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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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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頭。一直搖頭。

「那么,為什么不彈琴了?」

「不想彈了。」她勉強的說。

「為什么?為什么?你還是在跟我嘔氣!」

「不是嘔氣。」她無力的說,聲音輕得像耳語。「琴,是彈給知音聽的,如果大家都認為那是噪音,不彈也罷。而且……我最近很累,累得不想彈琴。」

就這樣,隨凌康怎么說,她都不再碰琴了。她確實想「快樂起來」,一聽到凌康回家,她就會提起精神來笑著。但,她並不快樂,不真正的快樂。她更憔悴了,更消瘦了。這樣,有一天,凌康正在雜誌社裡上班,嫣然忽然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把他拉到辦公廳外,嫣然含著滿眼眶淚水,怒氣衝衝的嚷:「凌康!你這個混蛋!你看不出來,巧眉已經快要被你們全家悶死了嗎?」

「嫣然!」他苦惱的喊著。「我知道她不快樂,知道她無法適應我的家庭和生活,我每天都在想,我該怎么辦?」

「我不管你怎么辦,我告訴你我要怎么辦!」嫣然氣極的喊:「我剛剛去看了她,她那么瘦,那么可憐……凌康!你混蛋!你真混蛋!你在做什么?你在謀殺她嗎?我告訴你,我要接她回家,媽媽也這樣決定了,我們接她回家,等她身體壯一些了,再把她送還給你!」

凌康正色看她。

「不行,」凌康嚴肅的說:「你們不能接她回家!」

「為什么?」嫣然憤然問。

「因為我是她的丈夫,因為我愛她,因為她要跟我生活一輩子……我可以把她送回去一天兩天,總不能永遠把她送回去……她最終還是要跟我生活在一起。不行,嫣然,你們不能接她回家。她不快樂,是我的失敗,她的憔悴,是我的責任,我會──」他咬牙沉思。「想辦法讓她快活起來,她必須快樂起來!否則,我跟她之間,就沒有前途了。如果我今天讓你們帶她回家,那等於……是我放棄了她!你懂了嗎?嫣然?」

嫣然瞪著他,有些迷糊,有些明白,凌康那一臉的莊重和嚴肅,不知怎的,竟令她滿懷感動,感動得想掉淚。

「如果你還不懂,我再說明白一點,」凌康更嚴肅了,眼睛深沉懇切。「她現在是我的妻子,不再是衛家的小姐了,我和她休慼相關,榮辱與共,歡樂和愁苦都糅和在一起,我不能把她交給你們──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一大關鍵,我預料,如果我放她回去,我就──真正失去她了。所以,不行!嫣然,不行!」

嫣然眼中瀰漫著淚水,她一向知道凌康對巧眉用情之深,直到此刻,她才衡量出那深度──簡直是深不可測的!

五月二十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天氣已經很熱,臺灣的夏天比什么地方都來得早,嫣然早上上班的時候,注意到花園裡的一棵石榴花,已經燦然怒放了。陽光很好,把石榴花照成了一樹火般的紅。

照例到辦公室上班,嫣然今天有些心神恍惚。昨晚母親又去看過巧眉,回來之後只是搖頭嘆氣,不用追問,嫣然也知道巧眉不好,凌康也不好。因為凌康的好與不好,都牽繫在巧眉的好與不好上。怎么辦呢?人生就有許多打不開的結,就有許多無可奈何,兩個相愛的人結為夫婦,該是歡樂的開始,怎會變成歡樂的結束?難道婚姻真是愛情的墳墓?所以,嫣然不敢結婚,雖然安騁遠旁敲側擊到正式提出,嫣然只是逃避,巧眉的例子使她觸目驚心,使她煩惱、牽掛、擔憂,而無法幫忙。到了辦公廳,方潔心只是衝著她笑,笑得又神秘又曖昧,有什么好笑?方潔心倒是個樂觀的女孩,成天愛笑,心無城府,這樣的女孩有福了。嫣然往櫃檯裡一坐,才發現桌上有一瓶翁百合,插得好好的一瓶翁百合,而且是極稀有的橙色的!她心中一跳,拂開百合,果然,有張卡片落下來,她拿起卡片,是張有銀邊和銀色暗紋花的紙,雅緻無比,上面寫著:「別忘記這個日子,五月二十日!三百六十五個歡樂,三百六十五個愛,一年裡有多少故事,多少悲歡,加起來仍然等於一句:我愛你!這個日子當然值得紀念,是嗎?這個日子可否得到答案?是的!我聽到你說是的是的是的是的,讓我們把過去三百六十五個日子,變成未來百年相聚的基石!」

