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和李承鄞吵架了。每次我們吵完架,他總是不理我,也不許旁人同我說話。
我覺得好生無趣,便偷偷溜上街玩。阿渡跟著我,她一直在我身邊,無論走到哪裡都甩不掉,像個影子似的。好在我並不討厭阿渡這個人,她除了有點兒一根筋之外,樣樣都好,還會武功,可以幫我打跑壞人。
我們去茶肆裡聽說書,說書先生口沫橫飛,講到劍仙如何如何千里之外取人項上人頭,我問阿渡:「喂,你相不相信這世上有劍仙?」
阿渡搖搖頭。
我也覺得不可信。
這世上武林高手是有的,像阿渡的那柄金錯刀,我看見過她出手,快得就像閃電一般。可是千里取人頭,我覺得那純粹是吹牛。
走出茶肆的時候我們看到街頭圍了一圈人,我天生愛湊熱鬧,自然要擠過去看個究竟。原來是個一身縞素的姑娘跪在那裡哭哭啼啼,身後一卷破席,裹著一具直挺挺的屍首,草蓆下只露出一雙僵直的腳,連鞋都沒有穿。周圍的人都一邊搖頭一邊嘆氣,對著她身前寫著「賣身葬父」四個墨字的白布指指點點。
「哇,賣身葬父!敢問一下,這位小姐打算把自己賣多少錢?」
所有人全都對我怒目而視。我忘了自己還穿著男裝,於是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這時候阿渡拉了拉我的衣角,我明白她的意思,阿渡總是擔心我闖禍,其實我雖然成天在街上晃來晃去,但除了攔過一次驚馬打過兩次惡少送過三次迷路的小孩回家追過四次還是五次小偷之外,真的沒有多管過閒事……
我偷偷繞到人群后頭,仔細打量著那破席捲著的屍首,然後蹲下來,隨手抽了根草蓆上的草,輕輕撓著那僵直的腳板心。
撓啊撓啊撓啊……撓啊……
我十分有耐心地撓啊撓,草蓆裡的「屍首」終於忍不住開始發抖,越抖越厲害,越抖越厲害……周圍的人終於發現了異樣。有人大叫一聲指著發抖的草蓆,牙齒格格作響,說不出話來;還有人大叫「詐屍」;更多的人瞠目結舌,呆立在那裡一動不動。我不屈不撓地撓著,草蓆裡的「屍首」終於忍不住那鑽心奇癢,一把掀開席子,大罵:「哪個王八蛋在撓我腳板心?」
我牙尖嘴利地罵回去:「王八蛋罵誰?」
他果然上當:「王八蛋罵你!」
我拍手笑:「果然是王八蛋在罵我!」
他一骨碌爬起來便朝我一腳踹來,阿渡一閃就攔在我們中間。我衝他扮鬼臉:「死騙子,裝挺屍,三個銅板挺一挺!」
騙子大怒,那個渾身縞素的姑娘同他一起朝我們衝過來。阿渡素來不願意在街上跟人打架,便拉著我飛快地跑了。
我有時候非常不喜歡跟阿渡在一塊兒,因為往往有趣的事剛剛做了一半,她就拉著我當逃兵。可是她的手像鐵鉗似的,我怎麼也掙不開,只好任憑她拉著我,踉踉蹌蹌一路飛奔。就在我們夾雜在人流中跑過半條街的時候,我突然看到一間茶樓前,有個人正瞧著我。
那個人長得很好看,穿一件月白袍子,安靜地用烏黑的眼珠盯著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突然一跳。
到了牌坊底下,阿渡才鬆開我的手,我回頭再看那個人,他卻已經不在了。
阿渡沒有問我在看什麼,她就是這點好,從來不問東問西。我覺得自己今天有點兒心神不定,也許是因為和李承鄞吵架的緣故。雖然他每次都吵不贏我,我總可以將他氣得啞口無言,但他會用別的方式來還擊,比如讓旁人都不理睬我,就如同我是一個所有人都看不見的人。那種滋味實在不好受,如果我不偷偷溜出來街上玩,遲早會被活活悶死。
我覺得好生無趣,低頭踢著石子,石子一跳一跳,就像蹴鞠一樣。李承鄞是蹴鞠的高手,小小的皮球在他足尖,就像是活物一般,任他踢出好多種花樣。我並不會蹴鞠,也沒有學過,因為李承鄞不肯教我,也不肯讓別人教我,他一直非常小氣。
我用力稍大,一腳將石子踢進了陰溝裡,「撲通」一響,我才發現不知不覺竟然已經走到了一條巷子裡。兩邊都是人家的高牆,這裡的屋子總建得很高,還有形狀古怪的騎牆,我突然覺得有點兒毛骨悚然……就是那種後頸裡汗毛豎起來的感覺。
我回過頭去,竟然沒有看到阿渡,我大聲叫:「阿渡!」
巷子裡空落落的,迴盪著我的聲音。我前所未有地恐慌起來,幾年來阿渡一直和我形影不離,連我去如廁,她都會跟在我身邊。我醒的時候她陪著我,我睡覺的時候她睡在我床前,她從來沒有不聲不響離開過我周圍一丈以外,現在阿渡突然不見了。
我看到了那個人,那個穿月白色袍子的人,他站在巷子那頭,遠遠地注視著我。
我方寸大亂,回頭叫著:「阿渡!」
這個人我並不認識,可是他剛剛在街上瞧著我的樣子,奇怪極了。我現在覺得他瞧著我的樣子,也奇怪極了。
我問他:「喂!你有沒有看到阿渡?」
他並沒有答話,而是慢慢地朝著我走過來。太陽照在他的臉上,他長得真好看,比李承鄞還要好看。他的眉毛像是兩道劍,眼睛黑得像寶石一樣,鼻樑高高的,嘴唇很薄,可是形狀很好看,總之他是個好看的男人。他一直走到我的面前,忽然笑了笑:「小姐,請問你要找哪個阿渡?」
這世上還有第二個阿渡麼,我說:「當然是我的阿渡,你有看見她麼?她穿著件黃色的衫子,像只小黃鸝一樣。」
他慢吞吞地說:「穿著件黃色的衫子,像只小黃鸝一樣——我倒是看見了這樣一個人。」
「她在哪裡?」
「就在我的面前。」他離我太近了,近得我可以看見他眼中熠熠有神的光芒,「難道你不是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我穿的是件淡黃色的男衫,同阿渡那件一樣,這個人真的好生奇怪。
他說:「小楓,幾年不見,你還是這樣,一點兒都沒有變。」
我不由得大大地一震,小楓是我的乳名,自從來了上京,再也沒有人這樣稱呼過我。我眨著眼睛,有點兒迷惘地看著他:「你是誰?」
他淡淡地笑了笑,說道:「嗯,你不知道我是誰。」
「你是我爹派來的麼?」我眨了眨眼睛,看著他。臨走的時候阿爹答應過我,會派人來看我,給我送好吃的。結果他說話不算話,一直都沒有派人來。
他並沒有回答我,只是問我:「你想回家嗎?」
我當然想回家,做夢都想要回家。
我又問他:「你是哥哥派來的麼?」
他對我微笑,問我:「你還有哥哥?」
我當然有哥哥,而且有五個哥哥,尤其五哥最疼我。我臨走的時候他還大哭了一場,用鞭子將泥地上的沙土全都抽得東一條西一條。我知道他是因為捨不得我,捨不得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這個人連我有哥哥都不知道,看來並不是家裡派來的人,我略微有點兒失望。問他:「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他說:「你曾經告訴過我。」
我告訴他的?我原來認識他麼?
