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微一沉吟,才道:「是。」
我很不喜歡他這種語氣,又生疏又見外。也許因為他救過我兩次,所以其實我挺感激他的。
我和阿渡帶他穿過狹窄的巷子,七拐八彎,終於走到米羅的酒肆。
米羅一看到我,就親熱地衝上來,她頭上那些丁丁噹噹的釵環一陣亂響,腳脖上的金鈴更是沙沙有聲。米羅摟著我,大著舌頭說笑:「我給你留了兩罈好酒。」
她看到阿渡身後的裴照,忍不住瞟了他一眼,米羅乃是一雙碧眼,外人初次見著她總是很駭異。但裴照卻彷彿並不震動,後來我一想,裴家是所謂上京的世族,見慣了大場面。上京繁華,亦有胡姬當街賣酒,裴照定然是見怪不怪了。
這酒肆除了酒好,牛肉亦做得好。米羅命人切了兩斤牛肉來給我們下酒,剛剛坐定,天忽然下起雨來。
秋雨極是纏綿,打在屋頂的竹瓦上錚錚有聲。鄰桌的客人乃是幾個波斯商人,此時卻掏出一枚鐵笛來,嗚嗚咽咽地吹奏起來,曲調極是古怪有趣。和著那丁冬丁冬的簷頭雨聲,倒有一種說不出的風韻。
米羅聽著這笛聲,乾脆放下酒罈,跳上桌子,赤足舞起來。她身段本就妖嬈柔軟,和著那樂曲便渾若無骨,極是嫵媚。手中金鈴足上金鈴沙沙如急雨,和著鐵笛樂聲,如金蛇狂舞。那些波斯商人皆拍手叫起好來,米羅輕輕一躍,卻落到了我們桌前,圍著我們三個人,婆娑起舞。
自從離了西涼,我還沒有這樣肆意地大笑過。米羅的動作輕靈柔軟,彷彿一條絲帶,繞在我的周身,又彷彿一隻蝴蝶,翩翩圍著我飛來飛去。我學著她的樣子,伴著樂聲做出種種手勢,只是渾沒有她的半分輕靈。米羅舞過幾旋,阿渡卻從懷中摸出一隻篳篥塞給我,我心中頓時一喜,和著樂聲吹奏起來。
那波斯胡人見我吹起篳篥,盡皆擊拍相和。我吹了一陣子,聞到那盤中牛肉的香氣陣陣飄來,便將篳篥塞到裴照手裡:「你吹!你吹!」然後拿起筷子,大快朵頤吃起來。
沒想到裴照還真的會吹篳篥,並且吹得好極了。篳篥樂聲本就哀婉,那鐵笛樂聲卻是激越,兩樣樂器配合得竟然十分合拍。起先是裴照的篳篥和著鐵笛,後來漸漸卻是那波斯胡人的鐵笛和著裴照的篳篥。曲調由婉轉轉向激昂,如同玉門關外,但見大漠荒煙,遠處隱隱傳來駝鈴聲聲,一隊駝隊出現在沙丘之上。駝鈴聲漸搖漸近,漸漸密集大作,突然之間雄關洞開,千軍萬馬搖旌列陣,吶喊聲、馬蹄聲、鐵甲撞擊聲、風聲、呼喝聲……無數聲音和成樂章,鋪天蓋地般襲捲而至,隨著樂聲節拍越來越快,米羅亦越舞越快,飛旋似一隻金色的蛾子,繞得我眼花繚亂。
那樂聲更加蒼涼勁越,便如一隻雄鷹盤旋直上九天,俯瞰著大漠中的千軍萬馬,越飛越高,越飛越高,大風捲起的塵沙滾滾而來……等我吃得肚兒圓的時候,那隻鷹似乎已經飛上了最高的雪山,雪山裡雪蓮綻放,大鷹展著碩大的翅膀掠過,一根羽毛從鷹翅上墜下,慢慢飄,被風吹著慢慢飄,一直飄落到雪蓮之前。那根鷹羽落在雪中,風捲著散雪打在鷹羽之上,雪蓮柔嫩的花瓣在風中微微顫抖,萬里風沙,終靜止於這雪山之巔……
篳篥和鐵笛戛然而止,酒肆裡靜得連外面簷頭滴水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米羅伏在桌上不住喘氣,一雙碧眸似乎要滴出水來,說:「我可不能了。」那些波斯商人哄地笑起來,有人斟了一杯酒來給米羅,米羅胸口還在急劇起伏,一口氣將酒飲盡了,卻朝裴照嫣然一笑:「你吹得好!」
裴照並沒有答話,只是慢慢用酒將篳篥拭淨了,然後遞還給我。
