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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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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藍沉著臉:「嗯。」

「他說,對了,向湖藍……就是您老問好,讓我們一起為了聯合抗戰而努力。」

「我說那是一定的。」

「客套話你倒會說。」

「最後他又說對了,那您看這麼合適不合適,劫先生不在,我就見湖藍也是一樣的。」

「然後你就跑出來了?」

「是的,我急著問您老的意思……」

「豬1湖藍暴起,「他又把你繞進去了!你這不是告訴他我也在陳亭嗎?1

報務員過來:「已經向總部核實過了。延安確實發過一封中共特使求見劫先生的電文,總部沒當回事,也沒告訴我們。」

湖藍將手杖在車身上揮了幾下,以讓自己平靜下來:「早已玩到白進紅出圖窮匕見,他現在又來玩這套政客把戲?見。為搞清他想幹什麼,我們已經花了太多時間。」

軍統的陳亭據點一看就曾屬於某個富足人家,有庭有院,有植物盆栽和寬闊的天井。陳亭組長擺的接風酒仍在桌上原封未動,湖藍從未賞光也就蓋著,偌大的一桌蓋碗席。

卅四正在看著庭堂裡的字畫,或者說他看的根本不是那幾幅劣質字畫,而是透過牆看著另外某個時空的某人某事。

湖藍進來,陳亭組長帶著所有的不幸跟在他的身後。

卅四看著湖藍那條瘸行的腿,看著他的手杖。

湖藍點了點頭:「來得好。我已久候,接風酒昨天就開始預備了,只不知先生昨天為何不光臨。」

卅四像孩子一樣歡喜起來:「那可太好了。我今天還只吃了一個烤地瓜,連皮都吃了。」

湖藍愣了一下,本來只是想佔個先聲,卻絕沒想到此老頭如此打蛇隨棍上。

「你先生真好腸胃。那就入席吧?」

「也別你先生我先生了,小姓馬,馬逸林,代號卅四。和你們劫先生是舊識,老朋友啦1

「久仰了,卅老。」

「怎麼稱呼您這位小友呢?湖站長?」

「湖藍。」

湖藍在生氣,那種生氣不會發作,卅四的一言一行在他看來都像在挑釁。

「那就……入席吧?」卅四喧賓奪主地向那桌酒伸著手。

「入吧。」湖藍生硬地坐下,卅四在另一端坐了,能入席的只有他們兩個。

旁邊的軍統用一種同仇敵愾的態度把菜上的蓋碗掀了,菜像他們的臉一樣冰冷。

「菜涼了啊!唉,我讓它們久候了1卅四嗅著菜,「不熱一下嗎,湖藍兄弟?」

「我不喜歡跟人稱兄道弟。」湖藍冷冷地說。

卅四不說話,只是從菜上抬起了頭,用一種促狹的表情看著湖藍。

湖藍不習慣卅四那樣的表情:「好了好了,熱了。」

軍統們不大清楚他最後兩個字的意思,仍站著不動。

「我說他媽的把這些菜拿下去熱了!沒看見有客人嗎?」

菜立刻風捲殘雲地就被撤空了,卅四護著幾個冷盤不讓動:「這個不要動。這個本來就是吃涼的。」他看著面沉如水的湖藍,「湖藍……小哥們?」

湖藍壓抑著自己的怒火:「既然面對了面,就請開誠佈公。」

「好主意。」卅四說,「老傢伙到了你們年輕人的世界,沾了活氣,自然也就神清氣爽,話也就難免多點。不介意吧?」

「不介意。請你……」

「對,開誠佈公,這個開誠佈公1卅四忽然拍了拍額頭,「哎呀,不好意思說啊1

「請吧。您還會不好意思嗎?」

「實在是一路苦旅,到了寶地,囊中羞澀,特來秋風一二。」

湖藍訝然地抬起頭來:「秋風一二?」

「就是這個。」卅四把手指伸到桌上搓了兩下。

「就是要錢?」

「是借錢,有借有還,怎麼說也是聯合戰線上的同志。」卅四看著湖藍的表情,「不開玩笑。」

「要多少?」

「我要去淪陷區,國幣在淪陷區買不到東西的,是吧?」

「我給你銀元。」

「太沉了,你是不知道三百銀元就能累人個半死。」

「你到底想要什麼?」

「慚愧。」

「我不覺得你會慚愧。」

「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我黨不幸,在上海的地下抗戰組織被日寇破壞,新的密碼本必須儘快送達。」卅四特意拍了拍身上的某個地方,發出一種書本才有的聲音。