為什麼我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不覺得這個人是騙子。大約因為不會有這麼奇怪的騙子,這世上的騙子都會努力把自己扮成正常人,他們才不會奇奇怪怪呢,因為那樣容易露出破綻,被人揭穿。
我歪著頭打量他,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說:「我是顧劍。」
他沒有說別的話,彷彿這四個字已經代表了一切。
我壓根兒都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我說:「我要去找阿渡了。」
他對我說:「我找了三年才見到你,你就不肯同我多說一會兒話麼?」
我覺得好生奇怪:「你為什麼要找我?你怎麼會找了我三年?三年前我認識你麼?」
他淡淡地笑了笑,說道:「三年前我把你氣跑了,只好一直找,直到今天才找到你。可是你已經不認得我了。」
我覺得他在騙人,別說三年前的事,就是十三年前的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的記性可好啦,我兩三歲時,剛記事不久,就記得不少事了。比如,阿孃曾給我吃一種酸酸的果子漿,我很不愛吃;又或者阿孃抱著我,看父王跑馬歸來,金色的晨曦鍍在父王身上,他就像穿了一件金色的盔甲一般,威風凜凜。
我決意不再同他說話。我轉身就走,阿渡會到哪裡去了呢?我一邊想一邊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顧劍還站在那裡看著我,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我,看見我回頭看他,他又對我笑了笑。他都對我笑了好幾次了,我突然覺得他的笑像水面上浮著的一層碎冰,就像對著我笑,其實是件讓他非常難受的事似的。
真是一個奇怪的人,還硬說我認識他,我可不認識這樣的怪人。
我走出巷子的時候,才發現阿渡就坐在橋邊。她呆呆地看著我,我問她:「你跑到哪裡去了,我都擔心死了。」
阿渡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我搖她她也不動。這時候那個顧劍走過來,他朝著阿渡輕輕一彈指,只聽「嗤」一聲,阿渡就「呼」地跳起來,一手拔出她那柄金錯刀,另一隻手將我拉到她的身後。
那個顧劍悠悠地笑著,說道:「三年前我們就交過手,剛剛我一指就封住了你的穴道。你難道不明白,如果我真的想做什麼,就憑你是絕對不攔不住我的麼?」
阿渡並不說話,只是兇狠地看著他,那架式像是護雛的母雞似的。有一次李承鄞真的把我氣到了,阿渡也是這樣瞪著他的。
我沒想到這個顧劍能封住阿渡的穴道,阿渡的身手非常了得,尋常人根本接近不了她,更別提輕易制住她了,這個顧劍武功高得簡直是匪夷所思。我瞠目結舌地瞧著他。
他卻只是長長嘆了口氣,看著拔刀相向的阿渡,和在阿渡身後探頭探腦的我……然後他又瞧了我一眼,終於轉身走了。
我一直看著他走遠,巷子裡空蕩蕩的,那個怪怪的顧劍終於走得看不見了。我問阿渡:「你不要緊吧?有沒有受傷?」
阿渡搖了搖頭,做了一個手勢。
我知道那個手勢的意思,她是問我是不是很難過。
我為什麼要難過?
我覺得她莫名其妙,於是大大地朝她翻了個白眼。
天色漸漸暗下來,我帶著阿渡上問月樓去吃飯。
我們出來街上閒逛的時候,總是到問月樓來吃飯,因為這裡的雙拼鴛鴦炙可好吃了。
坐下來吃炙肉的時候,賣唱的何伯帶著他的女兒福姐兒也上樓來了。何伯是個瞎子,可是拉得一手好胡琴,每次到問月樓來吃酒,我都要煩福姐兒唱上一首小曲兒。
福姐兒早就和我們相熟了,對我和阿渡福了一福,叫我:「梁公子。」
我客氣地請她唱兩首曲子,她便唱了一曲《採桑》。
吃著雙拼鴛鴦炙,溫一壺蓮花白酒,再聽著福姐兒唱小曲兒,簡直是人生最美不過的事情。
肉還在炙子上滋滋作響,阿渡用筷子將肉翻了一個個兒,然後將烤好的肉沾了醬汁,送到我碟中。我吃著烤肉,又喝了一杯蓮花白酒,這時候有一群人上樓來,他們踩得樓板「咚咚」直響,他們鬨然說笑,令人側目。
我開始跟阿渡瞎扯:「你看那幾個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阿渡不解地望著我。
我說:「這些人雖然都穿著普通的衣裳,可是每人都穿著粉底薄靴,腰間佩刀,而且幾乎個個手腕上戴著護腕,拇指上綁著鹿皮韋枼。這些人既慣穿快靴,又熟悉弓馬,還帶著刀招搖過市……又長成這種油頭粉面的德性,那麼這些傢伙一定是羽林郎。」
阿渡也不喜歡羽林郎,於是她點了點頭。
那些羽林郎一坐下來,其中一個人就喚:「喂,唱曲兒的!過來唱個《上坡想郎》!」何伯顫巍巍地向他們賠不是,說道:「這位公子點了兩首曲子,剛剛才唱完一首。等這首唱完,我們就過來侍候幾位郎君。」
那羽林郎用力將桌案一拍:「放屁!什麼唱完不唱完的!快快過來給咱們唱曲兒,不然我一刀劈死你這個老瞎子。」另一個人瞧了我一眼,笑嘻嘻地說:「你們瞧那小子,細皮嫩肉像個姑娘似的,長得倒是真俊。」這時候先前那人也瞧了我一眼,笑道:「要說俊,還真俊,比那個唱小曲兒的娘子長得還好。喂!兔兒爺相公,過來陪咱們喝一盅。」
我嘆了口氣,今天我本來不想跟人打架,看來是避免不了了。我放下筷子,懶懶地道:「好好一家店,怎麼突然來了一幫不說人話的東西?真叫人掃興!」
那些人一聽大怒,紛紛拍桌:「你罵誰?」
我衝他們笑了笑:「哦,對不住,原來你們不是東西。」
起先罵人的那個人最先忍不住,拔劍就朝我們衝過來。阿渡輕輕將桌子一拍,桌上的那些碟啊碗啊都紋絲未動,只有箸筒被震得跳起來。她隨手抽了支筷子,沒等箸筒落回桌面,那人明晃晃的刀尖已經刺到我面前。電光石火的剎那,阿渡將筷子往下一插,只聞一聲慘叫,緊接著「鐺」一聲長劍落在地上,那人的手掌已經被那支筷子生生釘在桌子上,頓時血流如注。那人一邊慘叫一邊伸手去拔筷子,但筷子透過整個手掌釘穿桌面,便如一枝長釘一般,如何拔得動分毫。
那人的同伴本來紛紛拔刀,想要衝上來,阿渡的手就擱在箸筒之上,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那群人被阿渡的氣勢所懾,竟然不敢上前一步。
被釘在桌上的那個人還在像殺豬般叫喚著,我嫌他叫得太煩人,於是隨手挾起塊桂花糕塞進他嘴裡,他被噎得翻白眼,終於叫不出聲來。
我拿著剛剛挾過桂花糕的筷子,用筷頭輕輕拍著自己的掌心,環顧眾人,問道:「現在你們哪個還想跟我喝酒?」
那群人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出。我站起來,朝前走了一步,他們便後退一步,我再走一步,他們便再退一步,一直退到了樓梯邊,其中一個人大叫一聲:「快逃!」嚇得他們所有人一窩蜂全逃下樓去了。
太不好玩了……我都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們,我可不會像阿渡一樣拿筷子插人,我只是嚇唬嚇唬他們而已。
我坐回桌邊繼續吃烤肉,那個手掌被釘在桌上的人還在流血,血腥氣真難聞,我微微皺起眉頭。阿渡懂得我的意思,她把筷子拔出來,然後踢了那人一腳。那人捧著受傷的手掌,連滾帶爬地向樓梯逃去,連他的刀都忘了拿。阿渡用足尖一挑,彈起那刀抓在手中,然後遞給了我。我們那裡的規矩,打架輸了的人是要留下自己的佩刀的,阿渡陪我到上京三年,還是沒忘了故鄉舊俗。
我看了看刀柄上鏨的銅字,不由得又皺了皺眉。
阿渡不明白我這次皺眉是什麼意思,我將刀交給阿渡,說道:「還給他吧。」這時候那人已經爬到樓梯口了,阿渡將手一揚,刀「錚」地釘在他身旁的柱子上。那人大叫一聲,連頭都不敢回,就像個繡球似的,骨碌碌直滾下樓梯去了。
從問月樓出來,倒是滿地的月色,樹梢頭一彎明月,白胖白胖地透著亮光,像是被誰咬了一口的糯米餅。我吃得太飽,連肚子都脹得好疼,愁眉苦臉地捧著肚子,一步懶似一步跟在阿渡的後頭。照我現在這種蝸牛似的爬法,只怕爬回去天都要亮了。可是阿渡非常有耐心,總是走一步,停一步,等我跟上去。我們剛剛走到街頭拐角處,突然黑暗裡「呼啦啦」湧出一堆人,當先數人都執著明晃晃的刀劍,還有人喝道:「就是他們倆!」
定睛一看,原來是剛剛那群羽林郎,此時搬了好些救兵來。
為什麼每次出來街上亂逛,總是要以打架收場呢?我覺得自己壓根兒不是一個喜歡尋釁滋事的人啊!