我說:「真沒瞧出來,你竟然會吹這個,上京的人,會這個的不多。」
裴照答:「家父曾出使西域,帶回的樂器中有篳篥,我幼時得閒,曾經自己學著吹奏。」
我拍手笑道:「我知道了,你的父親是驍騎將軍裴況。我阿爹和他有過交手,誇他真正會領兵。」
裴照道:「那是可汗謬讚。」
我說道:「我阿爹可不隨便夸人,他誇你父親,那是因為他真的能打仗。」
裴照道:「是。」
他一說「是」,我就覺得無趣起來。好在那些波斯商人又唱起歌兒來,曲調哀傷婉轉,極為動人。米羅又吃了一杯酒,知道我們並不能聽懂,她便用那大舌頭的中原官話,輕聲唱給我們聽。原來那些波斯胡人唱的是:「其月湯湯,離我故鄉,月圓又缺,故鄉不見。其星熠熠,離我故土,星河燦爛,故土難返。其風和和,吹我故壤,其日麗麗,照我故園。知兮知兮葬我何山,知兮知兮葬我何方……」
我隨著米羅唱了幾句,忍不住黯然,聽那些波斯胡人唱得悲傷,不覺又飲了一杯酒。裴照微微頷首,說道:「思鄉之情,人盡有之。這些波斯胡人如此思念家鄉,卻為何不回家去呢?」
我嘆了口氣:「這世上並不是人人同你一般,從生下來就不用離開自己的家鄉。他們背井離鄉,知有多少不得已。」
裴照沉默了一會兒,看我又斟了一杯酒,不由得道:「公子飲得太多了。」
我慷慨激昂地說:「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見裴照似乎很詫異地瞧著我,我伸出了三根手指,說道:「別將我想得太能幹,其實我一共就會背三句詩,這是其中的一句。」
他終於笑起來。
米羅賣的酒果然厲害,我飲得太多,走出酒肆的時候都有點兒腳下發虛,像踩在沙漠的積雪上一般。雨還在下,天色漸漸向晚,遠處朦朧地騰起團團淡白的雨霧,將漠漠城郭裡的十萬參差人家,運河兩岸的畫橋水閣,全都籠進水霧雨意裡。風吹著雨絲點點拂在我滾燙的面頰上,頓時覺得清涼舒適。我伸出手來接著琉璃絲似的細雨,雨落在手心,有輕啄般的微癢。遠處人家一盞盞的燈,依稀錯落地亮起來,那些街市旁的酒樓茶肆,也盡皆明亮起來。而運河上的河船,也掛起一串串紅燈籠,照著船上人家做飯的炊煙,嫋嫋飄散在雨霧之中。
水濛濛的上京真是好看,就像是一卷畫,我們西涼的畫師再有能耐,也想像不出來這樣的畫,這樣的繁華,這樣的溫潤,就像是天上的都城,就像是天神格外眷顧的仙城。這裡是天朝的上京,是普天下最盛大最熱鬧的都會,萬國來朝,萬民欽慕,可是我知道,我是忘不了西涼的,哪怕上京再美再好,它也不是我的西涼。
裴照一直將我們送到東宮的側門邊,看著我們隱入門內,他才離去。我覺得自己酒意沉突,這時候酒勁都翻上來了,忍不住噁心想吐。阿渡輕輕拍著我的後背,我們在花園裡蹲了好一會兒,被風吹得清醒了些,才悄悄溜回殿中去。
一進殿門,我就傻了,因為永娘正等在那裡。她見著我,也不責備我又溜出去逛街,亦不責備我渾身酒氣,更不責備我又穿男裝,只是沉著一張臉,問道:「太子妃可知,宮中出事了?」
我不由得問:「出了什麼事?」
「緒孃的孩子沒有了。」
我嚇了一跳,永娘臉上還是一點兒表情都沒有,只是說道:「奴婢擅自作主,已經遣人去宮中撫慰緒娘。但是皇后只怕要傳太子妃入宮問話。」
我覺得不解:「皇后要問我什麼?」
「中宮之主乃是皇后,凡是後宮出了事,自然由皇后做主。東宮內廷之主乃是太子妃,現在東宮內廷出了事,皇后自然要問過太子妃。」
我都從來沒有見過那個緒娘,要問我什麼啊?
