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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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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當零的手觸到自己家的大門時,雨開始下了。

司機釘子在雨中忙著給車蓋上雨布。

曹小囡的歡喜足以把零淹沒:「你回來啦!你可算回來啦!我還以為你有了你的腳踏車就拋棄了你的妹妹,去泡小姑娘了1

「沒人像你這樣,看得上一輛腳踏車。」零走進門,他像一個淹沒在歡樂水波里的孤獨的秤砣。

「你的腳踏車呢?」曹小囡跟在零的身後走進客廳。

「腳踏車?」零顯然剛想起他的腳踏車。

「放在外邊了是不是?啊呀,下雨了又下雨了。」

零茫然看著眼前的一切,什麼都離他很遠的樣子,似乎是軀殼回了家,靈魂還在鬼知道什麼地方晃盪。

客廳裡的光線很暗,曹小囡把剛關上的門又開啟,不知道她在看雨還是看腳踏車,總之她被風雨吹得打了個寒噤,立刻又關上了。

「幹什麼不開燈?悽風冷雨的。」

「爸爸說費電,葫蘆叔就都關了。悽風冷雨嗎?」

零立刻意識到悽風冷雨的是自己的心境,他老實不客氣地把所有燈都開啟了。

曹小囡這時候是個跟屁蟲:「哇!咱們家的花開了。葫蘆叔找了個新司機,爸爸說是個神經病司機,又開車又掃院子又種花,說那個人拿一份工錢還永遠不用休息的!就把咱們家的花種開花了!去看哪1

「這種天?」

曹小囡毫不氣餒地開始列計劃:「明天一早,先看花,然後騎腳踏車……」

「明天早上花都澆敗了……爸爸呢?」

曹小囡指指曹順章的靜思室:「君子勿擾呢。」

「葫蘆叔呢?」

「不知道1

零企圖在沙發上安靜一下,想了想,又轉向自己的房間。

曹小囡跟在後邊:「你的腳踏車是什麼樣子?」

「兩個軲轆都在。」

「你喜歡嗎?」

「還行。」

「不喜歡?」

「喜歡。」

「多喜歡?我們家司機說他會倒著騎腳踏車,你會嗎?」

「不會。」

「你會學嗎?」

「不會。」

「你會撒開雙手再倒著……」

「小囡。」零有點忍無可忍。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知道你上班累了。你也大得都有點老了,要是有個情人的話,就該情人來安慰你。可是你沒有啊,可是家裡就這麼幾個人啊,所以呢,哎,我癢癢你兩下子吧,我一癢癢爸爸,爸爸心情就好。」

零連苦笑的精神都沒有了,但他也不忍給曹小囡任何臉色,於是死樣活氣地由著曹小囡癢癢,並且落寞地靠在視窗。他開啟了窗,風雨終於讓這種落寞有了點活氣,但是……也更加落寞。

這讓曹小囡又有了花樣:「曹老大有望遠鏡!他老偷窺對面馬家!現在我們來看一下能不能看到院子裡的花1曹老大的東西擱哪了她恐怕比曹老大還熟,立馬就翻出一個單筒望遠鏡。

零被擠到了視窗一側,曹小囡開始在漆黑的院子裡搜尋。搖曳的樹枝,被摧得貼地的花草,雨水在外邊空落的街道上被吹得時東時西地澆著。

「我看不到。你試試1

零試圖拒絕差點沒把眼窩捅出坑來的鏡筒,當發現那無可拒絕時,他先看了一下曹小囡要他看的那團漆黑,他多少內行點,把鏡筒朝向街道上的燈光調整焦距,一個人貼著對面的人行道走進他望遠鏡裡的視野,零拿開望遠鏡調整,然後又用一種過於迅速的速度去對準那個人影。那個人貼著對面走著,對面馬家門上有一塊門牌,那個人正把門牌翻轉過來。零瞪著,是阿手。他沒有關窗,但是猛然拉上了窗簾。曹小囡很不滿意地打算至少關了窗再拉上窗簾,零一把把她拉開。