看著一片黑壓壓的人頭,總有好幾百的樣子,我嘆了口氣。
阿渡按著腰間的金錯刀,詢問似的看著我。
我沒告訴阿渡,剛剛那柄刀上鏨著的字,讓我已經沒了打架的興致。既然不打,那就撒丫子——跑唄!
我和阿渡一路狂奔,打架我們倆絕不敢妄稱天下第一,可是論到逃跑,這上京城裡我們要是自遜第二,估計沒人敢稱第一。三年來我們天天在街上逃來逃去,被人追被人攆的經驗委實太豐富了,發足狂奔的時候專揀僻街小巷,鑽進去四通八達,沒幾下就可以甩掉後面的尾巴。
不過我們這次遇上的這群羽林郎也當真了得,竟然跟在後頭窮追不捨,追得我和阿渡繞了好大一個圈子也沒把他們甩掉……我吃得太飽,被那群混蛋追了這麼好一陣工夫,都快要吐出來了。阿渡拉著我從小巷穿出來到了一條街上,而前方正有一隊人馬迎面朝我們過來,這些人馬遠遠看上去竟也似是羽林郎。
不會是那群混蛋早埋下一支伏兵吧?我扶著膝蓋氣喘吁吁,這下子非打架不可了。
身後的喧譁聲越來越近,那群混蛋追上來了。這時迎面這隊人馬所執的火炬燈籠也已經近在眼前,帶頭的人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我突然發現這人我竟然認識,不由得大喜過望:「裴照!裴照!」
騎在馬上的裴照並沒有看真切,只狐疑地朝我看了兩眼。我又跳起來大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身邊的人提著燈籠上前一步,照清楚了我的臉。
我看見裴照身子一晃,就從馬上下來了,乾脆利落地朝我行禮:「太……」
我沒等他說出第二個字,就急著打斷他的話:「太什麼太?後頭有一幫混蛋在追我,快幫我攔住他們!」
裴照道:「是!」站起來抽出腰間所佩的長劍,沉聲發令,「迎敵!」
他身後的人一片「刷拉拉」拔刀的聲音,這時候那幫混蛋也已經追過來了,見這邊火炬燈籠一片通明,裴照持劍當先而立,不由得都放緩了腳步。帶頭幾個人還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只不過牙齒在格格輕響:「裴……裴……裴將軍……」
裴照見是一群羽林郎,不由得臉色遽變,問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裴照是金吾將軍,專司職管羽林郎。這下子那些潑皮可有得苦頭吃,我拉著阿渡,很快樂地趁人不備,溜之大吉。
我和阿渡是翻牆回去的,阿渡輕功很好,無聲無息,再高的牆她將我輕輕一攜,我們倆就已經上去了。夜深了,四處靜得嚇人。這裡又空又大,總是這樣的安靜。
我們像兩隻小老鼠,悄悄溜進去。四處都是漆黑一片,只有很遠處才有幾點飄搖的燈火。地上鋪了很厚的地氈,踩上去綿軟無聲,我摸索著找床,我那舒服的床啊……想著它我不由得就打了個呵欠:「真困啊……」
阿渡忽然跳起來,她一跳我也嚇了一跳。這時候四周突然大放光明,有人點燃了燈燭,還有一堆人持著燈籠湧進來,當先正是永娘。隔著老遠她就眼淚汪汪撲地跪下去:「太子妃,請賜奴婢死罪。」
我頂討厭人跪,我頂討厭永娘,我頂討厭人叫我太子妃,我頂討厭動不動死罪活罪。
「哎呀,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嘛。」
每次我回來永娘都要來這麼一套,她不膩我都膩了。果然永娘馬上就收了眼淚,立時命宮娥上前來替我梳洗,把我那身男裝不由分說脫了去,給我換上我最不喜歡的衣服,穿著裡三層外三層,一層一層又一層,好像一塊千層糕,剝了半晌還見不著花生。
永娘對我說:「明日是趙良娣的生辰,太子妃莫要忘了,總要稍假辭色才好。」
我困得東倒西歪,那些宮娥還在替我洗臉,我襟前圍著大手巾,後頭的頭髮披散開來,被她們細心地用牙梳梳著,梳得我更加昏昏欲睡。我覺得自己像個人偶,任憑她們擺佈,永娘對我嘮嘮叨叨說了很多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因為我終於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十分黑甜,吃得飽,又被人追了大半夜,跑來跑去太辛苦了。我睡得正香的時候,突然聽到「砰」一聲巨響,我眼睛一睜就醒了,才發現天已經大亮,原來這一覺竟睡到了日上三竿。我看到李承鄞正怒氣衝衝地走進來,永娘帶著宮娥驚惶失措地跪下來迎接他。
我披頭散髮臉也沒洗,可是隻得從床上爬起來,倒不是害怕李承鄞,而是如果躺在床上跟他吵架,那也太吃虧,太沒氣勢了。
他顯然是來興師問罪的,冷冷地瞧著我:「你還睡得著?」
我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然後才說:「我有什麼睡不著的?」
「你這個女人怎麼這般惡毒?」他皺著眉毛瞧著我,那目光就像兩枝冷箭,硬生生像是要在我身上鑽出兩個窟窿似的,「你別裝腔作勢了!」
這不是他慣常和我吵架的套路,我覺得莫名其妙:「怎麼了?」
「怎麼了?」他咬牙切齒地對我說,「趙良娣吃了你送去的壽麵,上吐下瀉,你怎麼用心如此之毒?」
我朝他大大地翻了一個白眼:「我沒送壽麵給誰,誰吃了拉肚子也不關我的事!」
「敢做不敢認?」他語氣輕蔑,「原來西涼的女子,都是這般沒皮沒臉!」
我大怒,李承鄞跟我吵了三年,最知道怎麼樣激怒我,我跳起來:「西涼的女子才不會敢做不敢認,我沒做過的事情我為什麼要認?我們西涼的女子從來行事爽快,漫說一個趙良娣,我若是要害誰,只會拿了刀子去跟她拼命,才不會做這種背後下毒的宵小!倒是你,不問青紅皂白就來冤枉人,你算什麼堂堂上京的男人?」
李承鄞氣得說:「你別以為我不敢廢了你!便拼了這儲位不要,我也再容不下你這蛇蠍!」
我嘎嘣扔出四個字:「悉聽尊便。」
李承鄞氣得拂袖而去,我氣得也睡不著了,而且胃也疼起來,阿渡替我揉著。永娘還跪在那裡,她顯然被嚇到了,全身抖得像篩糠一樣。我說:「由他去吧,他每年都揚言要廢了我,今年還沒說過呢。」
永娘又淚眼汪汪了:「太子妃恕罪……那壽麵是奴婢遣人送去的……」
我大吃一驚,永娘道:「可奴婢真沒在裡頭做什麼手腳,奴婢就是想,今日是趙良娣的生辰,太子妃若不賞賜點什麼,似乎有點兒……有點兒……太子妃高臥未醒,奴婢就擅自做主,命人送了些壽麵去,沒想到趙良娣她吃了會上吐下瀉……請太子妃治奴婢死罪……」
我滿不在乎地說:「既然咱們沒做手腳,那她拉肚子就不關咱們的事,有什麼死罪活罪的。你快起來吧,跪在那裡膩歪死我了。」
永娘站起來了,可是仍舊淚汪汪的:「太子妃,那個字可是忌諱,不能說的。」
不就是個死字麼?這世上誰不會死?東宮的這些規矩最討厭,這不讓說那也不能做,我都快要被悶死了。
因為趙良娣這一場上吐下瀉,她的生辰自然沒有過好。李承鄞終於咽不下這口氣,大鬧了一場。他想廢了我是不可能的,不用他父皇發話,就是太傅們也會攔著他。但我還是倒了黴,因為李承鄞在太皇太后面前告了我一狀,太皇太后派人送了好幾部《女訓》《女誡》之類的書來,罰我每冊抄上十遍。我被關在屋子裡,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一連抄了好多天,抄得手都軟了還沒有抄完。
將所有書抄到第五遍的時候,永娘告訴我一個訊息,侍候李承鄞的一個宮娥緒娘遇喜了,這下子趙良娣可吃癟了。
我不解地問她:「什麼叫遇喜啊?」
永娘差點兒沒一口氣背過去,她跟我繞圈子講了半天,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遇喜就是有娃娃了。
我興沖沖地要去看熱鬧,到上京這幾年,我還沒有見過身邊誰要生娃娃,這樣稀罕的事我當然要插一腳。結果被永娘死死拉住:「太子妃,去不得!據說太子殿下曾經答應過趙良娣,絕不會有二心。那日太子殿下也是醉了,才會寵幸緒娘。眼下趙良娣正哭哭啼啼,鬧不痛快。太子妃如果此時去探視緒娘,趙良娣會以為太子妃是故意示威……」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永娘會這樣想,東宮裡所有人都奇奇怪怪,她們想事情總是繞了一個圈子又繞一個圈子。我嘆了口氣,永娘說趙良娣會那樣想,說不定她真的就會那樣想,我不想再和李承鄞吵架了,他要再到太皇太后面前告我一狀,還不罰我抄書抄死了?
