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零號特工》小說信息

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零筋疲力盡地沿著院外的街道過來,跟著簡靈琳跑一整天實在是件要命的事情。

釘子居然趕在零之前把一輛腳踏車推進了家門。

零看著那個傢伙和那輛他媽的腳踏車,鬱郁地站著,衝著世界翻著白眼。

「好!好!再來一圈1曹小囡歡樂地叫著。

釘子正在曹家院子裡炫耀他的車技,像曹小囡說的那樣,倒著騎,屁股坐在車把上,倒蹬著踏板。那傢伙看來不僅是賣苦力的,也是耍雜技的,或者說是個會家子,他在耍弄他的技巧時全無炫耀之心,沉默、專心,沒有一絲笑意,那表情像一個哨兵站在崗位上那樣盡職盡責。當然,他此時的職責似乎僅僅是逗曹小囡高興。

零的鬱郁漸漸淡去,他從釘子臉上看見一種他熟悉的東西。一種湖藍、二十、阿手,包括他自己都有的東西,一種在這濁世中竭力保持的清醒,為了保持這清醒,他們每個人都很專心。

曹小囡又開始建議那些她永遠不能去做的事情:「你跳一個!跳一個給曹老二看看1

跳就是騎在車上將整個車提起來完全轉向,司機一言不發地完成。

曹小囡嘈雜喧天地歡呼:「曹老二你能行嗎?」

「我不行。……他叫什麼?」

「他?韓復!韓復!曹老二問你叫什麼1

釘子從他的車上下來:「韓復,二少爺。」

零點了點頭,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在他們中微妙地存在著。他們在針鋒相對,並且對方對他有淡淡的輕蔑。零以淡淡的警惕回應:「辛苦。」

「頂得祝」

零因為這古怪的回答又將釘子上下看了一遍。

打破僵局的永遠是曹小囡:「現在輪到最重要的部分了1

最重要的部分是韓復將車騎了起來,曹小囡興致勃勃往車上跳:「韓復走啊!這回我們要走得比老大老二加一塊還遠1

零看著那輛被韓復蹬踏起來的車飛快地馳開,他的瞳孔忽然放大。

同一時間,曹順章從屋裡衝了出來,後邊跟著曹葫蘆。

零喊:「不行1

曹葫蘆喊:「不行1

曹小囡說:「快跑快跑1

對韓復來說,最有效的命令顯然只來自曹小囡,他加快了速度,他們的目標是駛出曹家的大門,然後是大門後的整個上海。

曹順章和曹葫蘆徒勞無功地圍追堵截,零搶先一步關上了大門。

韓復剎車,車撞在門上,他用一隻腳便支住了平衡,但車後的曹小囡摔了下來。

零衝過去,他暴怒地一記耳光甩在韓復臉上。

曹順章火氣沖天:「再打1

零對著韓復絕無半分退讓的臉猶豫了一下:「對不起。」他轉身去抱起摔在地上的曹小囡。

曹小囡迭聲說著:「沒事沒事!對不起,韓復1她的半截褲腿迅速被鮮血濡溼。

零抱著曹小囡進了客廳,將她放在沙發上。白色的藥棉拭上曹小囡的小腿,立刻便成了殷紅,儘管只是開了個一寸多長的小口子。

曹順章在發抖,在走動,忽然用手杖把一個價值不菲的花瓶打成了碎片:「報應……報應……報到你身上就好了嘛!報到我身上就好了嘛1

沒被報應到的零在擦汗、在徒勞,他已經積累了一大堆這種殷紅色的藥棉,他正在把第n瓶雲南白藥倒在曹小囡的傷口上,可藥粉再次被血水衝開了。

曹小囡的臉色早已成了慘白,慘白地笑著:「止住了,你看,止住了。」

「止住個屁。」零的手抖著,他又開啟一瓶白藥,藥粉灑了一地,他拿藥棉拭擦,被他撕開的藥棉掉了一地。

門外傳來尖厲的剎車聲。人聲紛沓,韓復終於把醫生給請來了。

醫生和護士衝進來時像是暴動,零被擠開,曹小囡一個簡單的傷口需要複雜得零認不出來的儀器止血,需要輸血。

零茫然地站起來,看看門口,韓復正一言不發地看著這邊,然後走開。

「韓復對不起!是我的錯!二哥你去道歉!你給人道歉1

零苦笑,曹小囡用了二哥而非曹老二這樣正式的字眼,說明他必須道歉。

零出來,看見韓復正沉默地戳在曹家門外,瞪著陰鬱的暮色。他有一種感覺,韓復是把這場禍事完全歸咎到自己身上的。零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偽裝。零看自己的手,手沾著血,手仍在發抖。他強笑了一下:「還好啦。」