「你……」她沒說下去,無疑是被零嚇著了。

零的目光沒有焦點,剛才的風雨把他澆溼,他像一個溺水三天剛撈出來的溺水鬼。

「這個就沒意思了。你跟老大小時候老裝鬼嚇我,你們裝出的鬼又不怎麼樣……」

「別說話。」零再從窗簾的縫隙裡看出去,人影已經不見了。零用上了望遠鏡,對面馬家的門牌無疑是翻轉的。

61

雨中的街頭,一輛黃包車玩兒命似的飛奔。

像在逃避,像在被追殺。

一輛汽車從前邊拐口狂駛出來,車上的軍統在尋找著什麼,但還沒有找到自己的目標。

「慢一點1黃包車上的阿手他低了頭。車伕立刻放慢了腳步,甚至看上去有點悠閒,企圖用這種方式矇混過去。

而劫謀的青年隊是嗅覺最靈敏的一群獵犬,汽車追到黃包車後面。

「阿手,保護先生。」說完,車伕開始狂奔,這等於明挑。

汽車加速。

阿手在一處弄堂口跳下。

車伕被一槍擊斃。

阿手在雨夜中狂奔,雨水讓迷魂陣般的弄堂更加混亂,也讓阿手的逃亡一片混亂。阿手狂奔,儘可能多轉幾個彎,將一切喧囂扔在身後。但是無論如何他扔不掉他的心事。

幾個小時前,阿手被摘去蒙在頭上的頭套。耳根裡流出的血早已乾涸,但他仍被捆綁著。

一名軍統青年隊員把阿手夾坐在中間,手上玩著兩張小紙片:「我們現在放了你。放了你,最好就跟修遠分道揚鑣,否則……我想中統現在也沒什麼興趣給你收屍。」

阿手沉默得幾近安詳。

青年隊員手上依然玩兒著那兩張紙片,有意讓阿手看到又不讓他看清:「更不會給他們收屍。給他看嗎?」

青年隊長點點頭:「看吧。他想看。」

於是阿手看著那兩張紙片,兩張照片,一個尋常不過的婦女,一個四五歲的孩子,男孩,笑著。

「想要嗎?我知道你連他們的照片都不敢留,你心裡記著的是他們四年前的樣子,這照片可是昨天才照的,新鮮,如果拍完照就殺了他們,屍體也還新鮮。」

阿手已經乾涸的傷口忽然又開始流血了,血滴在照片上。

「還沒殺。彆著急。想要嗎?」

阿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試圖把那樁心事搖掉。已經擺脫了追蹤的他蜷在里弄的死角里換上一套衣服。衣服是事先藏放在一堆雜物裡的。藏在這兒的不光是衣服也還有槍。阿手從換下的衣服裡掏出他必須帶上的東西——他從青年隊手上得來的那兩張照片,昨天才照的,新鮮。

阿手離開。在里弄裡拐了一個又一個彎,他的生活似乎註定了這種拐不完的彎。他終於到達目的地。一扇簡陋的小門,周圍堆了大堆的雜物。這是一家浴池的後門,他閃進去。

從浴室裡透出來的蒸汽一直瀰漫了這裡的換衣間,赤裸的人體在蒸汽裡走動。阿手在櫃邊脫去自己的衣服,脫至赤裸,並且拿出櫃裡的用具,現在他成了一個擦背的。

阿手又看了看那兩張照片,耳孔裡又開始流血,他抬手拭去那似乎永遠無法止住的血跡。裡屋的蒸汽已經濃得無法看清那些赤裸的皮膚,擦背的阿手從其間走過,看不出他心裡的狂風暴雨。只是偶爾要擦一下他耳孔裡堪堪止住的流血。他徑直走向某個位置,坐下,一個老邁的背脊在那裡等待他的拭擦。阿手開始很地道地忙碌。

「老師。」所有的聲音在這裡都顯得飄忽了。

修遠的聲音在蒸汽中焦慮而暴躁,溼重得像能掉在地上:「你急著見我幹什麼!現在這時候鋼絲都快繃斷了1

「我想知道你還好,老師。」

修遠暴躁地說:「還好1

阿手嘆了口氣,滿腹心事重得能壓死他,可他不知從何說起:「我們今天去刺殺劫謀了,老師。」

沉默。

「找死。」

「庖盯逍遙、連叔他們都死了,無趾也死了,九個師兄都死了。」

修遠倒冷靜了:「就是說我們一直儲存的實力去了一半了。」

「是的。我不想去,我知道是送死,可駢拇說是總部的命令,他不讓我們見你。」

「好極了。總部又把我們扔了,我們是塊打生打死的肉,狗來了把我們扔給狗,狼來了就把我們扔給狼。」聲音冷漠、蒼涼,若有若無的心酸。

「怎麼辦,老師?駢拇的意思明擺著,這次刺殺失敗,中統就會退出,就扔我們幾個對付劫謀,說實話,被幾萬軍統活撕了。」

「殺了駢拇。」

阿手激靈了一下:「駢拇是總部派駐的專員。」

修遠輕輕地冷笑了一聲:「再殺了劫謀。這是亂世,這是上海,等這片土上頭大過我們的人都沒了,老子就是王,他重慶就得向我們遞笑臉遞鮮花。老子舊日就是為這片天下遞笑臉捅刀子流熱血的人,熱血流光了,老子也知道了,這片天下就是這麼來的。」