湖藍瞪著他。

「淪陷區是危險重重,而天下人都知道,劫先生在淪陷區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像湖藍……你小朋友這樣精明幹練的好手就是數十萬之眾……」

「請繼續。」

「其實簡單得很,是被我這老傢伙想複雜了,思前想後的總怕麻煩到人,尤其是麻煩到統一戰線上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其實像我老兄弟劫謀這樣的人一向都大度得很的……」

一個杯子在湖藍手上碎掉了,生捏的。

「現在的瓷器都越做越不瓷實了,回頭我介紹你一家童叟無欺的……好吧,簡單來說一句話,希望貴黨能為我和我身上的密碼本提供護送。」

湖藍抬起了頭瞪著他,眼裡是寒冰和怒火。卅四向他湊近了一點:「看在山河破碎的分上,看在成千上萬的族人正橫遭屠戮的分上。」

湖藍瞪著他。他的手在流血。

「你手破了。」

湖藍沉默,也許對卅四沉默是最好的。

「那麼你的手包一下吧?真是的,很多人不愛惜自己,也不愛惜別人。」他看著湖藍,「你說呢?包一下吧?」

湖藍因為一種煩不過的無奈終於把手放到了桌上,那算是默許,一名手下走過來給湖藍包紮。

卅四看著,他眼裡的促狹少多了,但更讓湖藍心煩,他不喜歡別人看他時居然帶著同情。

「你不愛惜自己。真是的,我知道的湖藍是個健全的人,信奉他的事業比共產黨還要來得堅定。」

太多的仇恨反而讓湖藍冷靜下來:「那是拜你手下所賜,等騰出時間,我會加十倍地奉還。」

「我沒有手下,你錯怪了。」卅四嘆了口氣,「孩子,我說的不止你一個,也包括那個傷了你腿的人。你們年輕人總是太著急學會仇恨,不知道人要花一輩子來學會寬容。」

湖藍看著他,憤怒又快到了臨界點,因為孩子的稱謂。

「是的,我知道怎麼叫你最合適了,不是兄弟、同志、小哥們什麼的,不是老爺或者閣下,就是作踐自己的孩子。」

「我作踐你媽。」

卅四絕無憤怒,看上去倒是有點遺憾:「劫謀是一輩子也學不會拿人當人,他大概從沒給過你溫暖……好,我不要挑撥你們,孩子,我叫你孩子沒有輕賤的意思。我六十四了,你二十六,我兒子都大過你六歲,我可以叫你孩子的……而且我想很多人會看著你心痛,他們都會叫你孩子。」