韓復說:「我真的不知道。」

零聽著,那六個字裡充滿了零所知道最大程度的愧疚。

「以後不要了。還有,對不起。」

「上人打下人,應該的。」

零噎住,他看著那張愧疚但絕不屈服的臉,再次覺得很熟悉。在他那個暗流的世界裡,充斥了這樣逆天而不順命的人。

韓復望著大門,零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葉爾孤白又在院外探頭探腦。

零下意識地看著韓復,那同樣是一張在苦楚和甜蜜中煎熬的臉。忽然想起曹小囡的話:「我喜歡的人,他會像你和大哥那樣的。」「你們和我見過的男人都不一樣,你們知道要去哪,而且怎麼都要去,你們……不世俗。」零瞪著韓復,對方很年輕,年輕本身就是一種英俊,而韓復這樣專注的年輕則不折不扣可以稱為魅力。零一直看著韓復,戒備的而不是欣賞的。不論在他獨有的暗流世界,還是光天化日之下,他都該對這個人雙重戒備。

夜已深,零又開始站在窗簾後,他關上了所有的窗,拉上了所有的窗簾,他用曹老大的望遠鏡從窗簾縫裡小心地窺看。

車停在花園裡,車邊空空蕩蕩,花園裡空空蕩蕩,馬路上空空蕩蕩,對面馬家的窗簾拉開又關上。終於有個人,但那只是放高利貸的葉爾孤白。

突然聽見曹小囡的驚叫,零用一種足以殺人的氣勢衝出去,並且把一塊重得能敲死人的鎮紙揣進口袋裡。

曹小囡從走廊上過來,穿著浴袍,頭髮還溼著,一條小腿被包得就像骨折了一樣。

「怎麼啦?」

「沒什麼。我神經過敏,過敏。嘻嘻。」

零警惕地看著曹小囡出來的門,那是浴室。

「剛才洗澡,覺得有人在看我。嘿嘿。」

零過去,浴室裡仍瀰漫著蒸汽,一切都溼漉漉的,扔著女孩家的衣服,零看了看敞著窗簾的窗,他能做的只有把窗簾拉上。

「受傷了還洗什麼澡?」

曹小囡是一種明知故錯的涎臉:「不洗怎麼睡?我沒碰到傷口啦。……曹老二,你現在那個臉都板得像曹爸爸了,哈哈。」

零皺著眉,他懷疑著每一個人:「葫蘆叔呢?」

「不知道。」

零下樓,摸著口袋裡的鎮紙。零站在自家門口,花園裡有人,韓復正在擦車。

「你剛才一直在擦車?」

「嗯。」

零再沒說什麼,他看看陰惻惻的花園直至街道然後轉身回去。從看見阿手的那個風雨之夜後,這個家已經讓他覺得鬼氣森森了。

64

劫謀的車裡簡單而封閉,但對湖藍來說,那意味著溫暖和踏實,他看著前方,全身心地融入「在先生身邊」這種感覺。

劫謀靜靜地看著前方,無歡無愛,無哀無嗔,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

車停下。

劫謀拿起一枝白色的菊花,他從來都是個與花無干的人,這樣的舉動顯得十分怪異。

湖藍靜靜地坐著,視若無睹。

有人開啟車門,劫謀下車。

湖藍自己開啟車門下車,看著眼前的景色。山邊,墳地。不是窮人家的孤墳野地,是有產者精緻的墓園。

「先生,這不安全。」湖藍立刻繃得很緊,「這裡太靠近上海。」

「最後我不是要靠近上海,是進入上海。進入上海,就是說佔領上海。」劫謀拈著那朵菊花走開,走向墓園。

在湖藍和青年隊的護衛下,劫謀在墓碑與墓碑間漫步,他要去某個地方,沒人給他領路,倒像是他在給人領路。他沒來過,但他從來是個很清楚自己在走哪條路的人。「最近常有些胡思亂想。」劫謀說著,看了看湖藍,「像你一樣。」

