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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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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無聊賴。

窗外又在下雨,是雨季了。瑟瑟的雨聲使她更加情緒低落,她覺得感冒加重了,頭昏而且發冷。走進琴房,開啟琴蓋,她把自己的「孤獨」託付給柴可夫斯基的「悲愴」,好久沒彈過悲愴這支曲子了。

不知彈了多久,她忽然聽到小坦克那「,其其」的聲音。

嫣然和安公子回來了。她沒動,繼續彈著琴,不必去打擾他們,或者,他們也需要一些單獨相處的時間,或者,她已經過份參與到他們的生活裡去了。她不能再參與進去,不能再「深入」進去。她忽然加重了手指的力量,重重的敲擊著琴鍵,彈完「悲愴」,再彈「命運」,六歲那年的一個早晨,她的命運已定!逃不掉的無邊黑暗,走不出的無邊黑暗,無盡無止的無邊黑暗……不許自卑,不許自憐!凌康說的,他能說,因為他不是瞎子!她飛快的彈著琴,手指在琴鍵上奔躍過去,琴聲如萬馬奔騰,如狂風驟雨,如驚濤駭浪……然後,進入一段暴風雨後的寧靜──還剩下一點微風,吹過劫後荒原,發出輕柔如低嘆的音浪……然後,是完全的靜止。她身後有人發出一聲驚佩的、長長的嘆息。

她猛吃了一驚,平時有人走入琴房,她一定會知道的,他怎么會不聲不響進來了?

「安公子?」她問。

「是。」他簡短的回答。

「姐姐呢?」她再問。

「不知道呀,」安騁遠說:「我正要問你呢,她怎么不在家?」

「她不是和你一起辦事去了嗎?她打電話回來說,要辦點事,我以為──她去你家了。」

「沒有呀!」安公子不很介意的說:「我們今天公司裡聚餐,老闆請吃尾牙酒,我下午就告訴嫣然了。她大概去買東西了,她知道我最怕陪她逛百貨公司。」安騁遠四面張望。「凌康呢?」

「也有事,大概也在吃尾牙酒吧?」

「你一個人在家嗎?」安騁遠有些憐惜的。「伯父伯母也出去了?」

「嗯。」她哼了聲。「不過,沒關係,我彈彈琴,時間很容易打發的。」

他仔細看她,她有些蒼白,有些嬌弱,有些病容,眼角眉端,有種淡淡的愁,淡淡的寂寞,淡淡的哀傷。她輕輕的咳嗽了,用手矇住了嘴,她的手指纖柔修長,像中國古畫裡的仕女。

「你冷了。」他說,望著她,她只穿了件深紫色的家常服,一件絨的長袍子。那瘦瘦的肩膀給人一種「我見猶憐」的感覺。他回頭四面找尋,看到沙發背上搭著件白色鑲紫邊的粗毛線外套。他走過去,拿起外套。他知道突然的舉動會嚇住她,所以先說:「你的外套在沙發上,我來幫你披上。」

「我不冷,」她侷促的說,不知道為什么侷促。

「你咳嗽了!」他簡單的說:「從冬天開始,你的咳嗽就時好時停的沒有斷過。你該愛惜自己的身體,已經看不見了,別再弄出別的病來!」他把毛衣搭在她的肩上,半命令的說:「穿起來!我討厭你糟蹋自己!」

她順從的穿上了毛衣,一邊穿,一邊勉強的解釋:「我沒有糟蹋自己!」

「還說沒有!」他粗聲責備,幫她拉好衣領,他的手停留在她肩上,他握了握那瘦弱的肩頭。「你瘦了,你不好好吃東西,不好好睡覺,生了病,不好好看醫生。你什么都被動,這么冷的天,連件外套都不穿,而你說沒有糟蹋自己!你怎么敢說沒有糟蹋自己!」

她的背脊不知不覺的挺直了!全身心都感到那壓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的份量。她的頭更昏了,眼眶有些發熱,她迷迷糊糊的伸出手去,輕觸著自己肩上那隻手,一碰到那結實的手背,她周身像觸電般掠過了一陣顫慄,她輕聲的、嘆息的說:「就算我糟蹋自己,關你什么事?」

「當然不關我事!」他的聲音更粗了。「已經有一大堆人在照顧你了,已經有一大堆人在關心你了!你瘦也好,胖也好,生病也好,咳嗽也好,關我屁事!我只是受不了你……受不了你……」他頓住了,說不下去。