晚上的時候,皇后召我進宮去。
我很少獨自見到皇后,每次都是同李承鄞一起。皇后對我說的話也僅限於「平身」「賜座」「下去歇著吧」。這次她單獨召見我,永娘顯得非常的不安,她親自陪我去見皇后。
阿渡在永安殿外等我們,因為她既不願解下身上的金錯刀,又不願離我太遠。
其實皇后長得挺漂亮,她不是李承鄞的親孃,李承鄞的親孃是淑妃,傳說是一個才貌無雙的美人,深得皇帝寵愛,可惜剛生下李承鄞不久就病死了。皇后一直沒有生育,於是將李承鄞抱到中宮撫養長大,然後李承鄞就成了名正言順的太子。
皇后對我說了一大篇話,說實話我都沒太聽懂,因為太文縐縐了……皇后可能也看出我如墜雲霧中的表情,終於長長嘆了口氣:「你終歸還是太年幼,東宮的事情,怎麼一點也不上心呢?算了,我命人收拾一處僻靜宮殿,命那緒娘進宮待產吧。至於趙良娣那裡,你要多多安撫,不要讓鄞兒煩惱。」
這幾句大白話我總算聽懂了。皇后又對永娘說了些話,她仍舊說得文縐縐的,我大約猜出是批評永娘對我教導不力,因為永娘面如死灰一直跪在那裡重複:「奴婢死罪。」
見皇后很無聊,挨訓更無聊。我偷偷用腳尖在地毯上畫圈,這裡的地毯都是吐火魯所貢,長長的絨毛一腳踏下去綿軟得像雪一樣,畫一個圈,地毯上的花就泛白一片,再反方向畫過來,地毯上的花又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再用腳尖畫過去,花朵又泛白了……我正玩得開心,突然聽到皇后咳嗽了一聲,抬頭一看她正盯著我。
我趕緊坐好,把腳縮回到裙子裡頭去。
從永安殿出來,永娘對我說:「太子妃您就體恤體恤奴婢,您要是再率性闖禍,奴婢死不足惜……」
我不耐煩地說:「知道了知道了,這麼多天我一直被關在屋子裡抄書,哪裡有闖禍啊!」
永娘安撫我說:「太子妃這幾日確實是十分乖順,不過皇后囑太子妃去慰藉趙良娣,太子妃一定要去看看她才好。」
我無聊地掰著自己的手指頭,悻悻地說:「李承鄞不許我靠近那個女人住的地方,我才不要去看她,不然李承鄞又要同我吵架。」
「這次不一樣,這次太子妃是奉了皇后的旨意,光明正大地可以去看趙良娣。而且趁這個機會,太子妃應該同趙良娣示好,趙良娣正煩惱緒娘之事,如果太子妃微露交結之意,趙良娣定然會覺得十分感激。如果太子妃此時能夠與趙良娣修好,到時即使緒娘產下男嬰,必然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我不知道永娘腦子裡成天想的是什麼,不過她從前是太皇太后最信任的女官,我被正式冊立為太子妃之前,她就被遣到我身邊來,陪我學習冊立大典的禮儀。然後她陪著我度過了在東宮最難熬的一段歲月,那時候李承鄞根本對我不聞不問,東宮都是一雙勢利眼睛,我初來乍到,又是西涼人,動輒被人笑話,連當雜役的內官都敢欺負我。我想家想得厲害,成天只知道抱著阿渡哭,哭來哭去哭出了一場大病,李承鄞還硬說我是裝病,不讓人告訴太醫院和宮裡。拖到最後滴水不進,是永娘同阿渡一起,守在我床前,一勺勺餵我湯藥,硬是把我從閻王爺那裡搶回來。
所以雖然她有時候想法很奇怪,我也會順著她一點兒,畢竟東宮裡除了阿渡,就是永娘真心對我好。
「那好吧,我去看她。」
「不僅要去看望,太子妃還應當送趙良娣幾件稀罕的禮物,好好地籠絡她。」
稀罕的禮物,什麼東西是稀罕的禮物呢?
我苦思冥想。
最後我鄭重地選了一副高昌進貢的弓箭,兩盒玉石棋子,幾對抓著玩兒的骨拐,還有擺夷進貢的西番蓮酒。永娘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古怪極了。
「呃……這些都是我覺得挺稀罕的好東西。」我瞧了瞧永孃的臉色,「你覺得不好麼?」
永娘呼了一口氣,說道:「還是讓奴婢替太子妃選幾樣禮物吧。」
永娘最後選的禮物我也看過了,什麼和闐玉鑲金跳脫、赤金點翠步搖、紅寶缺月珊瑚釵、螭龍嵌珠項圈……然後還有什麼燕脂膏茉莉粉,不是金燦燦就是香噴噴。我委實不覺得這些東西是稀罕的好東西,但永娘很有把握地說:「趙良娣一定會明白太子妃的一片苦心。」
不過跟趙良娣的這次見面,我還是挺期待的。我就見過趙良娣一次,是我被冊立為太子妃後的第二天,她晉封了良娣,按大禮來參拜我。我對她的全部印象就是一個穿著鞠衣的女人,在眾人的簇擁下向我行禮,因為隔得太遠,我都沒看清楚她長得什麼樣子。
不過李承鄞是真喜歡她。聽說他原本不肯娶我,是皇后答允他,冊我為太子妃,他便可以立趙良娣為良娣,於是我便成了那個最討厭的人。李承鄞總擔心我欺負了趙良娣,所以平日不讓她到我殿裡來,更不許我到她住的院子裡去。不知道他聽誰說的,說西涼女子生性善妒,還會施法術放蠱害人,所以平常同他吵架,只要我一提趙良娣,他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跳起來,唯恐我真的去加害趙良娣。
有時候我真有點兒嫉妒趙良娣,倒不是嫉妒她別的,就是嫉妒有人對她這樣好。我在上京舉目無親,孤苦無依,永娘雖然對我好,可我又不愛同她說話,有些話便說了她也不會懂。
比如我們西涼的夜裡,縱馬一口氣跑到大漠深處,風吹過芨芨草,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音。而藍得發紫的夜幕那樣低,那樣清,那樣潤,像葡萄凍子似的,酸涼酸涼的,抿一抿,就能抿到嘴角里。永娘都沒有見過葡萄,她怎麼會曉得葡萄凍子是什麼樣子。阿渡雖然明白我的話,可是我說得再熱鬧,她也頂多只是靜靜地瞧著我。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格外想家,想我熱熱鬧鬧的西涼。我越想西涼,就越討厭這冷冷清清的東宮。
我去見趙良娣是個晴朗的下午,永娘陪著我,身後跟著十二對宮娥,有人提著燻爐,有人打著翟扇,有人捧著那些裝禮物的錦匣。我們這樣的行列走在東宮,非常的引人注目。到了趙良娣住的院子裡,她大約早就聽人說我要來了,所以大開了中門,立在臺階下等我。
她院子裡種了一株很香的枸橘樹,結了一樹綠綠的小橘子,像是無數只小燈籠。我從前沒有見過,覺得很好玩,扭著脖子去看。這麼一分神,我沒留意腳下,踩到了自己的裙子,「啪」地就摔了一跤。
雖然三年來我苦心練習,可是還是經常踩到自己的裙子。這下子摔得太狼狽,趙良娣連忙迎上來攙我:「姐姐!姐姐沒事吧?」
其實我比她還要小兩歲……不過被她扶起來我還在齜牙咧嘴,太疼了簡直。
趙良娣一直將我攙入殿中,然後命侍兒去沏茶。
我剛才那一下真的摔狠了,坐在胡床上一動也不敢動,動一下就抽抽地疼。
永娘趁機命人呈上了那些禮物,趙良娣離座又對我行禮:「謝姐姐賞賜,妹妹愧不敢受。」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好在有永娘,她一手攙起了趙良娣:「良娣請起,其實太子妃一直想來看望良娣,只是不得機會。這次皇后命人接了緒娘入宮,太子妃擔心良娣這裡失了照應,所以今日特意過來。這幾樣禮物,是太子妃精心挑選,雖然鄙薄一些,不過是略表心意罷了。日後良娣如果缺什麼,只管吩咐人去取,在這東宮,太子妃視良娣為左膀右臂,萬望良娣不要覺得生分才好。」