嫣然抬起頭來,發現方潔心在笑,罩得住在笑,新來的李小姐在笑,管理處的張處長在笑……老天,她猜,全辦公廳,全圖書館都看過這張卡片了。安公子啊安公子,你永遠不管別人會不會尷尬嗎?她想著,臉漲得紅紅的,假裝若無其事,她整理著借書卡,整理著圖書目錄,整理著書籍損耗單,整理著會員資料卡……整理許多她不需要整理的東西,以掩飾她的羞澀。但是,在這羞澀的底層,她心頭卻醞釀著某種甜蜜,某種滿足,某種喜悅,某種酸楚的溫柔──加起來仍然等於一句,她愛他!那個安公子,那曾讓她笑,曾讓她哭,曾引起姐妹間的軒然大波……她的手指停止翻弄借書卡,她又想起巧眉。想起琴房裡的一幕,巧眉緊偎在安公子懷中,她閉著雙目而淚流滿面。嫣然心臟一緊,本能的甩甩頭,不,今天不能想到這個,過去的事早已過去!今天絕對不想這個!

今天,五月二十日,相識一週年,今天,生活裡不能有巧眉。

快下班了,她低著頭在填一張借書卡。

「喂喂!小姐,小姐!」有人在櫃檯前呼叫著:「借書出去可以嗎?我可受不了在圖書館裡看書!」

她抬起頭來,安騁遠咧著嘴在對她笑。她心裡暖烘烘的,眼裡溼漉漉的。這就是他第一次來時說的話!她故意板著臉,故意裝著不認識他,故意問:「你要借什么書?」

「借一本很複雜很難讀的書──書名叫衛嫣然。我等不及要看,能馬上借出去嗎?」

「恐怕不行,」她一本正經。「我記得,這本書你常常借,怎么還沒看夠?」「永遠看不夠。偏偏這本書只有貴圖書館有,唯一的珍本,害我整天跑圖書館,我正預備,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這本書偷回家去藏起來……」

「哼,咳!咳!」嫣然慌忙咳起嗽來,注意到方潔心、李小姐等都豎著耳朵在聽,而且個個在笑。不能和安公子亂蓋了,這傢伙口沒遮攔,想什么說什么,再說下去,不知道會說出什么話來。抓起桌上的皮包,她急促的說:「好了,好了,走吧!」

走出圖書館,坐上安公子的小坦克,嫣然說:「我對你這輛車子很好奇,最初看到它的時候,我認為它頂多三個月就會報銷,沒想到它咳呀咳的,居然也不出大毛病,用了這么久!」

安公子不說話,還沒發動車子,就把她擁在懷中,給了她一個熱烈的吻。她推開他,面紅耳赤的說:「你怎么搞的嗎?大街上也不安分!那么多人看!」

安公子發動了車子,一面開車,一面說:「嫣然,你知道你的毛病在什么地方?你太介意別人對你的看法!你們姐妹都一樣,好象活著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別人!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要求合乎禮節,合乎教養,合乎別人的要求。於是,你們活得很累!活得很辛苦,何必呢?……」

嫣然瞪著街道出神。是的,這就是巧眉不快樂的原因,做一個好媳婦,做一個好妻子……她說她有兩個自我,一個好的自我,一個壞的自我。而今……她一個自我都沒有了,遷就別人,符合別人的要求。她成了一個空殼,比空殼還糟糕,空殼可以沒思想沒感情,她卻不能沒思想沒感情。她咬著嘴唇,沉思不語。