「受不了我什么?」她輕輕的、柔柔的、幽幽的、如夢如歌的問,臉上綻放著一片醉死人的光彩。

「受不了你虐待自己!」他衝口而出。「受不了眼看一朵小花在我面前開花,又在我面前凋謝!你必須愛護自己,你必須關心自己,因為沒有別人能代你活下去!我……」他咬牙。

「他媽的!」他大聲詛咒。「我才不要管你的事!決不管你的事!決不管!」他的手要從她肩上抽開。

她忽然死命握住了這隻手。仰著臉,她轉過身子,面對著他,仰著臉,她就那樣仰著臉面對他,那大大的眸子,簡直是在「看」他,「看」得深刻,「看」得迫切,「看」得狂熱。

他凝視她,像被魔杖點過,他一動也不動。

他們就這樣面對面的呆在那兒,好一會兒,兩個人都不動,兩個人都不說話。一陣急雨掃著窗欞,帶來一陣瑟然聲響,室內是死一樣的寂靜。

然後,她的手指加重了份量,她緊緊的、緊緊的握著那隻手,越握越緊,越握越緊……然後,猝然間,他無法思想的把她的頭擁進了懷中,心痛的、震動的擁住她。她低喊了一聲,就把面頰埋進他那粗糙的毛衣裡。他撫摩她的頭髮,撫摸到她腦後的一塊疤痕,他的手指停在那疤痕上。他聽過那故事,那久遠的年代裡的故事,那春天早晨的故事。他的手指輕撫著那疤痕……在一片迷亂的憐惜的震痛的情緒中,弄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弄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苦惱的想著,這疤痕破壞了一份完美,這疤痕也創造了一份完美!如果不是雙目失明,她能這樣纖塵不染的美好得讓人心痛?她能這樣狂猛的彈奏出生命中的-喊?想著,他嘴裡就喃喃的說了:「不,不,不能這樣。不能這樣無助,不能這樣無可奈何的活著!不能讓你的靈魂滴著血去彈琴,不能讓你自殺,不能讓你把生命撞死在冰冷的琴鍵上……不,不,不能這樣……」

她更緊的依偎著他,淚珠湧出眼眶,透過了毛衣,灼熱的燙痛了他。她的手指更緊的攥著他,像浮蕩在茫茫大海中,緊握著最後一塊浮木。她嘴裡沉痛的、昏亂的、狂熱的、囈語般喊著:「別說!別再說!別再說一個字……」

他不會再說一個字了。因為,琴房的門驀然被推開,嫣然懷抱著大包小包無數的包裹,興沖沖的嚷著:「巧眉,來試試我幫你買的衣服,天氣涼了……」

她頓住,呆站著,手裡的大包小包全跌落在地上。她瞪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面前擁抱著的兩個人。在這一-那間,她心中掠過一聲瘋狂的-喊:「我寧願是瞎子!可以看不見這個!」

她以為她只是在想,事實上,她喊出來了。喊得又響又急又猛烈又悲切又瘋狂。這聲喊叫嚇住了她自己,震驚了她自己。於是,她掉轉身子,沒有思想,沒有意識,她狂奔出琴房,穿過客廳,衝出花園,雨霧撲面而來,灑了她滿頭滿臉……她繼續跑,開啟大門,她一頭撞在正按著門鈴的凌康身上。

凌康伸手抓住了她,驚愕的喊:「嫣然,你幹什么?」

她用力推開凌康,繼續往前跑。同時,安騁遠已經追到花園裡來了,他氣急敗壞的大叫:「凌康,攔住她!」

凌康攔不住她,她狂亂得像個瘋子。奔過去,她看到停在街邊的小坦克,她跳進車子,發瘋似的想發動車子,偏偏車上沒有鑰匙,她又跳下車子,轉向凌康的野馬。在她這樣折騰中,安騁遠已經追了過來,他從後面一把抱住了她,急切的喊:「嫣然!嫣然!不要這樣。你聽我說,你聽我解釋!嫣然!嫣然!」

嫣然拚命的掙扎,要掙脫他的手臂。她面頰上又是雨又是淚又是汗,頭髮散亂的披在臉上。她咬緊嘴唇,一句話也不說,也不允許自己哭出來,她只是發瘋般要擺脫安騁遠。安騁遠也發瘋般抱緊了她。要把她拖回家裡。她死命用力的咬住嘴唇,嘴唇破了,血滴了下來,滴在他白色的毛衣袖子上。

他驚悸的看著,狂亂的說:「嫣然,嫣然,我錯了!我錯了!打我,罵我,我錯了!錯了!錯了!」

嫣然閉上眼睛,淚珠終於成串滾落。她更用力的咬嘴唇,血沿著下巴流下去。那痛楚無以填塞心中的絕望,她驟然把自己的手腕送到唇邊,張嘴一口狠狠的咬了下去,牙齒深陷進肌肉裡,她用力得渾身都顫抖起來。安騁遠又驚又痛又慌又昏亂。