阿手沒能振奮起來,反而是越來越沮喪,他是今天剛見識過劫謀的人。「劫謀……殺不死。」阿手打了個寒噤,提到那個名字就讓他打寒噤,他連發難都沒來得及就被摁在地上,從頭到尾只看見劫謀的鞋子,連正臉都沒有看到,代價卻是十幾條人命和生死未卜的家人。「在他跟前,人就像只臭蟲。」

修遠再次地冷笑:「讓你覺得自己像臭蟲的劫謀恐怕還是個假貨。真正的劫謀這輩子還沒殺過人,他愛乾淨,殺人的事都交給別人去辦。」

阿手茫然:「怎麼殺,老師?」

「我退、我敗,我讓出所有地盤,他胃口大得很,我拿所有東西來填他的胃口,甚至捎帶我這把老骨頭。我要撐到他發渾發暈。」修遠充滿了譏誚和仇恨的笑聲,那種笑聲讓阿手發寒發冷。「上海是他不能放棄的地方,是他放置了最多力量的地方,可上海也是他的軟肋,龍蛇雜混,各路勢力犬牙交錯,桀驁不馴,當年一個被他逼絕了的共黨用刀居然也殺傷了他。他熱愛效率和秩序,梳理混亂的上海是他的理想,他的心病,他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獨佔上海,佔了總裁都沒法進入的上海,他就是全球最有勢力的華人。他就是這麼想的,這想法是他的癌症。所以……」修遠語焉不詳但斬釘截鐵說出他的結論,「放他進一個不屬於他的上海,然後,殺了他。」

「可是,上海被日本人佔著。」

「是的,明面。他只要地下,我們和他爭的也只是地下。」修遠冷淡到甚至有點無所謂。

阿手在發呆。

「我都知道了。你要是那麼想保你的家小,不怪你,現在殺了我也行。」

阿手猛然抽搐了一下,如被電擊,所有的堅強都被一句話瓦解了,他開始哭泣。耳孔裡又開始流血,血滴在瓷石的白色地板上,紅得觸目驚心。阿手在哭泣:「我想過,不是沒有想過。一直在想……剛才我想帶槍進來……可是,殺了老師您……」

一塊毛巾摔在阿手赤裸的身上,那來自修遠。

「你寧可殺了自己。我和你們師兄弟十個一直是相依為命的,劫謀剁掉了我九個手指頭……很痛。」

阿手麻木地擦著血,血止住了,但對一個從不哭泣的人來說,一旦開始流淚就是很難打住的事情。

「做我們這行最好就不要有家校」修遠的聲音柔和了很多,並且真誠地為他的學生傷感,他嘆了口氣,「做著這些事還想要天倫之樂,就是天譴,就是報應。」

「老師,我們到底在做什麼?」

「做什麼都得做。老子仍是王。」五個狂傲不羈的字竟讓他說得一股英雄落寞的淒涼。

「我趕到上海,我想來見您,其實我就想說一句話。」阿手猶豫了一下,說那句話很需要勇氣,他呆呆地看著地上的血,地上的血幻化成集中營的血,幻化成每天被拖出去的屍體,幻化成被他和零殺死的手下阿忠,幻化成在雨地裡抽搐了一個晚上的朝勒門,幻化成從懸崖上跳下去的零……這一切給他勇氣,絕望的勇氣,以便說出那句在這個小世界裡大逆不道的話:「老師,別殺了,我們在被日本人殺呢。」

沉默。

修遠暴躁,焦慮,受煎熬,但他從來沒有對阿手惱怒,現在他很惱怒:「你在說什麼?」

「我們在被日本人拿刀慢慢割死。我就想說這句話,可是一回上海,第一件事是讓我們去殺劫謀,他是我們同黨異系的同僚,然後再被同黨同系的人出賣。我一直怕我的家人活在日本人的槍口下,他們現在活在槍口下了——軍統的槍口下。」