「我叫你老不死。」

「老而不死,做了一輩子驢子可以休息,終於可以安享人生。謝謝你的祝福。」

湖藍終於忍無可忍地站了起來,看一眼他的手下:「他交給你們了。」又看了看陳亭組長,「給我個住的地方。」

卅四看著湖藍走開。那個年輕人適應著自己的假腿,每一步都會在傷口上造成摩擦,走得艱難又痛苦。

陳亭組長將湖藍帶到自己居住的房間,看了一眼湖藍,他怕湖藍不喜歡這間裝潢過度的房間。

「出去。」

一天下來足以讓陳亭組長學得乖覺,他立刻帶上門出去。

湖藍立刻坐下了,那條假腿實在已經摺磨得他夠嗆。但他立刻又站了起來,手上拿著剛解下的假腿,他沉默地用他的腿搗毀這個房間。

一個人影到了門外,在碎裂聲中靜止不前:「劫先生電文。」

湖藍猶豫了一下,看看這間已經被摧毀得差不多的房間說:「到後院等著。」

報務員在後院裡站著,一直到湖藍到來。

湖藍已經繫上了假腿,並且整理過自己,他又是那副不形於色的樣子。

「劫先生電文。卅四很會氣人,送他,你送。」

「我送?」

「是的。」

湖藍焦躁地看著慘淡的暮色:「你們怎麼看?」

「先生一向言簡意賅,他說的送,又出動到你親自上陣,自然是無所不包,無所不用其極。那老頭奸詐之極,洋洋灑灑無非是找了人的軟肋下嘴,要人生氣,他好得利……」

「你也覺得他咬中的是我們的軟肋嗎?」

報務員已經看出了湖藍不善的面色:「不是。我輩精誠赤忠,生進死出,死而後已,那老赤匪的妖言必將不攻自破。」

「真是到了個是非之地,你們說話都陰得發潮了。」

報務員沉默。

「好像要下雨了?我討厭下雨。明晨上路,準備好明天用的雨具。」湖藍陰鬱地走開。

34

黃亭。日軍監獄。

所謂監獄,只是某個富裕人家的幾進大院子,牆頭繞滿重重的鐵絲網,院門前支著機槍,院門頂上的一挺機槍則對著院裡。

當麻怪的馬隊被押過來時,被血液塗抹的門正好開了。一條狼狗向零撲來,張著滴血的嘴。

「不不!太郎!他們還得幹活1狗被頸環那頭的日軍牽祝

幾具屍體被院裡的囚犯從門裡拖出來,那都是病斃的。幾把還帶著血跡的鏟子扔到了零幾個人的身前。日軍操著爛得離譜的漢語大叫:「幹!幹!幹活的!快快1

麻怪撿起一把鏟子,零撿起兩把,有一把是幫朝勒門撿的。零全力支撐著朝勒門那龐大而搖搖欲墜的身體:「朝勒門,你壯得像牛,熬得過去的。熬過去就可以回你草原上的家了。」

監獄外的一片空地早已挖了一個坑,這個坑原來也許很大,但現在已經填得不到一人深了,坑裡散落著黑土和白石灰,更醒目的是掩埋未盡的人的肢體。

零他們的工作是把新的屍體扔在這一層上,掩埋,再撒上一層去除臭味的白石灰。

朝勒門剛到了坑邊就跪倒了,連膽汁也嘔了出來。零踢他,打他,把鏟子塞到他手裡。他下手很毒,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有某個覺得不滿意的日軍過來接手,而那種接手多半就是迎頭一槍。

朝勒門終於像具行屍一樣,跌跌撞撞地開始用鏟子掘土。零開始去搬運屍體,他第一個搬起的就是一個和肋巴條他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那隻失去生命的手無力地打在他的臉上。

遠處的暮色很晦暗。

幹完活後,零他們終於再次回到了那被血液塗抹的門前,他們被槍托甚至是刺刀推搡了進去。門剛關上,朝勒門就轟然倒在地上。看著院裡的那挺機槍,零和麻怪竭力將朝勒門拖離這裡。

夜色下的院子裡一片荒蕪,房屋裡閃動著黑黝黝的影子,零使勁拖動著朝勒門龐大的身軀,有幾個雨點砸在頭上。

下雨了!雨水在這院裡引起了一片騷動,和零一起拖著朝勒門的麻怪突然放手了,零直到摔在地上。

麻怪衝零叫:「沒用的!他活不長!被關起來的蒙古人都活不長1

「你要幫他!幫他他就能活到放出去1

「放出去?放到門外那個坑裡去吧!咱老子屁都沒了!遭場牛瘟都比現在要強啊1

話是那麼說,麻怪仍然幫零把朝勒門拉到屋簷下。雨水已經開始暴淋,零把朝勒門仍露在雨地裡的腿搬進來。

「還有酒沒有?」

麻怪把衣服脫了給零看:「臭肉一堆!爛命一條!沒了1

「麻怪,我喜歡你,因為覺得你怎麼都能活下去。你別讓我瞧不起1

麻怪愣了一下,在暴雨中開始嚷嚷:「咱老子讓給你叫麻怪好了1

「你也別嚷!跟我比你就是馬糞堆裡鑽的屎殼郎!我活著出去,你死在裡邊,以後我就叫你屎殼郎1

「咱老子操你姥姥1

零再沒理那個氣到快爆的醜傢伙,他開始檢查朝勒門,朝勒門熱得嚇人。零用簷下掬到的雨水清洗朝勒門的臉。零忽然看到正對了他的麻怪露出怪異之色,他疑惑了一下,然後後肋被一把刀頂住,另外有一隻手盤住了他的脖子,一把刀頂上了他的喉嚨。那其實不能算刀,只是兩塊鏽鐵片磨製的利器,可一樣能置人死地。

身後是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離他遠點。他得傷寒了,你以為剛拖出去的死人怎麼死的?」