趙良娣道:「姐姐一片關愛之心,妹妹明白。」
老實說,她們說的話我半懂不懂,只覺得氣悶得緊。不過趙良娣倒不像我想的那樣漂亮,但是她人很和氣,說話的聲音溫溫柔柔的,我雖然並不喜歡她,但也覺得沒辦法很討厭她。
我在趙良娣的院子裡坐了一下午,聽趙良娣和永娘說話。永娘似乎很讓趙良娣喜歡,她說的話一套一套的,聽得趙良娣掩袖而笑,然後趙良娣還誇我,誇我有這樣得力的女官。
從趙良娣的院子裡出來,我遇上了裴照。他今天當值,領著羽林軍正從直房裡出來,看到我前呼後擁從趙良娣的院子裡出來,他顯得很驚訝似的,不過他沒說什麼,因為有甲冑在身,只是拱手為禮:「末將參見太子妃。」
「免禮。」
想到上次幸虧他出手相救,我不禁生了感激之情:「裴將軍,那天晚上多謝你啊!」不然我非被那群混蛋追死不可,雖然大不了再打一架好脫身,可那幫混蛋全是東宮的羽林郎,萬一打完架他們記仇,發現我竟然是太子妃,那可大大的不妙。
裴照卻不動聲色:「太子妃說什麼,末將不明白。」
我還沒來得及再跟他多說幾句話,已經被永娘拉走了。回到殿中永娘才教訓我:「男女授受不親,太子妃不宜與金吾將軍來往。」
男女授受不親,如果永娘知道我溜出去的時候,常常跟男人吃酒划拳聽曲打架,一定會嚇得暈過去吧。
我的大腿摔青了一大塊,阿渡替我敷上了金創藥。我又想偷偷溜出去玩兒,因為書終於抄完了。不過永娘最近看得緊,我打算夜深人靜再出去。可是沒能成功,因為這天晚上李承鄞突然來了。
他從來沒有晚上到我這裡來過,所以誰都沒提防,永娘已經回房睡了,值夜的宮娥也偷懶在打盹,我和阿渡兩人在打葉子牌,誰輸了誰就吃橘子。阿渡連和了四把,害我連吃了四個大橘子,胃裡直泛酸水,就在這時候李承鄞突然來了。
根據當初我在冊立大典前死記硬背的那一套,他來之前我這裡應該準備奉迎,從備的衣物,燻被用的薰香,爐裡掩的安息香,夜裡備的茶水,第二日漱口的浸汁……都是有條例有名錄寫得清清楚楚的。但那是女官的事,我只要督促她們做好就行了。問題是李承鄞從來沒在夜裡來過,於是從我到永娘到所有人,大家都漸漸鬆懈了,底下人更是偷懶,再沒人按那條條框框去一絲不苟地預備。所以當他走進來的時候,只有我和阿渡坐在桌前,興高采烈地打葉子牌。
我正抓了一手好牌,突然看到李承鄞,還以為自己是看錯了,放下牌後又抬頭看了一眼。咦,還真是李承鄞!
阿渡站起來,每次李承鄞來都免不了要和我吵架,有幾次我們還差點打起來,所以他一進來,她就按著腰裡的金錯刀,滿臉警惕地盯著他。
李承鄞仍舊像平日那樣板著一張臉,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我不知道他要幹嗎,只好呆呆看著他。
他似乎一肚子氣沒處發,冷冷道:「脫靴!」
這時候值夜的宮娥也醒了,見到李承鄞竟然坐在這裡,頓時活像見到鬼似的,聽得他這麼一說,才醒悟過來,連忙上前來替他脫靴子。誰知李承鄞抬腿就踹了她一記窩心腳:「叫你主子來!」
她主子再沒旁人,起碼她在這殿里名義上的主子,應該是我。
我把那宮娥扶起來,然後拍桌子:「你怎麼能踹人?」
「我就踹了!我還要踹你呢!」
阿渡「刷」一聲就拔出了金錯刀,我冷冷地問:「你又是來和我吵架的?」
他突然笑了笑:「我不是來和你吵架的,我是來這兒睡覺的。」
然後他指了指阿渡:「出去!」
我不知道他想幹嗎,不過瞧他來意不善,這樣一鬧騰,驚動了不少人。睡著的人全醒了,包括永娘。永娘見他深夜來了,不由得又驚又喜,驚的是他一臉怒容,喜麼,估計永娘覺得他來我這裡就是好事,哪怕是專程來和我吵架的。
永娘一來氣氛就沒那麼劍拔弩張了,她安排人打點茶水、洗漱、寢衣……所有人一陣忙,亂排場多得不得了。我被一堆人圍著七手八腳地梳洗了一番,然後換上了寢衣,等我出來的時候永娘正拉阿渡走,本來阿渡不肯走,永娘附在她耳邊不曉得說了句什麼,阿渡就紅著臉乖乖跟她走了。總之一陣兵荒馬亂之後,殿裡突然就只剩下我和李承鄞了。
我從來沒有穿著寢衣獨個兒呆在一個男人面前,我覺得怪冷的,而且剛才那一番折騰也累著我了。我打了個呵欠,上床拉過被子就睡了。
至於李承鄞睡不睡,那才不是我操心的事情呢。
不過我知道後來李承鄞也上床來睡了,因為只有一條被子,他狠狠地踢了我一下子:「你過去點兒!」
我都快要睡著了,又被他踢醒了。
我快睡著的時候脾氣總是特別好,所以我沒跟他吵架,還讓了一半被子給他。他裹著被子,背對著我,很快就睡著了。
那天晚上我沒怎麼睡好,因為李承鄞總是翻身,而我又不習慣跟人睡一條被子,半夜他把被子拉過去,害我被凍醒,我只好踹了他一腳又把被子拉回來。我們在半夜為了被子又吵了一架,他氣得說:「要不是瑟瑟勸我,我才不會到這裡來!」
瑟瑟是趙良娣的名字,他說到她名字的時候,神情語氣總會特別溫柔。
我想起下午的時候,趙良娣說過的那些話,還有永娘說過的那些話,我終於有點兒明白過來了,突然就覺得心裡有點兒難過。
其實我並不在乎,從前他不來的時候,我也覺得沒什麼好難過的,可是今天晚上他來了,我倒覺得有點兒難過起來。
我知道夫妻是應該睡在一起的,可是我也知道,他從來不曾將我當成他的妻子。
他的妻應該是趙良娣,今天我去看了趙良娣,並且送了她好些禮物,她可憐我,所以勸他來了。
我們西涼的女子,從來不要人可憐。
我爬起來,對他說:「你走吧。」
他冷冷地道:「你放心,天亮我就走。」
他背對著我就又睡了。
我只好起來,穿上衣服,坐在桌子前。
桌子上放著一盞紗燈,裡面的紅燭被紗罩籠著灩灩的光,那團光暈暖暖的,像是要溢位來似的,我的心裡也像是有東西要溢位來。我開始想阿爹阿孃,我開始想哥哥們,我開始想我的那匹小紅馬,我開始想我的西涼。
每當我孤獨的時候,我就會想起西涼,在上京的日子總是很孤獨,所以我總是想起西涼。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看到窗上有個淡淡的影子。
我嚇了一跳,伸手推開窗子。
夜風的涼氣將我凍得一個哆嗦,外頭什麼人都沒有,只有滿地清涼的月色。
我正打算關上窗子,突然看到遠處樹上有團白色的影子,定睛一看,竟然是個穿白衣的人。
我嚇得瞠目結舌,要知道這裡是東宮,戒衛森嚴,難道會有刺客闖進來?
這穿白衣的刺客也忒膽大了。
我瞪著他,他看著我,夜裡安靜得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聽得到,桌子上的燈火被吹得飄搖不定,而他立在樹顛,靜靜地瞧著我。風吹著枝葉起伏,他沐著一身月光,也微微地隨勢起伏,在他的身後是一輪皓月,大風吹起他的衣袖和長髮,他就像站在月亮中一般。
我認出他來了,是顧劍,那個怪人。
他怎麼會到這裡來?
