方。」
零再度看了看周圍,因此而更加欣喜:「山裡啊,樹林。我聽見水聲,包準走不到一里就有溪水,再不用喝你們袋子裡灌的汽油了。這是石頭。」他珍惜地拍拍身邊的一塊石頭,「我保準你們長大的地方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一塊這樣青黝黝的石頭,是石頭不是土埃」
麻怪壓低了聲音:「這是日本人的地方1
像是在響應他的說話一樣,遠處傳來喑啞的一聲槍響。遠處的某個地方,溼重的空氣裡升起濃濃的黑煙。
麻怪的夥計把馬嘴上了嚼子,用布包上了蹄子。馬隊靜悄悄地從林間過路,直到看見伏在路邊樹叢上的一具軀體。那看起來像團破布,但血一直噴濺到幾米開外的路徑對面,把對面的樹叢也染成了通紅。一擔柴也扔在路面上。麻怪做了個繼續走的手勢,他的夥計靜悄悄把馬隊勒了,從那條紅色的道路上過去,每一人都臉色煞白。
盯著那具軀體,零默然著一言不發,麻怪則伴之以他的評論:「是砍柴的。被人從後邊追上,一刀砍了。腦袋不知道飛哪裡去了。日本人狠嘞。」
走在前邊的朝勒門看見樹叢裡一團黑色的頭髮,他茫然地忍耐了一會兒,嘔吐。零很訝然地拍打他的後背以示撫慰。
「朝勒門生得金剛菩薩一樣,可連羊都沒殺過,」麻怪說,「走嘞。貼著地溝子走,過了這段有個地方,咱老子的貨就能賣錢。」
馬隊小心翼翼地走出山林,前邊是平原,平原上冒著黑煙。他們在路邊的地溝裡前行,漸漸遠離了那股黑煙。
麻怪說:「你們漢人的地方就是不好,到處都是人!咱老子的地方就沒這麼些的鬼人,咱老子的地方就不用人躲人1
「你躲的是日本人,不是漢人。」
「漢人就是不好!不好就是不好!種了莊稼幹嗎不多種些樹?種了樹就可以躲人1
路邊樹叢已到盡頭,膽戰心驚的馬隊沒有勇氣走上那光禿禿的路面。幸好對面路上有些樹叢。麻怪指揮著:「上對過。」
「這話你說第四遍了。在路上躥來躥去更容易被發現。」零說。
「咱老子走過一趟的……」麻怪的話沒說完便在路中央愣住了,他的馬隊也愣祝
對面路上的樹叢有人站了起來,身上披掛著樹枝的日本兵站了起來。槍響了一聲,隊尾正要逃跑的麻怪的一個夥計栽倒。
死寂。
與槍聲對應,朝勒門放了個不合時宜的響屁。
日本兵押著馬隊走過黃亭冷落的街道。
剛殺了麻怪夥計的那名日軍的槍卡了膛,他在隊尾使勁拉著拉不動的槍栓。他的同伴把槍拿過來,使勁拉了拉,在地上蹾了蹾,把槍還回去的時候,他指了指被押著蹣跚前行的零。那名日軍瞄著零開槍,子彈仍未能打出去。他又拉了拉槍栓,開火,零身邊的一名夥計摔倒。
朝勒門癱軟了下來,他的皮袍被刺刀挑開了,一柄刺刀在他結實的胸膛上刺出一個血點,那只是找個瞄準點。朝勒門慟哭,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本性上跟羊差不多,零抓住了那柄正要刺出的刺刀,看了看掌心裡流出的鮮血。
日軍在笑,對著零伸出一隻大拇指,然後掉轉了槍托,一下砸在零的頭上。零晃了一下,扶起朝勒門迴歸在押的佇列。
一句話都沒有,但麻怪的馬隊已經死了兩個,還有兩個從剛從鬼門關打了個轉回來。
33
陳亭街上。湖藍坐在車裡。
一名軍統從裝載電臺的那輛車上跑過來:「湖藍,中統的王八蛋已經在黃亭鎮被鬼子給滅了。黃亭站還剩四個活口,三不管裝孫子的那個阿手也在其中。」
湖藍難得滿意地說:「要你們轉告他的話說了沒有?」
「還沒有,會有人說的。照你吩咐,我們沒告訴鬼子他們是什麼人,鬼子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全當疑犯關起來了。」
「把話遞給他就不用操心了。這是閒棋。」
前陳亭組長氣喘吁吁跑了過來:「目標在街邊買了個烤地瓜,四兩七錢重,花國幣一塊錢,目標連地瓜皮都啃掉了,現在在看報紙,看得很仔細。」
「媽的個老吃貨,去買張報紙。」
「報告,是用來包地瓜的報紙,是八天前的舊報紙。」
「你終於學會了鉅細無遺。」湖藍轉向他的手下,「八天前有什麼新聞?」