沉默。

當修遠的聲音再出現時,那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不殺了?從西北到上海的地盤全放手了,就不殺了?從上海到重慶的地盤全被佔了,就不殺了?你的九個師兄全扔進去了,就不殺了?你知道這是多大的一場賭?現在劫謀已經快上套了,不賭了?劫謀會說,你可以不要你的錢,可是把腦袋也留下來。」他輕言細語到有點纏綿,那種纏綿讓阿手戰慄,「所以仍然要殺。兩隻見了血的狼要怎麼才會罷休?一隻咬死另外一隻!那時候才能考慮你說的——大局。我保證劫謀也是這麼想的。」

「我在西北見過狼。它們從來不同類相噬。」

沉默。

修遠的聲音冰冷:「你在西北待久了,在西北待太久的人都變天真了,像是卅四。他說我們仇恨,因為手段用得太多,他不用手段了,他被大卸八塊兒了。我很想收手,可是……」

轟然的一聲槍響在蒸汽中炸開,阿手直愣愣地瞪著在他眼前爆開的那個頭顱。黑衣在蒸汽中出沒,槍口訓練有素地指著一切可能的方向,那是劫謀的青年隊。

阿手癱坐了下來,帶著濺滿了赤裸皮膚的血跡,他全無反抗之心,連坐著也嫌累,他躺倒在蒸汽中的地板上。

血在慢慢地滲開,白瓷地板不滲水,導致死者的血無窮無盡地擴張。

青年隊掩近,用槍指著那具老人的屍體,也指著阿手,可阿手很快就被他們放棄了。

阿手被踢了一腳,像對一具屍體。

青年隊基地。劫謀看了看地上那具剛剛被帶回的屍體,立刻走開了一些,他殺人如切草,可並不喜歡死人。

「假的。」劫謀說。

「阿手在和他說話。」

「你聽見他們說話?」

「阿手裝作給他擦背,一邊擦背一邊說話。」

「阿手給他擦背,和修遠說話。你們開槍的時候修遠跑了。小花招,可是有效。」

那幾個功敗垂成的青年隊只好僵硬地站在那。

「阿手呢?」

「照先生吩咐,放他去了。」

劫謀再沒發表意見,出去。

62

一夜的風雨已經停了下來,滿世界的殘枝落葉。

零在窗簾後窺看了一夜,他還穿著回家時的那身衣服,這套衣服陪他經歷了他的第一輛腳踏車,目睹了對劫謀的刺殺,陪著他傾聽二十對他揭曉的秘密。對面的門牌仍是翻著的,但正被對面的用人正了過來。零看了看自己,除了被濺在衣襟上的一塊血跡,一切都像是一場夢境。

曹小囡蜷在零的床上睡著。

零安詳而傷感地看了曹小囡一會兒,然後開啟衣櫃,換了一套衣服,他準備去上班。

將走出家門時,零掃了一眼父親的靜思室。門虛掩著,廣播聲已經停了下來。零猶豫了一下前去敲門,沒有回應,零推開門。

曹順章衣冠楚楚地坐在桌後,看起來就要去上班,儘管他用不著坐班。一支雪茄放在桌上,居然沒被點上,他臉上是從未讓人看見過的衰老和沮喪。

零動容,有些心痛,儘管這種心痛零不願意承認,他愣了一下,輕輕地走過去。

曹順章在零推開門時便已知曉,但沒動過也沒有表示,連眼珠都沒動過。

零呆呆站在曹順章身邊,零想安慰煩惱的父親,但卻一籌莫展。於是他一言不發,直挺挺在曹順章面前跪了下來。

曹順章動了一下,然後決定不要動,最後他覺得動或者不動都不自然。

「幹什麼?」

「對不起,爸爸。」

零從來沒有對他的父親說過這三個字。這三個字導致曹順章臉頰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並讓他回話時有點嘎聲:「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這麼多年,十四年,扔下了您和小囡。」