我差點兒咬到了自己的舌頭。就在我眨了眨眼睛的時候,那個顧劍已經不見了。
我要麼是看錯了,要麼就是在做夢。
我覺得自己犯了思鄉病,做什麼事情都無精打采。李承鄞倒是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而且再也沒有來過。永娘把這一晚上當成一件喜事,提到就眉開眼笑,我都不忍心告訴她,其實什麼事都沒有。
別看我年紀小,我和阿渡在街上瞎逛的時候,曾經去勾欄瓦肆好奇地圍觀過,沒吃過豬肉,卻見過豬跑。
永娘感激趙良娣的好意,一意拉攏她來同我打葉子牌。
那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一直輸一直輸,一把也和不了。情場失意倒也罷了,連賭場也失意,永娘還以為我是突然開竅了,故意輸給趙良娣,哄她高興。
趙良娣從此常常到我這裡來打葉子牌,她說話其實挺討人喜歡的,比如她誇我穿的西涼小靴好看:「咱們中原,可沒這樣的精緻硝皮。」
我一高興就答應她,下回如果阿爹遣人來,我就讓他們帶幾雙好靴子來,送給她。
趙良娣一邊打葉子牌一邊問我:「太子妃幾時進宮去看緒娘呢?」
我鬧不懂為什麼我要進宮去看緒娘,她好好地住在宮裡,有皇后遣人照顧,我幹嗎還要去看她?再說永娘告訴我,趙良娣曾經為了緒孃的事狠狠鬧了一場,哭了好幾天,害得李承鄞賭咒發誓,哪怕緒娘生個兒子,他也絕不看緒娘一眼。我覺得趙良娣肯定挺討厭緒娘,可是她偏偏還要在我面前提起來,假裝大方。
永娘在旁邊說:「現在緒娘住在宮裡,沒有皇后娘娘的宣召,太子妃也不便前去探視呢。」
趙良娣「哦」了一聲,渾似沒放在心上。那天我牌運還不錯,贏了幾個小錢,等趙良娣一走,永娘就對我說:「太子妃一定要提防,不要被趙良娣當槍使了。」
永娘有時候說話我不太懂,比如這句當槍使。
永娘說:「趙良娣這麼恨緒娘,一定會想方設法讓她的孩子生不下來。她要做什麼,太子妃不妨由她去,樂得順水推舟,可是太子妃自己斷不能中了她的圈套。」
我又鬧不懂了,孩子都在緒孃的肚子裡了,趙良娣還有什麼辦法讓這孩子生不下來。永娘說:「法子可多了,太子妃是正派人,不要打聽這些。」
我覺得永娘是故意這麼說的,因為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正派,可她這麼一說,我就不好意思覥著臉追問下去了。
天氣漸漸地涼了,我終於找到機會同阿渡溜出去。
還是街上好,人來人往,車如流水馬如龍,多熱鬧。我們上茶肆聽說書,原來的說書先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換了一個說書先生,講的也不是劍仙的故事,而是幾十年前朝廷西征之事。
「那西涼這一敗,從此被天朝大軍嚇得望風披靡,納貢稱臣。宣皇帝仁厚,與西涼相約結為世代秦晉之好,並且將天朝明遠公主賜婚給西涼可汗。兩國和睦了十餘載,沒想到西涼老可汗一死,新可汗又妄稱天可汗,便要與天朝開戰,天朝大軍壓境,新可汗見了天朝的威勢,後悔不迭,奉上自己的女兒和親,才換得天朝網開一面……」
茶肆裡所有人鬨笑起來,阿渡跳起來摔了杯子,平常都是她拉著我不讓我打架,這次輪到我怕她忍不住要出手傷人,於是把她拉出了茶肆。
外頭的太陽明晃晃的,我記得明遠公主,她是個好看的女人,穿衣打扮同西涼的女子都不一樣,她病死的時候,阿爹還非常地傷心。
阿爹待她很好,阿爹說,待她好,便是待中原好。
我們西涼的人,總以為自己待別人好,別人自然也會待自己好。可不像上京的人,心裡永遠盤著幾個彎彎,當面說一套,背後又做一套。
若是在三年前,我一定會在茶肆中同人打架,可是現在已經心灰意懶。
我和阿渡坐在橋邊歇腳,運河裡的船帆吃飽了風,船老大拿著長長的篙杆,一下子插進水底,然後慢慢地向後一步步退去。記得初到上京的時候,見到行船我還大驚小怪,車子怎麼可以在水中走?見到橋我就更驚詫了,簡直像彩虹一樣,是誰把石頭壘成了彩虹?在我們西涼,雖然有河,可河水總是極為清淺,像匹銀紗鋪在草原上,河水「嘩啦啦」響著,騎著馬兒就可以蹚過去了,那裡沒有船,也沒有橋。
來到上京之後我見到許多從前沒有見過的事物,但我一點兒也不開心。
就在我發呆的時候,忽然不遠處「撲通」一聲響,緊接著有人大叫:「快來人啊!我哥哥掉河裡了!快救人啊!」
我抬頭一看,就在不遠處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女孩,正在那裡哭喊:「快救救我哥哥!他掉到河裡去了!」
我看到一個小腦袋在水面上浮起來一下,又沉下去,我不假思索就跳到水裡去,壓根兒忘了自己不識水性這檔子事。等我抓著那孩子的胳膊時,我自己也嗆了不知道多少口水,我想這次壞了,沒救起人來,自己反倒淹死了。我被淹死了不打緊,我死了可沒人照顧阿渡了,她一個人也不知道曉不曉得回西涼的路……
我連著喝了好多水,整個人直往下沉,阿渡把我從河裡撈起來的時候,我都快不省人事了。阿渡將我放在河岸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我咕嘟咕嘟吐出好多水,想當年第一次在東宮見到水晶缸裡養著的金魚時,我覺得稀罕極了,它怎麼會有那麼大那麼可愛的圓滾滾的肚子,而且總是慢悠悠地吐著泡泡?現在我明白了,原來它肚子裡全是水。
阿渡全身上下都溼透了,她蹲在我身邊,衣裳還往下滴著水。她神色焦慮地盯著我,我曉得我要是再不醒過來,這傻丫頭就真的要急哭了。
「阿渡……」我又昏昏沉沉吐了一大口水,「那孩子呢……」
阿渡將那落水的孩子拎起來給我看,他全身也溼嗒嗒滴著水,烏溜溜一雙眼睛只管瞧著我。
我頭昏腦漲地爬起來,周圍已經圍了好些人,大約都是瞧熱鬧的。我成天在街上瞧熱鬧,沒想到這次也被別人瞧了一回。就在我和阿渡絞著衣服上的水時,有人哭著喊著,跌跌撞撞擠進了人圈:「我的兒啊!我的兒!」
看那模樣應該是對夫妻,他們倆抱著那落水的孩子就放聲大哭起來,那個女孩也在一旁揉著眼睛。
一家團聚,我覺得開心極了,成日在茶肆裡聽說書的講俠義英雄,沒想到今天我也英雄了一把。誰知道一個念頭還沒轉完,突然那落水的孩子就哭起來:「爹,是那個壞人把我推下河的!」說著他抬手一指,就正正地指向了我。
我瞠目結舌,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看見了,就是他把哥哥推下河去的!」小姑娘嫩嫩的嗓子,聽在我耳中簡直是五雷轟頂。
「現在人心腸怎麼這樣狠毒!」
「小孩子礙到他什麼事了?」
「真是瞧不出來,長得這麼斯文,卻做出這麼禽獸的事情!」
「斯文敗類!衣冠禽獸!」
「可不能輕饒了他們!」
「對!」
「不能輕饒了他們!」
周圍的人一湧而上,七手八腳就來推搡我們。阿渡顯然也沒鬧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是看著我。我太陽穴上青筋一跳一跳,沒想到做好人卻做成了惡人,太讓人憤怒了!
「把孩子送到醫館去,讓大夫看看!」
「這得賠錢!無緣無故把人家孩子推下河去,賠錢!」
我說:「明明是我們救了這小孩兒,怎麼能青口白牙,硬說是我將他推下去的!」
「不是你推的你救什麼?」
我只差沒有一口鮮血噴出來,這是……什麼歪理?