可是永娘說的話從來有根有據,她說皇后要問我,那麼皇后肯定會派人來傳召我。現在我這副樣子,怎麼去見皇后?我急得直跳腳:「快!快!我要洗澡!再給我煎一碗濃濃的醒酒湯!」
宮娥們連忙替我預備,我從來沒這麼性急地衝進浴室,看著熱水預備齊了,便立時跳進浴桶,將自己浸在水中。永娘看著我亂了陣腳,忍不住道:「太子妃如果平時謹守宮規,怎麼會弄到臨時抱佛腳?」
「臨時抱佛腳」這句話真妙,我從來沒覺得永娘說話這麼有趣。我說道:「那些勞什子宮規,天天守著可要把人悶煞,臨時抱佛腳就臨時抱佛腳,佛祖啊他會看顧我的。」
永娘還板著一張臉,可是我知道她已經要忍不住笑了,於是從浴桶中伸出溼淋淋的手,拉了拉她的衣角:「永娘,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平日多多替我向佛祖說些好話,我先謝過你就是!」
「阿彌陀佛!佛祖豈是能用來說笑的!」永娘雙掌合十,「真是罪過罪過!」她雖然嘴上這樣說,可是早繃不住笑了,親自接過宮娥送上的醒酒湯,「快些喝了,涼了更酸。」
醒酒湯確實好酸,我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下去。永娘早命人燻了衣裳,等我洗完澡換好衣服,剛剛重新梳好髮髻,還沒有換上釵鈿禮服,皇后遣來的女官就已經到了東宮正門。
我叫永娘聞聞,我身上還有沒有酒氣。永娘很仔細地聞了聞,又替我多多地噴上了些花露,再往我嘴裡放一顆清雪香丸。那丸子好苦,但吃完之後果然吐氣如蘭,頗有奇效。
此次皇后是宣召李承鄞和我兩人。
我好多天沒見李承鄞,看他倒好像又長高了一點兒,因為要入宮去,所以他戴著進德冠,九琪,加金飾,穿著常服。不過他瞧也沒瞧我一眼,就徑自上了輦車。
見到皇后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原來緒娘突然腹痛,御醫診斷為誤食催產之物。皇后便將所有侍候緒孃的人全都扣押起來,然後所有食物飲水亦封存,由掖庭令一一嚴審。最後終於查出是在粟飯之中投了藥,硬把胎兒給打下來了。皇后自然震怒,下令嚴審,終於有宮人吃不住掖庭的刑罰,供認說是受人指使。
皇后的聲音仍舊溫和從容:「我將緒娘接到宮裡來,就是擔心她們母子有什麼閃失,畢竟這是東宮的第一個孩子。沒想到竟然就在宮裡,就在我的眼皮底下還被暗算,我朝百餘年來,簡直沒有出過這樣的事情!」
她雖然語氣溫和,可是用詞嚴厲,我從來沒聽過皇后這樣說話,不由得大氣都不敢出。殿中所有人也同我一樣,屏息靜氣。皇后道:「你們曉得,那宮人招供,是誰指使了她?」
我看看李承鄞,李承鄞卻沒有看我,只淡淡地道:「兒臣不知。」
皇后便命女官:「將口供念給太子、太子妃聽。」
那女官念起宮人的口供,我聽著聽著就懵了,又聽了幾句,便忍不住打斷:「皇后,這事不是我乾的!我可沒讓人買通了她,給緒娘下藥。」
皇后淡淡地道:「眼下人證物證俱在,你要說不是你乾的,可得有證據。」
我簡直要被冤枉死了,我說:「那我為什麼要害她呢?我都不認識她,從前也沒見過她,再說她住在宮裡,我連她住在哪兒都不知道……」
我簡直太冤了!莫名其妙就被人這樣誣陷。
皇后問李承鄞:「鄞兒,你怎麼看?」
李承鄞終於瞧了我一眼,然後跪下:「但憑母后聖斷。」
東宮皇后道:「太子妃雖然身份不同,又是西涼的公主,但一時糊塗做出這樣的事來,似乎不宜再主持東宮。」
李承鄞並不做聲。