零聽著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您哪位?」

「延安來的李文鼎先生,不管你骨子裡是個什麼東西都可以省省了,現在你我都一樣了。放開他。」

那兩塊鐵片鬆開了。零轉身,看著屋簷下那個黑漆漆的逆光人影。

「傷寒、刺刀、狼狗、機槍,都分不清紅的白的。我們早上進來是四個人,已經病死一個了。李文鼎先生,你在三不管撐過了兩天,你在這裡能撐到明天早上嗎?」

「你是誰?」

「古月胡。爹生我下來看看我的手,說就是個幹髒活的手,人不會記你名字,就叫阿手,阿手好記。」

零看著,看著那個人一點點向他湊近,一道電光照亮阿手的臉,不過那張臉現在絕對不是阿手的老實巴交。

「阿手,你真的姓胡嗎?」

「李先生,你真叫李文鼎嗎?」

零掃了一眼身後,人事不省的朝勒門是絕指望不上,而麻怪比想象中躲得更遠。於是零隻好孤立地去面對那三個人和兩把重新頂在身上的鏽刀片。

「站長。我這頂著他的肋骨間,我能一直捅進去,連骨頭都碰不到。到心臟我會停一下,等他叫我再捅破他的心臟。」一名中統說。

另外一個說:「他叫之前我會割斷他的聲帶。」

「他不會叫的。」阿手陰沉而曖昧,儘管他很清楚他的手下是什麼意思,那根本不是威脅,是恨之入骨的怨念和絮語。

「殺了他吧。為了他我們才搞成這樣。」

「不行。他說他能活到被放出去,我們也能。離完事還早得很。」阿手的回答很明確,但頂在零身上的利器並沒收回。

「我在這鎮上待了一年半,從沒見人活著從這裡出去。」

「你們都是我最好的手下,多年訓練,多年忍耐,不會在這裡像老鼠一樣死掉。」

「可是老六已經病死了,下午死的,像老鼠一樣,你沒看見嗎?是他埋的,就在外邊,他怎麼不染上傷寒?他怎麼不被人在脖子上拴條繩子,像死狗一樣拖出去?」

「如果是在戰場上,如果我的同胞一槍沒放就被撂倒,我會說,這就是命。」

零哂笑。

「放開他。」阿手再次命令。

頂在身上的利器終於挪開,而零開始大笑,不是那麼豪放,但是笑出了聲:「阿手啊阿手,你起了個這麼卑微的名字,韓信受胯下之辱,你根本是一頭鑽到別人的胯下。你這麼過了多少年?不會就為了跑到這個豬圈一樣的地方拿鏽鐵皮捅我兩下吧?」

阿手說:「別笑了,其實閉嘴對你有好處的。他們很想殺了你,我也一樣。」

零又看了一眼那張陰鬱的臉,然後忍俊不禁地轉開了頭:「對不起,我忍了,真是忍不祝不管你是軍統還是中統,想進這地方來不用先在三不管耗幾年這麼麻煩,你只要走到這門口就大大方方地進來了,當然我希望你們轟轟烈烈一點,先拔槍轟掉幾個鬼子再進來。」

阿手的眼睛裡終於開始冒火,而零迅速被他兩個手下摁倒了。

「我們這種人不該被軍隊抓住的,我是被人陰了,誰陰的我也知道。」阿手陰惻惻地看了零一眼,「幸好不是你,否則我現在聽到的不是笑,是你喉嚨裡冒血沫的聲音。」

「陰人的也被人陰,窩在戰壕裡不露頭的剛露頭就被撂倒,我會說,這就是命。」

阿手陰鬱得就要炸開了,而他的手下也在零的喉管上割出了一條血槽。阿手看了一眼手下:「不給他死。很多共黨迫不及待要做烈士,他恰巧就是那種人。」

零坐了起來,他摸了摸自己的傷口:「也許我很不給面子,雖然沒染上傷寒,明天卻得了破傷風死掉。」

「別逞口舌之快了,共黨。如果你真想死,我可以告訴你,我殺人,從來不會因為生氣。」

「是的,現在有比鬥嘴要緊的事該做。」零看了看阿手,走向朝勒門。

阿手露出一種複雜的神色:「抓住他。」

零再次被那兩名中統抓住,他有些惱怒:「這也觸犯了你嗎?」

「他有傷寒。我要你活,你就得遠離這些病人。」

「對不起,阿手,我想你鑽胯的時候受太多委屈了,所以往鬼門關的路上倒想過把皇帝癮。」

「我不想再聽他說話了。」阿手說。

中統再次把零摁倒,用一種叫人眼花繚亂的麻利把零綁了起來,抬進屋裡。其實屋裡和室外沒有區別,因為是根本沒有門窗的屋架子。

阿手陰鬱地看看他,轉開頭,看著雨幕。零瞪著他看的地方。

朝勒門了無生氣地躺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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