曹順章生硬地說:「死不了。」

「爸爸,有什麼不開心的事?」

「有你還有什麼開心事?……」曹順章打住了這種惡聲惡氣的慣性,換了一種口氣說,「做生意虧了一大筆。」

「家裡人都在,這就是好。」

「是的……死不了。」曹順章彆扭地看了看兒子,不是因為兒子跪著,而是因為自己有些動情,他因這種動情覺得彆扭,「起來起來。」

「我發現這麼跪著挺踏實的,剛發現。」

曹順章橫了零一眼:「我還想我要死了,你做孝子,恐怕都不會給弔唁的下跪。」

零微笑:「那得一萬年以後了。」

「媽的。我就知道你看你老子時怎麼想,你一定在想,這隻一萬年不死的老王八。」

零笑,曹順章也笑,但這爺倆笑起來就像針鋒相對。於是曹順章又恢復到他一向的那個樣子:「提大包的,你該去掙今天飯錢了。」

零從家裡出來,再次在家門口遇上了曹葫蘆,青布長衫,淋得透溼,在門廊甩去油布雨傘上的水,活像一條雨地裡的黑色泥鰍。

曹葫蘆:「二少爺。」

零再次看了看那張一夜未眠的臉。

曹葫蘆走下臺階。

司機釘子正在清除車上的雨跡,看曹葫蘆一眼又將頭偏向。

葉爾孤白駕車駛過曹家門前時眺望曹小囡的蹤跡,那樣子像足了一個奸細。

63

零又捱罵了。

是那個身份小似芥子架子大過須彌的上司:「我見過偷的,見過騙的,見過往家挾帶的,沒見過你這麼笨的!第一天車就丟啦?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就是廟啊!弟弟1

零沉默。

「事情可大可校大呢,你不想幹了?小呢,扣錢。對你這種人最好就是比大還大,派片子送巡捕房……」

「科長,簡會長叫曹若雲去。」一個小職員在一旁通知。

「馬上我去。」

「點名曹若雲去。」

上司接著說:「不過我一般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沒。快去。完事了來跟我商量一下你這月薪水是不是該泡湯。」

零怏怏地走開,往會長的辦公室走去。在簡執一的門口,零站住,他看到簡執一桌上攤滿了賬本,至少有三個會計正在一起算著鬼知道哪筆搞不清的賬。

一個會計抱著一摞賬出來,一個會計抱著更高的一摞賬擠進去。

會計嚷嚷:「擠這幹什麼?不礙事啊?」

「會長找。」

「會長沒找你,會長今天沒心飯局子,正查賬呢。」

零有點無措。

另一位職員把零拖開:「話怎麼傳的?是簡副會長找1

零訝然看著簡靈琳的房門,虛掩,零撓撓自己的頭,走過去敲門、進去。

簡靈琳今天居然在工作——她在算賬。簡靈琳瞄零一眼:「過來,站近點。」然後繼續看著賬目,像足了女強人的樣子。

零捱過去,在簡靈琳摔開一個賬本時不由自主往後閃了一下子。

「今天沒心跟你開玩笑,放莊重一點。」

已經很莊重的零就不知該如何莊重,只好屏住了呼吸。

簡靈琳終於算好了她的賬,也許她早就算好了,只是想讓零看一下她認真起來是多麼有譜。她伸了個懶腰:「真是太辛苦了,但是……」她鄭重到嚴重,「二十萬。」

「什麼?」

「簡哼曹哈,兩大會長合夥做的一筆生意,虧了。我還以為他倆永遠不會虧呢。」

零情不自禁想起他那位苦坐一夜的老爸:「虧了二十萬?」

「不,他們是虧了十五萬,各攤七萬五。我是說我要賺的,整整二十萬。」

「你要賺的?」零的表情像忽然發現地球在逆著轉。

「我天天坐在這裡,當然是要賺的!他們虧了,也就是我證明一下的時候到了。」

零開始讚美:「二十萬那麼整埃真不錯。」

「當然不錯。我費了很多心血的,我投了五萬,是我的全部資產。不過不是二十萬整,」她看看自己算出來的數字,「是二十四萬三千一百,我四捨五入了。」

「有這麼四捨五入的?」零一副死硬的樣子,「投五萬就賺四點八六二倍,沒這麼好賺的錢吧。」

「李文鼎,你的算術很不錯嘛。這就更好了。」

「除了國語我也教小孩子數字,你知道的。」

簡靈琳笑了笑,儘管什麼都不知道,但她的笑容總是表示她心照不宣:「李文鼎……」

「曹若雲,現在叫曹若雲。」

放下賬本的簡靈琳笑得更心照不宣了:「會用假名了?跟我學的吧?」

零赧然地笑了笑。

「李文鼎,我知道你為什麼來上海。能找到我,你比我以為的要機靈。其實呢……」簡靈琳又爽朗又羞澀,「你還不錯,比我爸拼老命要塞給我的那些垃圾強多了。可這裡和西北不一樣,這裡是個又理性又骯髒,人吃人的社會。所以我必須善良地提醒你,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零現在再也不敢赧然了,拼命想讓自己的表情僵死一點。