「嫣然!」他大叫:「隨你怎么懲罰,隨你!」

凌康莫名其妙的跑了過來,緊張的喊:「怎么回事?嫣然!你瘋了?安公子!你打她一耳光,打醒她!她沒理智了!你打呀!打醒她!」

安騁遠搖頭,他打不下去。一彎腰,他把嫣然整個橫抱了起來,嫣然踢著腳掙扎,他緊抱著她,往屋內走。這一走,嫣然忍無可忍的張開嘴,哭著說:「不回去!不回去!不回去!不回去……」

「好,」安騁遠把她抱回小坦克,急促的說:「不回去!我們開車去別的地方!」

凌康看呆了。安騁遠把嫣然抱進車子,倏然回頭,對凌康大喊著說:「進去!凌康!去守著巧眉!快去!」

凌康一震,怎么?難道不是嫣然和安騁遠吵架,而是姐妹兩個吵架了嗎?他大驚,而且,心底有陣恐慌飛閃而過,他轉過身子,立刻奔進大門裡去了。

安騁遠發動了車子,盲目的往前開去,小坦克居然立刻發動了,衝向雨霧濛濛的街頭,向前面緩緩的滑行。嫣然經過這樣一番掙扎和折騰,已經筋疲力盡,她癱瘓在駕駛座旁的位子裡,靠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車子駛向忠孝東路,轉往中山北路,經過圓山大橋,上了內湖公路……安騁遠沒有目的地,只是機械化的開著車子,一路上,嫣然都緊閉著嘴不說話,安騁遠更不知該說什么,沉默瀰漫在車內。車子繼續往前走,到了郊外的一條小溪旁邊,安騁遠停下車子,熄了火。

他把額頭抵在駕駛盤上,心裡像澆了一鍋熱油,五臟六腑都在痛。他知道必須向嫣然解釋,卻不知從何解釋,今晚發生的事,再回想起來,像個夢,像個不該發生的夢。他深抽了口氣,一時間,無法分析自己,抬起頭來,他在那路燈黝暗的光線下去看嫣然。她靠在那兒,髮絲零亂,衣衫不整,滿臉的雨和淚,嘴唇腫了,還在流血……從認識以來,從沒看到她如此狼狽過。他在一種絞痛的情緒裡,體會出一件事實,不管今晚發生了什么,他不能放棄嫣然。他愛她,他瘋狂般愛著她!儘管他今晚曾把另一個女孩擁在懷中,儘管他為那個女孩也震動也憐惜……他仍然愛著嫣然。看她這樣狼狽而無力的躺在那兒,他覺得每根神經,每根纖維都在痛楚。他愛她!從在圖書館裡和她談屠格涅夫、傑克倫敦的時候起,他就愛她!可是,在這樣執著的愛情裡,怎會發生巧眉的事?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而發生過的事,是已經發生了,是無可挽回的發生過了。

「嫣然,」他輕聲的、痛苦的喊了一聲,伸出手去,他去撫摩她的面頰。

她用力一甩頭,把他的手甩開。

他凝視她,用手抵住了額,苦惱的閉了閉眼睛。半晌,他振作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條幹淨的白手帕。他試著要去擦拭她唇邊的血漬。她伸手一格,把他的手格開了,她轉開了頭,眼光迷濛的看著車窗外面。

「嫣然,」他低聲說:「我試著告訴你今晚的事,我不想逃避或推卸什么,我必須坦白告訴你,在那一瞬間,我情不自已。她像個沉在黑暗浪潮裡的孩子,馬上就要淹沒。她孤獨而無助,她的琴聲像生命的衝擊,像-喊,像悲歌。她穿得很少,又一直咳嗽,我走過去給她披一件外套……」他停住,看她。「你懂嗎?就是這樣。然後……」

她轉回頭來了,她的眼光落在他臉上了。她的眼神里沒有責備,沒有憤怒,沒有怨恨……但是,卻充滿了徹底的絕望和悲痛。

「不用解釋,」她終於開了口,聲音雖然沙啞哽咽,卻非常堅定。她的神智恢復了,她能夠思想,能夠分析了。「什么話都不用對我說,也不要再告訴我那一切,我不想聽,也不想知道。」

「好,」他沉痛的看她,想看到她內心深處去。「我再也不提這件事,我保證以後也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你能原諒而當作它沒發生過嗎?」

她注視他,慢慢的搖了搖頭。

「騁遠,」她清清楚楚的說。「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你是自由的,可以自由的追任何女孩。」

他瞪著她,呼吸急促。

「你有權生氣,」他低語。「你有權罵我責備我懲罰我。可是,我們之間不能結束,我不會讓它結束,我愛你,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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