我氣得渾身發抖:「這事不是我乾的,你們今日便殺了我,我也不會認!至於什麼東宮不東宮,老實說我也不在乎,但我絕不會任你們這樣冤枉!」
皇后道:「口供可在這裡。鄞兒,你說呢?」
李承鄞道:「但憑母后聖斷。」
皇后微微一笑,說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一點兒也不念及你們夫妻的恩情?」
李承鄞低聲道:「兒臣不忍。不過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兒臣不敢以私情相徇。」
皇后點點頭,說道:「甚好,甚好。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這句話,甚好。」她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吩咐女官,「將趙良娣貶為庶人,即刻逐出東宮!」
我大吃一驚,李承鄞的神情更是如五雷轟頂:「母后!」
「剛才那口供,確實不假,不過錄完這口供之後,那宮人就咬舌自盡了。別以為人死了就死無對證,掖庭辦事確實用心,繼續追查下去,原來這宮人早年前曾受過趙家的大恩。她這一死,本該株連九族,不過追查下來,這宮人並無親眷,只有一個義母。現在從她家地窖裡,搜出官銀一百錠,這一百錠銀子是官銀,有鑄檔可查……再拘了這義母用刑,供出來是趙良娣曾遣人到她家中去過。這趙良娣好一招一石二鳥,好一招移禍江東。用心這樣毒,真是可恨。再縱容她下去,真要絕了我皇家的嗣脈!」
我還沒想明白過來她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李承鄞已經搶先道:「母后請息怒,兒臣想,這中間必然是有人構陷趙良娣,應當命人慢慢追查。請母后不要動氣,傷了身體。」
他這話不說倒還好,一說更如火上澆油。
「你簡直是被那狐媚子迷暈了頭!那個趙良娣,當初就因為緒孃的事哭哭鬧鬧,現在又買通了人來害緒娘!還栽贓嫁禍給太子妃,其心可誅!」
李承鄞連聲道:「母后息怒,兒臣知道,趙良娣斷不會是那樣的人,還請母后明查。」
「明查什麼?緒娘肚子裡的孩子礙著誰了?她看得眼中釘肉中刺一般!這樣的人在東宮,是國之禍水!」皇后越說越怒,「適才那宮人的口供提出來,你並無一字替太子妃辯解,現在告訴你真相,你就口口聲聲那狐媚子是冤枉的。你現在是太子,將來是天子,怎可以如此偏袒私情!這般處事怎麼了得!這種禍水非殺不可,再不殺掉她,只怕將來要把你迷得連天下都不要了!」
李承鄞大驚失色,我也只好跪下去,說道:「母后請息怒,趙良娣想必也是一時糊塗,如果賜死趙良娣,只怕……只怕……」後面的話我可想不出來怎麼說,李承鄞卻接上去:「母后三思,趙良娣的父兄皆在朝中,又是父皇倚重的重臣,請母后三思。」
皇后冷笑:「你適才自己說的!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不敢以私情相徇!」
李承鄞面如死灰,只跪在那裡,又叫了一聲:「母后。」
皇后道:「東宮的事,本該由太子妃做主,我越俎代庖,也是不得已。這樣的惡人,便由我來做吧。」便要令女官去傳令。我見事情不妙,抱住皇后的雙膝:「母后能不能讓我說句話?既然母后說,東宮的事情由我做主,我知道我從來做得不好,但今日請母后容我說句話。」
皇后似乎消了一點兒氣,說道:「你說吧。」
