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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歡(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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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純說:「沒有。」又說:「其實,我真想掉過來,你病在床上,我照顧你,我一定比李師傅,比你,都更好!」

金葵這才笑上眉梢:「我剛才還覺得你厚道呢,沒想到你居然希望我成你這樣,太不厚道了你。」

高純依然認真:「我是想照顧你,我想給你做飯,我想給你熬藥……」

金葵感動得不行,眼裡有淚,心卻是甜的,她說:「好……我當然知道。」

也許高純的愛意煥發了金葵的善良,半小時後她主動與李師傅達成了和解。她回到前院廚房後洗淨砂鍋,幫李師傅熬上了他妻子的藥。然後敲開李師傅的房門把熬好的藥送進門去,在李師傅的尷尬與彆扭未及上臉之際,又說出了抱歉與求和的話來。

「李師傅,師母的藥我給熬好了。剛才我不對,您別生氣了,我年輕不懂事您別跟我一般見識。」

李師傅不知是氣還沒消還是礙於面子,仍然面有慍色,鼻子出聲:「我沒什麼氣的,我來這兒是衝高純來的,跟誰我都犯不著生氣。」

君君看著父親的臉色,又看看反而尷尬的金葵,一時不敢出聲。倒是李師傅的妻子坐在床邊用腳找鞋,嘴裡同時接了金葵的「降書」。

「哎呀,咱們這麼久的感情誰生誰的氣呀。你每天挺累的怎麼還給我熬藥呀,君君你快給金葵讓座呀……」

君君馬上端凳子:「啊,金葵姐你坐……」

金葵這才被讓進屋子,屋門關住,窗上的燈光變得溫暖起來,烘托著主客雙方和解的笑聲。

一日三餐,晨昏服藥,不定時地站立行走,從靠金葵扶持到自己獨立,從搖搖欲倒到可以寸步移動,高純被金葵照顧得無微不至,身體的恢復也卓有成效。除了按時帶高純去原來的光明醫院進行例行的治療外,金葵還要常常帶他去那個中醫診所複診。她和李師傅一起在花園裡搭了一個雙槓似的架子,讓高純在架子當中練習行走。練過跳舞的人都是有毅力有韌性的,都是不怕勞筋傷骨流淚流汗的,僅僅一兩個月的時間,高純已經細弱的雙腿又明顯粗壯起來。當然粗壯不是肌肉的復原,而是充血,是腫脹。每天晚上,金葵都要為他用毛巾熱敷,為他按摩雙腿雙腳,一按就是兩三個小時,高純才說腿不疼了,他的腿才又能動了。每天晚上熄燈前金葵都要總結一天鍛鍊的優點與缺點,指出高純的每個微小進步,比如比前一天多走了三步,有一步走了十八公分,破了紀錄,走路時手的動作不僵硬了,今天沒著急,情緒特別好……之類,都會一一點到,積累高純的信心。

夜裡,金葵就睡在牆邊那張羅漢床上,高純說這張羅漢床是黃花梨木的,是他爸爸的一件藏品,比他睡的大床值錢多了。至於到底值多少錢他也說不清楚,他也是聽周欣說的,周欣也是聽律師和老酸他們說的。不過黃花梨這個詞金葵早有耳聞,印象中確是金貴之物,至少律師肯定不胡吹的。

於是金葵說:「既然這麼值錢,她怎麼不讓你睡這個床呢?」

高純說:「誰?」

金葵說:「周欣,你老婆。」

高純說:「這床是我爸的收藏品,值錢歸值錢,睡在上面可不一定舒服。」

金葵說:「挺舒服的,要不你來試試?」

高純說:「你睡吧,值錢的床你睡,你比我珍貴呀。」

金葵說:「我是你們家小保姆,我珍貴什麼。」

高純沉默一會兒,說:「睡覺吧。」

金葵說:「為什麼不讓說了,我說的不對嗎?」

高純又沉默一會兒,說:「你比我珍貴,我是個殘廢。」

這句話讓金葵內疚起來,自認失言,趕緊下床做出安慰。她開啟高純床頭的檯燈,先趴在床邊看他臉色,後問:「沒生氣吧?」高純未及答腔,檯燈下的電話突然響了,兩人又都嚇了一跳。金葵下意識地拿起電話「喂」了一聲,電話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喂,你是誰呀?」