「怎么了?」安公子看她。「想什么?生氣了?今天不許生氣!今天是紀念日!」

唉!每天都是紀念日!她笑了,回過神來,看著安公子,他對著她笑,眼睛裡柔情萬縷。

「我們去哪兒?」她問。

「我正要問你!」他回答。「每次都是我決定去哪裡,今天由你決定!要怎么慶祝?到什么地方去吃飯?或者去跳舞,或者去海邊賞月?或者到深山裡去?或者去你家坐一個晚上……什么都由你,你說怎么過,就怎么過!」

她挑起眉毛,深思著。

「全由我決定嗎?」她問。「我怎么說就怎么樣嗎?你完全沒有異議嗎?」

「是的。」他爽朗的說。「今晚我是你的奴隸,女王怎么吩咐,小奴隸就怎么做!」

「那么,我說──」她想也沒想,衝口而出:「我們去接巧眉和凌康出來,四個人去吃一頓,聚一聚!」

「吱」的一聲,小坦克在街邊急煞車。

安公子回頭瞪著嫣然。

「你真想這樣做?」他問,眼神里明寫著困惑。「我以為……今晚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

「我真想這樣做。」嫣然回答,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事實上,在圖書館裡的時候,她曾經連想都不願去想巧眉,現在,卻覺得迫不及待的要見她!她忽然強烈的懷念起過去,懷念起四個人在一起唱「口克口克□□」,和大談「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日子。「騁遠,」她凝眸問:「你有多久沒見到巧眉和凌康了?」

「很久了。」安騁遠低聲答,巧眉的名字仍然勾起他心底的創痛。「我想……」他哼著。「我們還是兩個人單獨過比較好……」

「怎么?」嫣然尖銳起來。「你還是怕見巧眉嗎?」

「嫣然!」安騁遠低呼了一聲,點頭說:「好,我們去接他們!不過,總不能這樣闖了去吧!或者他們有事呢,總該先打個電話問一問。」

「你開到路邊電話亭停一下,」嫣然說:「我打電話去問!」

安騁遠不再提任何意見,車子往前開去。在路邊的第一個電話亭停了下來,嫣然下車去打電話,安騁遠有些心神不定的坐在車內,心想,今晚是完蛋了!他本想在今天晚上,逼嫣然答應婚期。而現在,加入了凌康和巧眉,還能談什么?他不懂嫣然為什么要約巧眉和凌康,難道,事到如今,她還要證實一些什么!他不安的蹙眉,不安的用手摸著方向盤,不安的等待……嫣然說了很久的電話,可能凌康夫婦也不想出來,本來嘛,人家還在新婚燕爾的階段,誰要和你們共度良宵!

嫣然打完電話回來了,坐進車子,她簡單的說:「好,他們在大廈門口等我們,去吧!」

怎么?他們竟沒有拒絕?安騁遠無可奈何的往仁愛路開去,一面問:「你的計劃是怎樣呢?」

「去法國餐廳吃牛排,然後去海邊賞月!」

「嫣然,」他小心翼翼的問:「巧眉能去法國餐廳嗎?能用刀叉嗎?能去海邊嗎?能賞月嗎?」

「哦,她能!」嫣然肯定的點頭。「她必須能夠!否則,她就成了凌家那棟大廈公寓的囚犯!走出那監牢的第一步,是適應正常人的生活!」

騁遠深深的看了嫣然一眼。她用了兩個很刺心的名詞:「囚犯」和「監牢」。他不知道這兩個名詞的意義,直覺的感到,巧眉和凌康可能不大對勁。這裡面有問題,他不敢問,自從發生巧眉的事件後,他就再也不敢問有關巧眉的任何問題了。當他們接了凌康和巧眉,當他們終於坐在法國餐廳裡的燭光下,當騁遠不可避免的再見到巧眉,他終於明白嫣然的意思了。巧眉坐在那兒,燭光映在她的臉上,她蒼白得像半透明的,瘦削的下巴,空洞的眼神,勉強的微笑,驚怯的表情……她本來就有些虛飄飄的,現在看來更不實在了,她憔悴得像個幽靈。他心悸得不敢去看她,轉眼看凌康,凌康也不見得好到那兒去,瘦了,深沉了,會抽菸了,他總是一支接一支的抽著煙。