「我兒子受了這樣的驚嚇,要請神延醫!」
「對!要先請大夫看看,到底傷著沒有!」
「這孩子好端端的,哪兒傷著了?再說明明是我救的他……」
「這壞人還嘴硬!不賠錢請大夫也成,我們上衙門去!」
周圍的人都在叫:「押他去衙門!」
只聽一片吵嚷聲:「去衙門!」
我怒了,去衙門就去衙門,身正不怕影子斜,有理總說得清。
我們這樣一堆人,吵吵鬧鬧走在街上本來就引人注目,再加上小孩兒的父母,抱著孩子一邊走一邊哭一邊說:「快來看看呵……沒天理了……把孩子推到河裡去,還愣說是自己救了孩子。孩子可不會撒謊……」
於是我和阿渡只差沒有成過街老鼠,賣菜的朝我們扔菜皮,路邊的閒人也往地上狠狠地啐一口唾沫。幸得阿渡身手好,那些扔菜皮的沒一個能扔到我們身上來,但越是這樣,我越是怒不可遏。
等進了萬年縣縣衙,我的火氣才稍微平了一點點,總會有說理的地方。再說這個地方我還是第一次來,看上去還挺講究的。京兆尹轄下為長安、萬年二縣,取長安萬年之意,長安縣和萬年縣也因此並稱為天下首縣。升堂的時候威風八面,先是衙役低聲喝威,然後萬年縣縣令才踱著步子出來,慢條斯理地落座,開始詢問原告被告姓名。
我這時才知道那對夫妻姓賈,就住在運河岸邊,以賣魚為生。問到我的時候,我自然謅了個假名,自稱叫「梁西」,平日在街上瞎逛,我都是用這個名字。只是萬年縣縣令問我以何為業,我張口結舌答不上來,旁邊的師爺看我的樣子,忍不住插話:「那便是無業遊民了?」
這倒也差不離,無業遊民,我便點了點頭。
萬年縣縣令聽完了那對夫妻的胡說八道,又問兩個小孩,兩個小孩異口同聲,說是我將哥哥推下去的。萬年縣縣令便不再問他們,轉而問我:「你識不識水性?」
「不識。」
萬年縣縣令便點了點頭,說道:「你無故推人下河,差點兒鬧出人命,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氣得跳腳:「我明明是看他掉到水裡,才去救他。我怎麼會把他推下去,我把他推下去做什麼?」
萬年縣縣令道:「你不識水性,卻去救他,如果不是你推他下去的,你為何要捨命救他?」
我說道:「救人之際,哪容得多想!我看他落到水中,便不假思索去救他,哪顧得上想自己識不識得水性!」
萬年縣縣令說道:「可見胡說八道!人本自私,最為惜命,你與他素不相識,又不識水性,卻下水去救他,不是心虛是什麼?若不是你推下去的,又何必心虛,既然心虛,那麼必是你推下去的無疑!」
我看著他身後「明鏡高懸」四個大字,太陽穴裡的青筋又開始緩緩地跳動。每跳一下,我就想著捋袖子打架。
萬年縣縣令見我無話可說,便道:「你無故推人下水,害得人家孩子受了不小的驚嚇,現在本縣判你賠賈家錢十吊,以撫他全家。」
我怒極反笑:「原來你就是這樣斷案的?」
萬年縣縣令慢吞吞地道:「你覺得本老爺斷得不公?」
「當然不公!青天朗朗,明明是我救了此人,你偏聽一面之辭,卻不肯信我。」
「你一口咬定孩子不是你推下去的,你有何人證物證?」
我看了看阿渡,說道:「這是阿渡,她看著我救人,最後也是她將我和孩子撈起來的。」
萬年縣縣令道:「那便叫他上前回話。」
我忍住一口氣,說道:「她不會說話。」
萬年縣縣令哈哈大笑:「原來是個啞巴!」他一笑我便知道要糟,果然阿渡「刷」地就拔出了金錯刀,若不是我眼疾手快拉住她,估計她早已經割下了那縣令的一雙耳朵。阿渡站在那裡,對那萬年縣縣令怒目而視,周圍的差役卻呵斥起來:「公堂之上不得攜帶利刃!」
阿渡身形一動,並沒有掙開我的手,只是刀尖已經如亂雪般輕點數下,旋即收手。她這一下子快如閃電,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萬年縣大案上那盒紅籤突然「啵」一聲輕響,爆裂開來,裡面的紅籤散落一地,每支籤竟然都已經被劈成兩半。這籤筒裡起碼插著數十支籤,竟然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全都被阿渡的刀剖開來,而且每一支都是從正中劈開,不偏不倚。公堂上的眾人目瞪口呆,門外瞧熱鬧的老百姓起鬨:「好戲法!」
門裡的差役卻曉得,這並不是戲法而是刀法。萬年縣縣令嚇得一張臉面如土色,卻勉強鎮定:「來……來人!公堂之上,怎麼可以玩弄兵器!」
便有差役壯著膽子上前要奪阿渡的刀,我說道:「你們如果誰敢上前,她要割你們的耳朵我可不攔著。」
萬年縣縣令道:「這裡是堂堂的萬年縣衙,你們這樣莫不是要造反?」
我說道:「大人,你冤枉我了。」
萬年縣縣令道:「不想造反便快將刀子交出……」他話音未落,阿渡瞪了他一眼,他便改口道,「快將刀子收起來!」
阿渡把金錯刀插回腰間,我想今天我們的禍可闖大了,就是不知該怎麼收場。
萬年縣縣令看阿渡把刀收起來了,似乎安心了一點兒,對著師爺使了個眼色,師爺便走下堂來,悄悄地問我:「兩位英難身手了得,不知道投效在哪位大人府上?」
我沒大聽懂,朝他翻了個白眼:「說明白點!」
師爺耐著性子,壓低聲音:「我們大人的意思是,兩位的身手一看就不同凡響,不知道兩位是替哪位大人辦事的?」
這下我樂了,原來這萬年縣縣令也是欺軟怕硬,我們這麼一鬧,他竟然以為我們大有來頭,八成以為我們是權貴府中養著的遊俠兒。我琢磨了一會兒,報李承鄞的名字吧,這個縣丞肯定不相信。我靈機一動,有了!
我悄悄告訴他:「我家大人,是金吾將軍裴照。」
師爺一臉的恍然大悟,甚至背過身子,暗暗朝我拱了拱手,低聲道:「原來是裴大人手下的羽林郎,怪不得如此了得。」
羽林郎那群混蛋,我才不會是跟他們一夥兒的呢!不過這話眼下可不能說,中原有句話說的好:好漢不吃眼前虧。
師爺走回案後去,附在縣令耳邊嘰裡咕嚕說了一通。
萬年縣縣令的臉色隱隱變得難看起來,最後將驚堂木一拍:「既然是金吾將軍的人奉命行事,那麼有請裴將軍來此,做個公證吧!」
我身子一歪,沒想到縣令會來這麼一招,心想要是裴照今日當值東宮,這事可真鬧大了。他如果不來,或者遣個不知道根底的人來,我可慘了,難道說真要在這公堂上打一架,而後逃之夭夭?