金葵聽出來了,又是周欣。她目光立刻緊張起來,話筒也像燙手似的,馬上遞給高純。高純接了電話,聲音同樣緊張得不行。

「喂……」

「高純,你還沒睡?」電話裡的周欣有幾分疑心:「現在北京是幾點了,你怎麼還沒睡啊?」

「啊……睡了呀,」高純嘴裡磕磕絆絆:「我,我睡了。」

「睡了?」周欣問:「那剛才誰接的電話,是金葵嗎?她怎麼還在你屋裡?」

「啊,沒有,」高純本能地先想遮掩,但馬上又改口承認:「我,我口渴,我是叫她過來給我倒水。」

「她走的時候沒把水給你倒好嗎?她現在照顧你,你覺得行嗎?有什麼問題嗎?」

「啊,挺好的,沒什麼問題,挺好的。」

「有問題你馬上打電話給我,我說她。啊,我沒事,就是想你了,打電話問問。」

「哦,」高純逢此便不知該怎樣回應,與周欣之間,他還不習慣述說親熱和思念,「你……你在那邊,還好吧?」

「我沒事,挺好的,我們到奧地利了。奧地利特別漂亮,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帶你到這邊看看。現在中國也有到這邊旅遊的了。你好好睡吧。金葵還在嗎?你叫她聽電話。」

「啊,在。」

高純把電話轉給了金葵,他的目光與金葵同等忐忑。周欣在電話裡又囑咐了金葵半天,囑咐中隱含了批評。她讓她注意晚上睡前一定把水備足,讓她督促高純早點睡覺,高純身體非常弱的,睡眠一定要保證充足。照顧病人是個細緻的事情,所以責任心必須要強。周欣怎麼說金葵怎麼應,周欣說完又讓金葵問問高純還有事嗎,高純說沒事了,周欣才把電話掛了。

屋裡重新靜了下來,燈光也顯得昏暗了許多。金葵與高純彼此相視一眼,再也找不回剛才的心情。

根據中醫的建議,金葵為高純訂做了一副柺杖。雖然高純大多數時間還離不開輪椅,但訂做雙柺仍不失為一個里程碑式的轉折,因為它標誌著高純終於可以自己站立了,證明了高純早已多餘和累贅的廢腿,現在又重新屬於他了。那雙腿重新獲得了感知,重新變成了有血有肉的軀幹的支撐!

如果說,腿又變成了腿這樣一個事實可以從高純擁有雙柺的這一天開始算起的話,那麼在他獨自站起來的第三天,在他自己的臥室裡,他就已經可以完全用自己的力量,十公分一步地向前「行走」了。

中醫治療的效果大大激勵了金葵和高純,讓他們更加堅定地按照要求每日服藥按摩,循序漸進地練習行走。同時,每週一次去光明醫院接受西醫的治療也不能中斷。西醫對高純的身體及各臟器的恢復也表示了審慎的樂觀,但個別提醒金葵:病人腎臟和心臟在他以前幾次手術時,由於多方面原因都曾發生過衰竭現象,都受過程度不同的損傷,所以對他的身體狀況始終要有高度關注,要處處小心。一個正常人感冒發燒可能三天就好了,可對他來說,一個感冒可能就會引起多種併發症,甚至可能要了他的命。

在保養心情這一點上,西醫中醫的觀點倒是完全相同,那就是一定要胸襟開朗,氣血平和,七竅清爽暢通,一切開心就好。按中醫說法:一旦毒熱攻心,中焦堵塞,引發五臟失合,再生衰竭或紊亂,可以是瞬間之變的事情。按西醫說法:從臟器的免疫能力上看,高純畢竟還是一個很虛弱的人,這一點毋庸置疑。

關於這一點,光明醫院那位從一開始就給高純治病的女醫生還告訴金葵:「昨天病人家裡來人瞭解病人的情況,我們也是這麼說的。這一段時間病人的情緒對他身體的恢復起了重要作用,所以情緒問題不可掉以輕心。」女醫生話中提到了病人的家裡來人,金葵一時沒能聽懂,她脫口問道:「病人家裡,病人哪個家裡?」