牛排送來了,四個人間仍舊很沉默,談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談話,天氣,工作,物價,時局。牛排來了,在每人面前冒著煙。嫣然看著凌康,穩定的說:「凌康,你幫巧眉把牛排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巧眉,你右手是叉子,左手是刀子,你不必用刀子,因為凌康已經幫你切好了。你可以用左手扶著盤子,當心,盤子很燙。好了,拿起叉子,你可以吃了。多吃一點,在臺灣,沒有人死於營養不良症!」

巧眉吃了起來,騁遠驚奇的看嫣然。在這一瞬間,他覺得愛透了嫣然,恨不得再當眾吻她一次。也在這一瞬間,他知道嫣然為什么要把巧眉約出來了。她在想辦法救她,救這個已站在死亡邊緣的女孩。

凌康的精神來了,神情迅速的變得充滿生氣與活力。他和嫣然交換了一個視線,完全領悟了嫣然的用心。他熄滅了菸蒂,幫巧眉切肉,拌生菜沙拉,遞叉子,鋪餐巾,送餐巾紙,一面做,他一面輕快的說:「巧眉,這家餐廳氣氛很好,很歐洲味。你一定不懂什么叫歐洲味?歐洲是古典的、藝-味很濃的。這家餐廳也是,我們頂上有一盞花玻璃的吊燈,光線很弱。窗子上也是花玻璃,所謂花玻璃,就是彩色玻璃拼起來的,你可以想象那樣子,是?我知道你還有顏色的記憶。我們桌子上,鋪著紅白格子的桌布,你摸摸看……」他握住她的手,去撫摸桌布。

「是麻布的。」巧眉低語,臉上已漾起一絲紅暈來了。聲音裡微微帶著顫音,興奮而好奇的顫音。

「對,是麻布的!」凌康說:「我們桌上還有個杯子,裡面點著一支蠟燭。還有個小小的銀花瓶,裡面插著一朵紅玫瑰。」

他把玫瑰遞到她面前去,讓她用手摸那瓶子。「這瓶子有長長的頸項,有一個弧度很好的柄,像一個茶壺一樣,是不是?」

「是。」巧眉說,嗅著那玫瑰。「我聞到玫瑰的香味了。」她輕觸那花瓣。「好嫩好嬌的花瓣啊!」放下花瓶,凌康把叉子塞進她手中,她又開始吃起來,一面吃,一面問:「這是很高階的餐廳嗎?」

「是的。」嫣然搶著回答:「是第一流的!它們的大蒜麵包很有名,你非吃一點不可,凌康,你幫她塗奶油。巧眉,你不必擔心有人注意你,這家餐廳講究氣氛,光線很暗,我們坐在一個角落上,誰也看不到你。也沒有人來看你。這兒有幾樣名菜,今天我們吃牛排,下次,可以讓凌康帶你來吃法國田螺。那是一種有殼的,像貝殼一樣的食物,非常好吃!」

巧眉吃著脆脆的烤麵包,吃著香香的牛排,吃著新鮮的生菜沙拉……她眉端的輕愁漸漸隱去,臉上的落寞跟著變淡,面頰上居然也浮上了紅暈……安騁遠驚奇的看著,內心深處,漲滿了一種嶄新的感動。不甘寂寞的,他對侍者低語,於是,侍者拿來了一瓶法國紅酒,注滿了每個人面前的酒杯,安騁遠舉著杯子,正色說:「凌康,巧眉,你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凌康不解的問:「你的生日?」

「今天是我和嫣然認識一週年紀念日,」安騁遠說:「記得我們四個人第一次見面,曾經喝掉整瓶紅酒嗎?那天──」他回憶。「也是紀念日,第五十四個紀念日!今天已經是第三百六十五個紀念日了!來,讓我們為這個紀念日干一杯吧!」大家都舉杯,巧眉也舉杯,大家都喝了酒。酒一下肚,安公子的本性就全回來了,他握著杯子,興致越來越高亢,心情越來越激動。

「凌康,巧眉!」他熱烈的說:「今晚,你們根本不在我的計劃之內,是嫣然堅持要請你們出來的!我本來很懊惱,我希望和嫣然過一個安靜的晚上!可是,現在,我覺得,再也沒有比我們四個人重聚更開心的事了!凌康,我知道,我們都有心病,自從去年冬天那個下雨的晚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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