湖藍幾乎要微笑一下,因為先生居然會胡思亂想,居然會像他一樣。

「少年的中國沒有學校,他的學校是大地和山川。」劫謀把玩著那朵菊花,微笑了一下。

湖藍因這話而茫然。

「如果這裡埋的死人都活過來,每個人對這句話都會有不同的感悟,因為他們都死了。而這話是活人說的,我們三個,卅四、修遠,還有我。」劫謀表情僵死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種傷逝的神情。

湖藍看他一眼,不僅因為劫謀把自己排在最後,還因為劫謀提到那兩個名字時居然如此敬重。

「卅四是修遠的朋友,卅四教了我很多。修遠沒見過,那時我們就不同派系,但遙相呼應。我是他兩位的後輩,最有希望的後輩。我們不一樣,一樣的是我們都用這句話自勉……少年的中國。」劫謀在傷逝,但他一刻沒斷了走路,他走動在墓地間,撫摸這個墓碑,輕拍那個墓碑,似乎他是在和死人交談。「大地和山川,教出各種人等。都是人才,三個人才。那時候三個人一起,少年的中國。後來中國長大了,也不知道要長成什麼樣,而且,三個人成了三種人。一個人死在你手上了,還有一個,我們要儘快殺了他。」

劫謀終於站住了,他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一個墓地,一塊無字的碑。劫謀溫柔地輕撫著那塊碑:「卅四去追隨了他的紅色理想。修遠和命運玩他的油滑。而我,拋棄一切營建我們現在的王國。」他幾近疲勞地嘆了口氣,「是的,王國,這就是我比那兩個強大的原因。我的王國。湖藍,你現在可以為我開槍打死你自己嗎?」

「可以。」湖藍的語氣平淡到僅僅是在陳述一件事實,並且掏出了槍,上膛。

劫謀搖頭,並且向旁邊的純銀示意,純銀把湖藍的槍拿了過去。劫謀看了看純銀和隨時準備為他攔住子彈的青年隊說:「他們也可以,這就是王國,我的王國。卅四為他的少年中國被大卸八塊,修遠再不相信中國也不相信王國。我背棄了我的少年中國,得到了你們,得到王國。」

劫謀再次地嘆氣,並且把花拿到了胸前:「因為命很重要,命靠權保障,權靠力維持。你們是我的力量,我很看重你們。你們中間,我尤其看重你。」

湖藍用超人的毅力忍住自己想跪在劫謀面前大哭的衝動。

但是劫謀在哭,他的哭泣無聲甚至不被人看見。湖藍清楚地看見一滴眼淚掉在那塊無字的墓碑上。然後劫謀輕柔地在那塊碑上放上菊花,當菊花放下,那個孤獨傷逝的中年男人也就立刻從這片死地中消失,就像他從未存在過一樣。劫謀的吐字立刻像平常一樣冰冷而清晰:「所以,挖出來。」

湖藍愕然,直到純銀將一把鍬扔在他面前。

「挖什麼出來?」

「為我的王國,我殺了一輩子共產黨。從沒埋過。我不能被你破了例。」

湖藍在茫然,在茫然中明白,他已經很清楚地知道這下邊埋的是誰。

「頡無憂大少爺,你是否太有錢?自己掏一千二百塊錢買的墓地也認不出來?這裡邊埋的人對你沒有意義嗎?他恐怕是世界上第一個像人那樣對你的人,我不知道他讓你想起你的父親還是兄弟。他被你殺了,又被你下令解剖,所以這黃土下不是一個卅四,而是一塊一塊的卅四。現在你要把他挖出來一塊塊挫骨揚灰。」

湖藍站著,他以為他顯得很輕鬆,但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先生,這樣做沒有意義……」

「那麼做這件沒有意義的事吧。為了我。」

「我不在乎。死人就是死人,死了的人……而已。」

「是的。而已。」

湖藍終於明白,他必須做這件事,不可推諉。

劫謀也根本不需要那些青年隊用槍來頂著湖藍做這件事。他站在這,下了命令,這比任何武器更加有效。

湖藍開始挖,有條不紊,挖倒墓碑,刨開泥土,起出柩石。湖藍的世界開始時空錯亂。卅四:「給你。」湖藍用力撬著柩石,他的動作越來越急促,那種急促讓人聯想起崩潰。卅四:「孩子,我叫你孩子。」鍬在湖藍的用力中斷去。湖藍開始用手刨,手上流著血。卅四:「傻孩子。」純銀將一根鐵鍬扔在湖藍面前。湖藍惶然地看著。卅四:「孩子,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湖藍坐倒,他瞪著挖開了一半的墳墓,他不是沒有力氣,他只是……做不到。湖藍不開心,很不開心,他已經崩潰,他看起來像那座被他挖得接近坍塌的墳墓。