「所以呢,來幫我幹吧。二十……多少萬來著?」

「二十四萬三千一百。」

「你的學生數學一定不錯。」

這讓零有點悻悻:「小孩子從來不愛聽數學課。」

「別打岔。我本來可以賺到百分之幾百的利潤,現在我把四捨五入下來的給你……別愣著,報個數。我喜歡聽你報數。」

「你想給我四萬三千一百,原來的利潤率是百分之四百八十六點二,你說你能賺到的純利潤是十九萬三千一百,你放棄了你說你能賺到的純利潤的百分之二十二點三二……我也去除了幾個小數點,你說要把它給我。」

簡靈琳眼有些發直:「那不是給了你五分之一還多嗎?……我這麼大方?」

「為什麼要給我?」

「從西北到上海不容易,你這個人還可以,你可以拿它安個家。不過提醒你,我們還是兩種人。」

「算了吧,太多了。」

「有條件的。從現在開始,你單為我一個人幹了。你們科裡的事情不用操心,我打過招呼了,從現在起,你就單為我一個提大包了。」

零臉上寫著兩個字:災難。

災難。零臉上帶著這兩個字站在路邊,他在等人,身後是一棟小洋樓。

零在百無聊賴中瞅準了小洋樓上的一塊木牌,字小到一種吝嗇的地步,他得湊近了才能看清:「葉……爾……孤……白……金行?」

簡靈琳的笑聲從關著的門裡漸傳漸近。

零連忙閃到路邊,幾乎閃到了車道上。

門開了。那位一向在曹家門外柔腸寸斷的葉爾孤白伴著簡靈琳出來,抑揚頓挫,談笑風生,扮足了最熱情的商家和最有可能的情郎。或者說,一個洋場拆白黨。

「可愛的簡……簡……簡……簡……簡……」

簡靈琳在大笑中用扇子輕拍了葉爾孤白一記,總算治好了他暫時性的結巴。顯然她的喜歡動手動腳並不僅限於對零一人。

「簡啊,能和你做生意不是最榮幸的事情,讓我們趕快結束這該死的生意吧,我們去檀香山,怎麼樣?給我一生中最榮幸的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你會厭煩我的。」

「那就一生吧,可愛的簡。」

「一生太短暫了。我們何不考慮一下像三天這樣漫長的時間?」

零瞪眼,絕不是因為吃醋,而是因為身後那對歡場男女模仿的莎士比亞臺詞實在太過空洞和拙劣。

「三天?你要留給我一生的痛苦嗎?」

簡靈琳很現實地尋找著什麼:「我的跟班呢?」

零很想不理,可他站得離車道太近了些,一輛過路的車粗暴地鳴著喇叭將他從車道上逼了回來。他只好低了頭,衝著那兩位壓了壓頭上的帽子:「小姐。這呢。」他有點多慮了,葉爾孤白認不出他,實際上葉爾孤白認不出曹家除了曹小囡以外的任何人。

「跟班先生,跑得太遠了。要看好你的小姐,在上海有一萬個我這樣的可憐蟲在追求她。」

零嘀咕:「您的風度把我逼到了馬路對面。」

葉爾孤白愣了一下,在簡靈琳的笑聲中轉怒為笑:「他跟著他的主人學會了幽默!您賜我幾天的幸福,簡?」

簡靈琳風情萬種地說:「三天。」然後閃人。

零求之不得地跟著。

葉爾孤白一個人在後邊叫喚:「三天之外的世界還有星星嗎?」

簡靈琳終於從女強人加交際花的模子裡跳脫出來,恢復了往常的樣子:「笨蛋。」

「我是個笨蛋。」

「我說他。」

「你的合作者嗎?」

簡靈琳鬱郁地笑了:「別吃醋,提大包的。」

零苦笑:「他在騙你,瞎子都看得出來。」

簡靈琳在上車前笑吟吟地看著零,拿扇子輕輕打了他一下:「一江新醋向東流。」

零住嘴,如果被生安上這麼個名目,他說什麼都是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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