「湖藍,八天前我們還是天星幫,好像除了戰事也沒什麼大新聞。」
「去找八天前的報紙。」
不一會兒,一個軍統汗水淋淋地過來:「這是八天前的報紙。」
湖藍接過報紙,奇怪地看看報紙上的油漬,聞了一下。
「包過燒雞的。」
湖藍憤憤地看那軍統拎著的燒雞:「吃了吧,早飯。」
手下分食那隻燒雞。
湖藍拿著報紙翻來覆去,找不到任何可能的疑點。
「目標正往這邊過來。最多……」前陳亭組長奔命般地跑過來,喘著氣,「一分鐘。」
湖藍愣了一下:「快撤1
頓時亂套,兩輛車附帶了陳亭站的協助人員一團糟地開始收拾家當。
湖藍的司機躥到方向盤後時嘴上還叼著半隻雞腿。他看一眼湖藍,湖藍瞪著他。
司機把雞腿扔了。
湖藍:「撿回來。」
司機立刻想明白了這是一個暴露目標的症候,忙一把又撿了回來,車裡很乾淨,他沒處放,只好又叼在嘴上。
兩輛車在瘋狂的倒車中幾乎撞在一起,但他們確實效率驚人,一分鐘不到便全部倒入了街角,讓這條街上空空落落。
可憐的前陳亭組長顯眼之極地站在街上。一個湖藍的手下從街角跑出來,向他揮著拳。陳亭組長終於有了一個方向,他抓狂地跑向那隻揮舞的拳頭。
卅四在街頭的另一側現身。老年人的悠遊,老年人的從容,老年人看透世情的不疾不徐。他興致盎然地打量著這街上的每一個門臉,滴水簷、門楣都是他有興趣看的物件。他倒更像是老殘重遊,在尋覓少年時吃過便難以忘懷的某家老店。
湖藍坐在車裡陰鬱地看著。卅四居然那樣的悠閒和享受,這讓湖藍莫名地煩躁。
司機叼著雞腿一言不發地坐著。湖藍用手杖敲他的頭。司機看了一眼湖藍那雙眼睛,幸虧他很快為他的食物找到了一個匿藏處,他把雞腿塞進了他精製大衣的口袋。
湖藍繼續看著那個方向。
陳亭組長蹲在街角,靠著牆喘著氣。
一片死寂。
卅四似乎終於找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他在某處像是世紳人家的門庭處站住,退後,又張望了兩眼,確定,然後慢條斯理地敲門。
門開了,卅四和開門的人說著什麼。
湖藍清楚地看見那個開門人滿臉的錯愕。但是卅四進去了,門再沒關上。湖藍轉頭尋找著什麼,他找到了他要找的傢伙,陳亭組長正靠在牆根上擦汗。湖藍用手指示意,那愚鈍傢伙居然根本沒看這邊,他仍在擦汗和喘氣。湖藍團了那張八天前的報紙砸過去,那傢伙才誠惶誠恐地過來。
「你閣下身在敵我對峙之處,不光跟鬼子關係搞得不錯,跟共黨也夠鐵啊?」
「在下……不大明白。」
「這裡的共黨基地設在如此明顯的地方?」
陳亭組長看著湖藍所指的那家,一臉驚訝的表情。
「說話。」
「那裡……這個……在下……您一早就該進去那裡了,在下在那裡給您擺的接風酒……那裡是咱們陳亭站的所在……」
湖藍回頭又看了看,他臉上露出一種罕有的困惑的表情。
給卅四開門的那名小特務跑出來,在門邊東張西望地看了一回,才跑向陳亭組長藏身的街角:「他要見……他要見……」
陳亭組長著急:「快說!要點1
小特務很居功自傲地向湖藍點點頭,然後才面對組長說:「見您老人家。」
湖藍喝道:「快去。」
陳亭組長不動。
「一個半截進土的老共黨吃不了你。也許我會讓你作為組長繼續在此地混著。」湖藍不耐煩地坐在車裡打著哈欠。
後邊一句很要緊,陳亭組長強打了十二分精神向自己的據點行去。只有片刻工夫,陳亭組長從據點裡跑出來,一副驚嚇到了的樣子:「他要見……他要見……他要見劫先生。」
「胡扯。劫先生想見誰就見誰,可劫先生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人。」湖藍髮怒。
「他說他代表中共高層!他說延安應該已經給總部去電1
「查。」湖藍命令。
第二輛車上的電臺開始忙碌。
「你去,告訴他,劫先生聯絡不上。看老傢伙還有什麼花招。」湖藍對陳亭組長說。
幾分鐘後,陳亭組長又跑回來:「我照您吩咐的跟他說了。在下身份太低,聯絡不上劫先生。他說他不對,他老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