「殿下是真心喜歡趙良娣,如果母后賜死趙良娣,只怕殿下一輩子也不會快活了。」我一著急,話也說得顛三倒四,「兒臣與殿下三年夫妻,雖然不得殿下喜歡,可是我知道,殿下絕不能沒有趙良娣。如果沒有趙良娣,殿下更不會喜歡我。還有,好多事情我做不來,都是趙良娣替我,東宮的那些賬本兒,我看都看不懂,都是交給趙良娣在管,如果沒有趙良娣,東宮不會像現在這樣平平順順……」
我一急更不知道該怎麼說,回頭叫永娘:「永娘,你說給皇后聽!」
永娘恭敬地道:「是。」她磕了一個頭,說道,「娘娘,太子妃的意思是,趙良娣侍候太子多年,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且良娣平日待人並無錯處,對太子妃也甚是尊敬,又一直輔佐太子妃管理東宮,請娘娘看在她是一時糊塗,從輕發落了吧。」
皇后慢慢地說道:「這個趙良娣,留是留不得了,再留著她,東宮便要有大禍了。當初在太子妃冊立大典上,皇上曾說,如此佳兒佳婦,實乃我皇家之幸。可惜你們成婚三年,卻沒有一點子息上的動靜,現在又出了緒孃的事,真令我覺得煩惱。」
李承鄞眼睛望著地下,嘴裡卻說:「是兒子不孝。」
皇后說道:「你若是真有孝心,就多多親近太子妃,離那狐媚子遠些。」
李承鄞低聲道:「是。」
我還要說什麼,永娘從後面拉了拉我的裙角,示意我不要多言。李承鄞嘴角微動,但亦沒有再說話。
皇后說道:「都起來吧。」
但李承鄞還跪在那裡不動,我也只好不起來。
皇后並不瞧他,只是說:「緒孃的事你不要太難過,畢竟你們還年輕。」
李承鄞沒說什麼,我想他才不會覺得有什麼難過的呢,如果真的難過,那一定是因為趙良娣。
皇后又道:「緒娘瞧著也怪可憐的,不如封她為寶林吧。」
李承鄞似乎心灰意冷:「兒臣不願……兒臣還年輕,東宮多置滕妾,兒臣覺得不妥。」
我知道他答應過趙良娣,再不納別的侍妾,所以他才會這樣說。果然皇后又生氣了,說道:「你是將來要做皇帝的人,怎麼可以這樣不解事。」
皇后對我說:「太子妃先起來,替我去看看緒娘,多安慰她幾句。」
我便是再笨,也知道她是要支開我,好教訓李承鄞。於是站起身來,向她行禮告退。
小黃門引著我到緒娘住的地方去,那是一處僻靜宮苑,我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叫緒孃的女子。她躺在床上,滿面病容,但是仍舊可以看出來,她原本應該長得很漂亮。侍候她的宮人說道:「太子妃來了。」她還掙扎著想要起來,跟在我身後的永娘連忙走過去,硬將她按住了。
我也不曉得怎麼安慰她才好,只得對她重複皇后說過的話:「你不要太難過,畢竟你還年輕。」
緒娘垂淚道:「謝太子妃,奴婢福薄,現在唯望一死。」
我訕訕地說:「其實……幹嗎總想死呢,你看我還不是好好的……」
我聽到永娘咳嗽了一聲,便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於是我問:「你想吃什麼嗎?我可以教人做了送來。」上次我病了的時候,皇后遣人來看視,總問我想不想吃什麼,可缺什麼東西。其實東宮裡什麼沒有呢?大約就是用這話來表示特別的慰問吧。我不知道應該要怎麼安慰病人,只好依樣畫葫蘆。
緒娘道:「謝太子妃。」
我看著她的樣子,悽悽慘慘的,好似萬念俱灰。最後還是永娘上前,說了一大篇話,來安慰她。緒娘只是不斷拭淚,最後我們離開的時候,她還在那裡哭。
我們回到中宮的時候,皇后已經命人來起草寶林的詔冊了,李承鄞的臉色看上去很難看,皇后正說道:「東宮應和睦為宜,太子妃一團孩子氣,許多地方照應不到,多個人幫她,總是好的。」她抬頭見我正走進來,便向我招手示意,我走過去向她行禮,她沒有讓身後的女官攙扶我,而是親自伸出胳膊攙起了我,我簡直受寵若驚。每次皇后總是雍容端莊,甚少會這般親暱地待我。