後來裴照告訴我,我才知道,萬年縣縣令雖然只是七品官兒,可是因為是天子腳下皇城根前,乃是個最棘手不過的差事。能當這差事的人,都是所謂最滑頭的能吏。萬年縣縣令被我們這樣一鬧,收不了場,聽說我是裴照的人,索性命人去請裴照。官場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哪怕裴照給我講上半晌,我也想不明白。
湊巧今天裴照沒有當值,一請竟然還真的請來了。
今天裴照沒穿甲冑,只是一身武官的制袍。我從來沒有看他穿成這樣,我從前和他也就是打過幾次照面而已,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東宮當值,穿著輕甲。所以他走進來的時候,我都沒大認得出來他。因為他的樣子跟平常太不一樣了,斯文得像個翩翩書生似的。
他見著我和阿渡,倒是一點兒也不動聲色。萬年縣縣令早就從座位上迎下來,滿臉堆笑:「驚動將軍,實在是萬不得已。」
「聽說我的人將一個無辜孩子推下河去,我自然是要來看一看的。」
「是是!將軍請上座!」
「這裡是萬年縣縣衙,還是請你繼續審案,本將軍旁聽就好。」
「是是!」
萬年縣縣令將原告被告又從頭問了一遍。
我覺得真真無趣。
尤其聽那縣丞說道:「人本自私,最為惜命,你與他素不相識,又不識水性,卻下水去救他,不是心虛是什麼?若不是你推下去的,又何必心虛,既然心虛,那麼必是你推下去的無疑!」
我再次朝他大大地翻了個白眼。
最後還是那倆孩子一口咬定是我把人推下水,而我則斷然否認。
萬年縣縣令故意為難地問裴照:「裴將軍,您看……」
裴照道:「我可否問那孩子幾句話。」
萬年縣縣令道:「將軍請便!」
裴照便道:「還請大人將那小女孩先帶到後堂去,給她果餅吃,等我問完她哥哥,再教她出來。」
萬年縣縣令自然連聲答應,等小女孩被帶走,裴照便問那落水的孩子:「你適才說,你蹲在水邊玩水,結果這人將你推落河中。」
那孩子並不膽怯,只說:「是。」
「那她是從背後推你?」
「是啊。」
「既然她是從背後將你推下河,你背後又沒有眼睛,怎麼知道是她推的你而不是旁人?」
那孩子張口結舌,眼珠一轉:「我記錯了,他是從前面推的我,我是仰面跌下河去的。」
「哦,原來是仰面跌下河。」裴照問完,便轉身道,「縣令大人,帶這孩子去換件衣服吧,他這身上全溼透了,再不換衣,只怕要著涼受病。」
縣令便命人將落水的男孩帶走,裴照再令人將女孩帶到堂前來,指了指我,問道:「你看著這個人把你哥哥推下河去了?」
「就是他!」
「那你哥哥蹲在河邊玩,是怎麼被她推下去的?」
「就那樣推的呀,他推了我哥哥,哥哥就掉河裡了。」
裴照問:「她是推的你哥哥的肩膀,還是推的你哥哥的背心?」
小女孩想了片刻,很有把握地說道:「他推我哥哥的背。」
「你可想清楚了?到底是肩膀,還是背心?」
小女孩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反正不是肩膀就是背,哥哥蹲在那裡,他從後頭走過去,就將哥哥一把推下去了。」
裴照朝上拱了拱手:「大人,我問完了。兩個孩子口供不一,前言不搭後語,疑點甚多,請大人細斷。」
萬年縣縣令臉上早已經是紅一陣白一陣,連聲道:「將軍說的是!」連拍驚堂木,命人帶了男孩上來,便呵斥他為何撒謊。那男孩起先還抵賴,後來縣令威脅要打他板子,他終於哭著說出來,原來他父母住在河邊,常做這樣的圈套。
他與妹妹自幼水性便好,經常假裝落水誆得人去救,等將他們救起來,便一口咬定是被人推下河去的,賈氏夫妻便趁機訛詐錢財,一般救人的人百口莫辯,自認晦氣,總會出錢私了。沒想到我今天硬氣,非得上衙門裡來,進衙門賈氏夫妻倒也不怕,因為大半人都覺得小孩子不會撒謊,更不會做出這樣荒謬的圈套。
我在一旁,直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世上還有這樣的父母,更沒想到世上還有這樣的圈套。
裴照道:「現下真相大白,我的部下無辜救人反倒被誣陷,委實冤枉,大人斷清楚了,本將軍便要帶走這兩人了。」
縣令臉有愧色,拱手道:「將軍請便。」
我卻道:「我還有話說。」
裴照瞧了我一眼,我上前一步,對縣令道:「你適才說道,人本自私,最為惜命,我與這孩子素不相識,又不識水性,卻下水去救他,不是心虛是什麼?這句話大大的不對!我捨命救他,是因為他年紀比我小,我以為他失足落水,所以沒有多想。愛護弱小,救人危難,原該是所謂正義之道。你自己愛惜性命,卻不知道這世上會有人,危難當頭不假思索去搭救其他人。你原先那樣糊塗斷案判我罰錢,豈不教天下好心人齒寒,下次還會有誰挺身而出,仗義救人?我不敢說我做了如何驚天動地的事,但敢說,我無愧於心。告訴你,這次雖然遇上了騙子,下次遇上這樣的事情,我還是會先救人!」
我轉身往外頭走的時候,外頭看熱鬧的百姓竟然拍起巴掌來,還有人朝我叫好。
我滿臉笑容,得意揚揚朝著叫好的那些人拱手為禮。
裴照回頭瞧了我一眼,我才吐了吐舌頭,連忙跟上去。
他原是騎馬來的,我一看到他的馬兒極是神駿,不由得精神大振:「裴將軍,這匹馬借我騎一會兒。」
出了公堂,裴照就對我很客氣了,他說道:「公子,這匹馬脾氣不好,末將還是另挑一匹坐騎給您……」
沒等他說完,我已經大大咧咧翻身上馬。那馬兒抿耳低嘶,極是溫馴。裴照微微錯愕,說道:「公子好手段,這馬性子極烈,平常人等閒應付不了,除了末將之外,總不肯讓旁人近身。」
「這匹馬是我們西涼貢來的。」我拍了拍馬脖子,無限愛惜地撫著它長長的鬃毛說道,「我在西涼有匹很好的小紅馬,現在都該七歲了。」
裴照命人又牽過兩匹馬,一匹給阿渡,一匹他自己騎。我看他翻身上馬的動作,不由得喝了聲彩。我們西涼的男兒,最講究馬背上的功夫,裴照這一露,我就知道他是個中好手。
因為街上人多,跑不了馬,只能握著韁繩緩緩朝前走。上京繁華,秋高氣爽,街上人來人往,裴照原本打馬跟在我和阿渡後頭,但我的馬兒待他親暱,總不肯走快,沒一會兒我們就並轡而行。我嘆道:「今天我可是開了眼界,沒想到世上還會有這樣的父母,還會有這樣的圈套。」
裴照淡淡一笑:「人心險惡,公子以後要多多提防。」
「我可提防不了。」我說道,「上京的人心裡的圈圈太多了,我們西涼的女孩兒全是一樣的脾氣,高興不高興全露在臉上,要我學得同上京的人一樣,那可要了我的命了。」
裴照又是淡淡一笑。
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兒說錯話了,於是連忙補上一句:「裴將軍,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好人,我看得出來。」
「公子過獎。」
這時候一陣風過,我身上的衣服本來全溼透了,在萬年縣衙裡糾纏了半晌,已經陰得半乾,可內衣仍舊還是溼的。被涼風一吹,簡直是透心涼,不由得打了個噴嚏。
裴照說道:「前面有家客棧,若是公子不嫌棄,末將替公子去買幾件衣服,換上乾衣再走如何?這樣的天氣,穿著溼衣怕是要落下病來。」
我想起阿渡也還穿著溼衣裳,連忙答應了。
裴照便陪我們到客棧去,要了一間上房,過了一會兒,他親自送了兩包衣服進來,說道:「末將把帶來的人都打發走了,以免他們看出破綻漏了行跡。兩位請便,末將就在門外,有事傳喚便是。」
他走出去倒曳上門。阿渡插好了門,我將衣包開啟看,從內衣到外衫甚至鞋襪,全是簇新的,疊得整整齊齊。我們換上乾衣服之後,阿渡又替我重新梳了頭髮,這下子可清爽了。
我開啟門,招呼了一聲:「裴將軍。」
門外本是一條走廊,裴照站在走廊那頭。一會兒不見,他也已經換了一身尋常的衣裳,束著發,更像是書生了。他面朝著窗外,似乎在閒看街景。聽得我這一聲喚,他便轉過頭來,似乎有點兒怔怔地瞧著我和阿渡。
我想他大約在想什麼心思,因為他的目光有點兒奇怪。不過很快他就移開了目光,微垂下臉:「末將護送公子回去。」
「我好不容易溜出來,才不要現在回去呢!」我趴到窗前,看著熙熙攘攘的長街,「咱們去喝酒吧,我知道一個地方的燒刀子,喝起來可痛快了!」
「在下職責所在,望公子體恤,請公子還是回去吧。」
「你今天又不當值。所以今天你不是金吾將軍,我也不是那什麼妃。況且我今天也夠倒霉的了,差點兒沒被淹死,又差點兒沒被萬年縣那糊塗縣令冤枉死。再不喝幾杯酒壓壓驚,那也太憋屈了。」
裴照道:「為了穩妥起見,末將以為還是應當護送您回去。」
我大大地生氣起來,伏在窗子上只是懶怠理會他。就在這時候我的肚子咕嚕嚕響起來,我才想起自己連午飯都沒有吃,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裴照可能也聽見我肚子裡咕咕響,因為他臉紅了。本來他是站在離我好幾步開外的地方,但窗子裡透進的亮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讓我瞧了個清清楚楚。
我從來沒看過一個大男人臉紅,不由得覺得好生有趣。笑道:「裴將軍,現在可願陪我去吃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