「別挖了。我還沒無聊到做鞭屍的事情。」劫謀說。

湖藍和青年隊像看墳墓一樣地看著劫謀。

「頡無憂。我討厭你起的這個名字。你想姓劫嗎?你想要一個父親?你的父親早死了,他是螻蟻,上海灘每天都要拖出去的百十具野屍。你想無憂?來了這個世界,就是利和欲的苦海,還想無憂?」

湖藍癱軟,他在坍塌,並且繼續坍塌。

「你自由了。你和我的王國再沒有關係。去找你的無憂吧。」劫謀走開。

純銀將湖藍的槍扔在地上,和青年隊追隨著離開。

湖藍呆呆地看著墳墓上的夜空,幾秒鐘後他意識到對他來說將失去的是什麼,他爬起來,撿起他的槍,用一種崩潰者的大步追隨已經在墓地消失的劫謀。

劫謀已經坐進車裡。

湖藍狂亂崩潰地從墓地裡深一腳淺一腳跑了過來,摔在地上:「先生!先生1

劫謀沒看他,沒說話。

「先生1湖藍聲嘶力竭地喊,他跪在地上。儘管劫謀從來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低頭,他喜歡的是心裡的低頭而非形式上的低頭。湖藍磕了重重一個響頭:「先生!如果有下輩子!如果我能投胎!你去蓑衣巷看有沒有一個瘸腿的小子。我還在你身邊1

湖藍掏槍,對著自己的頭扣動了扳機。空洞的擊發聲。

純銀伸開手,讓曾經裝在湖藍那支槍裡的子彈一顆顆落在地上,他剛才把它們給卸了。

劫謀坐在車裡,看著前方,車門還沒有關上:「我希望你沒有弱點。是的,如果卅四活著,你還能再殺他一次,可你動不了他的屍骨,這就是你的弱點。你現在有了弱點。」

湖藍呆呆看著手上廢鐵一般的槍。

「你背叛了我,可你認為你沒有背叛。我告訴你,我希望你凌駕庸人之上,可你正在淪為庸人,這就是背叛。」

湖藍呆呆看著,目光沒有焦點。恍惚中卅四又晃出來:「不是妖,不是神,是人哪。」

「自己收拾一下,回青年營準備再造吧。我送你一句話,由愛故生怖,由愛故生憂,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車門關上,整個車隊在幾秒鐘內悄然無聲地全駛走了。

湖藍呆呆跪著,然後忽然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再造……」他躺倒在地上,他不怕死,可是「再造」卻遠非一死可比。

65

零出門的時候,曹小囡正和葉爾孤白在大門處說什麼。韓復為她撐著一把雨傘,韓復的撐傘盡責之極,是完全覆在曹小囡頭上,壓根不管自己身上的飄溼。葉爾孤白這次離開時顯得更加落寞,跟垮掉了差不多。曹小囡往家門前回來時,很罕見地有些鬱鬱寡歡。韓復寸步不離地給曹小囡遮著雨。

「怎麼啦?」零問。

「他想約我出去玩。夏威夷,檀香山。他說去個猶太人不那麼難過的地方。二哥,你什麼時候能帶我去這些地方?」

零苦笑:「等你二哥發財吧。今天發工資,扣了賠車的錢還剩五塊,得扣三個月。」他有些自嘲地衝著韓復說,「韓復,我一月十五塊,咱們誰掙得多?」

「我二十。」

零有些氣結,他只好看門外的葉爾孤白,葉爾孤白正在鬱郁地上車遠去。

「放高利貸的怎麼忽然想起來這出?」

「他說他賺錢了。想休息一會兒。」

「他賺了?那麼誰賠了?」零有不祥的預感。

簡執一在自己屋裡拉了個架子活像打拳,但其實他是在唱歌,君子人唱的也是君子歌:「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