「就是他家裡呀。」女醫生說:「他不是還有個姐姐嗎。他姐姐昨天派人來專門找我們劉大夫瞭解了他最近的情況,他姐姐現在和他一起住嗎?」

金葵反應過來了,在此之前她幾乎忘記了高純還有一個姐姐。她倉促地搖了一下頭:「啊?啊,沒有,他們不住一起。」

「他愛人出國了是吧,那你是他什麼人呢?」

女醫生問得很隨意,一邊記著病歷,一邊順口閒問,但金葵的回答卻很難堪,不知該怎樣介紹自己——是高純的朋友還是保姆?說保姆名不符實,說朋友也並非名正言順,都張不開口似的。

「我是……是高純的老鄉,也是……也是他朋友吧,我是專門過來幫忙照顧高純的。」

女醫生笑笑說:「所以我老說高純其實命挺好的,都殘廢了他愛人還一直在醫院裡守著他,最後還和他正式結了婚。他又有你這麼關心他的老鄉,他真是挺有福氣的。人哪,有失就有得,失去一樣就會得到一樣,老天很公平的。」

沒錯,金葵也這樣想,高純失去了父母和雙腿,但他有了她。她沒有任何條件地愛著高純。每一寸耕耘也許都會擁有一份收穫。高純過去對她好,她今天才會愛他至深。周欣也是一樣,高純幫了她,她就投桃報李以身相許。但願天下事莫不如此,奉獻越大,得到越多。

至少,李師傅的收穫也是他多年辛苦的一份見證,至少證明天道酬勤,確實經常顯靈的。金葵帶著高純從醫院回家,剛剛進了院門就聽見身後傳來君君響鈴一般的叫聲:「爸!媽!我考上啦!高純哥,金葵姐,學校來通知啦,我考上商貿大學啦!」君君從院外跑進來,擠過高純的輪椅向她家的房門跑去,剛剛推開房門已能聽到李師傅妻子喜極而泣的笑聲。

當天晚上,金葵做了一大桌飯菜,把高純推到大餐廳裡,和李師傅全家坐在一起,慶賀君君的這件人生大事。李師傅和金葵都喝了點白酒,預祝君君學有所成,從此人生輝煌,一帆風順;也祝李師傅夫妻多年吃苦受累,終於如願以償。金葵受高純委託,把一萬元現金交到君君手上,說這是高純送給君君第一年的學費,下午剛從銀行取回來的。金葵送上這一萬塊錢時表情感慨,她說:「上大學一直是我的一個理想,也是高純的理想,但我們現在實現不了這個理想了,你這麼容易就實現這個理想了,你現在是你們家歷史上第一個大學生了,你可要好好珍惜這個機會。」君君委屈地說:「我也不容易呀,你問我爸我媽,我這幾年為了考大學,都沒怎麼玩兒,天天讓我爸我媽逼著學習。你和高純哥要是也跟我似的這麼玩兒命學,你們肯定也能考上舞蹈學院了,他們說藝術類院校特別好考,分數線比一般大學低多了。哎,金葵姐你應該再去試試,高純哥考不了了,你幹嗎不去考?你不喜歡跳舞了嗎?在這兒當小保姆伺候人,也不是一輩子的事啊,你真不如再好好補補課,明年也考一考去。」

金葵一時接不上話,下意識地轉臉去看高純,高純的笑也僵在臉上了,不知如何應答君君的「鼓勵」。李師傅居然也隨著女兒慫恿金葵:「對呀,金葵你應該去考哇,你們家酒樓就算倒了,但供你上大學應該沒問題吧。你可以回去跟你家裡商量一下,父母都會支援孩子上學的,上學是管一輩子的事,你爸你媽得明白這個道理……」只有李師傅的妻子用氣虛力弱的聲音,替金葵解脫尷尬:「人家金葵要上舞蹈學院早上了,人家這不是專門來照顧你高純哥的嗎。」李師傅妻子說完女兒,又說丈夫:「高純這病你一個人又照顧不過來,小周不在,還不全靠金葵幫忙。」李師傅應聲理解:「啊,這倒也是。」但女兒君君依然自以為是:「那人家金葵姐也不能一輩子幹這個呀。反正高純哥現在有的是錢了,另外請個人照顧他不就行了,金葵姐你就咬牙狂補習一年,你上了大學以後才能出名啊,出了名才能掙錢啊,這你肯定比我懂啊。你在這兒幹這份工作,能掙什麼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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