難聽之極,像是鬼哭狼嚎。零像避難似的逃進簡靈琳的屋。

簡靈琳又在化妝,桌上沒有賬本。看到零進來便問:「我好看嗎?」

「好看。」

「你看了嗎?」

零抬頭瞄了一眼:「現在看了。」

簡靈琳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說點什麼。」

「說點什麼?」

「是你說點什麼!你知道什麼是提大包的嗎?你以為商會很需要你這樣提大包的嗎?就是找開心的!你該讓我開心,知道嗎?1

零愕然了一下,因為這忽如其來的震怒。

「找開心……開心。你爸今天很開心,就是歌唱得難聽。」

「他賺了錢當然開心。」

零愣了一下,簡哼的生意是和曹哈一體的,零對父親的盈虧多少還是有點關心:「他不是虧了嗎?」

「簡哼曹哈做生意哪有虧過?境外虧了十五萬,境內立刻就從一個姓頡的闊少手上掙了二十萬。」

「哦,那就是賺了。」

「我漂亮嗎?」

零連忙正視,免得像方才那樣的有口無心惹到對方火大:「漂亮。」

「漂亮的蠢貨?」

零隻好再次看著自己的腳面。

「看著我。漂亮的蠢貨?」

「其實……你不漂亮,可也不蠢,不要妄自菲保」

「我是不是很淺薄?」

「問得出這話的人就不夠淺保你是不是很想淺薄?你去過延安,哪怕是趕時髦,那也很遠。你走得比你關起門來愛國的爸爸要遠。你見過人能怎麼窮,那是災難。你知道到處在打仗,那是死亡。你強過這裡的很多聰明人,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你最後不想再看了,你想學你爸爸,關了門,在這裡保養你的皮膚,忘掉見過的苦難……你做不到。」

鏡子、口紅、香水……簡靈琳把能從包裡掏到的所有東西砸向零:「別做出那副你幫我想了很多的樣子!別做出那副能被雞啄死的鬼樣子!我能打痛你?沒人能讓你痛!你懦弱,你老實,全是裝的!你比誰都虛偽!你跟他們一樣,都是咬人的1她是在歇斯底里大發作,女人在這樣發作後照例是要伏桌大哭,簡靈琳不能免俗,況且眼前就有一張合適的桌子。

零愣著,他能想到的比簡靈琳喊出來的更多,他有點茫然,然後開始安撫,對付這種能揭開他表皮的衝動,最好就是當沒發生過。

「好啦好啦,被人咬啦?被葉爾孤白咬啦?虧了多少?」

「全虧啦!不是錢,根本不是為錢……」

「我知道,你根本看不上他,所以就更生氣。」

「都騙我。連你這樣的土包子都騙我。」

「乖啦乖啦。你自己都騙自己,這不是逗著人家騙你嗎?」

哭聲更大,零也就此發現個真理,千萬別嘗試和一個大哭的女人講道理:「噯噯。記得咱們在延安排《羅密歐與朱麗葉》嗎?」

「滾1

怒能止哀,哭聲倒是少了少許。

零使盡了渾身解數,不光是為了哄簡靈琳高興,也是為了保護自己。他賊頭賊腦地問:「我是繼續聽下去呢?還是現在就對她說話?」

哭聲裡夾進了一聲立止的笑聲,零繼續扮著他笑裡藏刀的溫柔:「邊排我就在邊想,這戲要真能被你折騰到在延安上演了,群眾一定這樣喊——打倒萬惡的蒙太古!打倒罪惡的凱普萊特!紅軍戰士就一定會這樣喊——朱麗葉,站起來,一起奔向新生活!你那會倒是躺了,不過估計最後還得老實爬起來。」

哭聲中夾進了一聲響亮到無法掩飾的笑聲。

「你說你,你這回做生意不就跟非在延安排那戲一樣嗎?」零瞧了簡靈琳一眼,又輕輕喊了一聲,「朱麗葉,站起來,一起奔向新生活……」

簡靈琳不是站起來,是跳起來,零飛退。

「別躲別躲。你強得很,我傷不到你,除非用桌子。」

零苦笑:「幸好你拿不動。」

「過來幫我1

零被瞪了一眼,只好靠近了一點。

簡靈琳抓住他,吻他。

零有一點木然,有一點矛盾。此時此刻,他無法做到無動於衷。似拒似迎,非拒非迎。拒而不忍,迎而不可。於是僅僅像捱到一下,零撓撓頭,站著。他甚至不覺得驚訝。

簡靈琳瞪著零,眼神同樣複雜:「打痛了嗎?不痛再來一下。」

「算了。很痛。」

「過來。」

零無奈地過去。

簡靈琳抓住零的手,再次用了自己的嘴——不是吻,而是狠狠咬。

零沉默著。

「這樣你才覺得痛吧?只是想告訴你,可以說女人蠢,別說她不漂亮。」

「明白。」

「走吧。」

零掉頭走向關著的門。

「李文鼎。」

零站祝

「不管你以後要做李文鼎還是曹若雲,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嗯。」

簡靈琳看著眼前的男人:「我摸不透你。」

零握著門把手,他看了一會兒房門,似乎從門上能看到自己。

零出去。

零戳著。

他的上司一臉的幸災樂禍:「回來啦?回來好埃不去最頂樓湊熱乎啦?打回原形啦?這是地下室噯,從那麼高摔下來沒閃著吧?哦哦,對了,這你這月薪水,快拿好了,五塊錢。恭喜了,全商會這月掙最少就是你啦1

一個職員拿著一封信戳過來:「有信1

「這麼遠,」上司看了看,立刻戳給了零,「你去吧。」

「本來就點了他去的。」職員說。

上司還是那副表情:「上海都被你走通啦!我都羨慕你噯1

零拿著他要送的信和他的薪水出去。

零顯然是個上應天時的寵兒,每次他要走遠路時都會有雨。雨中的上海灰濛濛的,零眺望著那些高樓的頂尖,然後例行地看了看信上的地址:「葉爾……孤白……」他消逝於雨中的街道,管他下雨還是下刀子,他沒有選擇葉爾孤白或葉爾孤黑的權利。

葉爾孤白金行的小樓外。

零抖著身上和包上的雨水,他打門鈴,鈴聲在裡邊傳得很深,開門的是曾給卅四開門的那位洋人。零奉上靠一雙肉腿帶來的信:「有信。」

洋人看了一下:「等著。」

門關上了,零繼續抖著身上的雨水,在寒噤中看著身後雨濛濛空蕩蕩的街道。

一陣急促腳步聲之後,門大開,葉爾孤白走出來:「曹若雲先生!一直在等您!可以說今天一整天僅僅是為了等您-…認識?」

零看了一眼這張幾乎天天要見的臉說:「不認識。」

「非常熟悉。」

「也許您看每個中國人都長得一樣吧?所以我也覺得您非常熟悉。」

葉爾孤白笑:「是的是的!請進。」

零隻好進去:「要回信?」

「回信?」葉爾孤白拍著零的肩,結果雨水濺到了自己臉上。

應門的洋人接過零的雨衣。

葉爾孤白擁著零的肩往裡走。

零頗不習慣地看看自己的肩膀,他不習慣被這般待見。

零坐在葉爾孤白對面,隔著一張桌子。零看著窗外的雨,他永遠不知道卅四也在他坐的地方坐過,那天也在下雨。

葉爾孤白又一次在看那封信,更多時候是越過信紙打量著零,似乎沒有要回信的意思:「曹若雲先生?」

「嗯?」

「本人?」

「本人。」

「您知道我是做什麼的嗎?」

「一切掙錢的事情。」

「中國人總是那麼會給人留面子。是的,一切掙錢的事情,最掙錢的事情。有一種錢是錢的屍體,因為你們的政治和時局無法流通,而我向我的上帝祈禱,讓它復活。你當然明白我的意思?」

零心不在焉地聽著,他現在的注意力在葉爾孤白的身後,一張曹小囡的照片被鑲在精緻的相框裡,從其角度看多半是偷拍的。

「洗錢?」

「是的。所以……」葉爾孤白注意到零的目光,轉過身把曹小囡扣了,「我的愛人,她很愛我。」

「很好。」

「所以……曹先生,能否專心?」

「好的。」

「所以……你準備給我多少?」

「啊?」

「十萬?」

零瞪著葉爾孤白。

「不可能少於八萬,你要知道。」葉爾孤白認為零不友好的目光是代表不認同,「要知道你要從我這裡中轉的是五十萬!你手上砸了整整五十萬錢的屍體1

零仍然瞪著他。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