「那個趙良娣,死罪可免,活罪難饒。」皇后淡淡地說,「就將她貶為庶人,先幽閉三個月,不得出門,太子亦不得去探視,否則我便下旨將她逐出東宮。」
我看到李承鄞的眼角跳了跳,但他仍舊低著頭,悶悶地說了聲:「是。」
一齣中宮,李承鄞就打了我一巴掌,我沒提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子都打懵了。
阿渡跳起來拔刀,「刷」一下子已經將鋒利的利刃橫在他頸中,永娘嚇得大叫:「不可!」沒等她再多說什麼,我已經狠狠甩了李承鄞一巴掌。雖然我不會武功,可是我也不是好惹的。既然他敢打我,我當然得打還回去!
李承鄞冷笑:「今日便殺了我好了!」他指著我說,「你這個惡毒的女人,我知道是你!是你做成的圈套,既除去緒娘肚子裡的孩子,又誣陷了瑟瑟!」
我氣得渾身發抖,說道:「你憑什麼這樣說?」
「你成天就會在母后面前裝可憐、裝天真、裝作什麼都不懂!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在母后面前告狀,說我冷落你。你嫉妒瑟瑟,所以才使出這樣的毒計來誣陷她,你簡直比這世上所有的毒蛇還要毒!現在你可稱心如意了,硬生生要趕走瑟瑟,活活地拆散我們!如果瑟瑟有什麼事,我是絕不會放過你的,我告訴你,只要我當了皇帝,我馬上就廢掉你!」
我被他氣昏了,我推開阿渡,站在李承鄞面前:「那你現在就廢掉我好了,你以為我很喜歡嫁給你麼?你以為我很稀罕這個太子妃麼?我們西涼的男兒成千上萬,個個英雄了得,沒一個像你這樣的廢物!你除了會念詩文,還會什麼?你射箭的準頭還不如我呢!你騎馬的本事也還不如我呢!如果是在西涼,像你這樣的男人,連老婆都娶不到,誰會稀罕你!」
李承鄞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
我的心裡一陣陣發冷,三年來我們吵來吵去,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可是我沒想到他會這樣恨我,討厭我,不惜用最大的惡意來揣測我。永娘將我扶上輦車,低聲地安慰我說:「太子是因為趙良娣而遷怒於太子妃,太子妃不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啊,我當然知道,他是因為覺得趙良娣受了不白之冤,所以一口氣全出在我身上。可是我真的什麼都沒有做過,憑什麼他要遷怒於我?
他說我嫉妒趙良娣,我是有一點嫉妒她,我就是嫉妒有人對她好,好到任何時候任何事,都肯相信她,維護她,照應她。可是除了這之外,我都不嫉妒別的,更不會想到去害她。
趙良娣看上去和和氣氣的,來跟我玩葉子牌的時候,我覺得她也就是個很聰明的女人罷了,怎麼會做出這樣殘忍的事情?而且我可不覺得皇后這是什麼好法子,緒娘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即使封了寶林,李承鄞又不喜歡她,在東宮只是又多了一個可憐人罷了。
晚上的時候,我想這件事想得睡不著,只得乾脆爬起來問阿渡:「你瞧趙良娣像壞人嗎?」
阿渡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中原的女孩兒想什麼,我一點兒也鬧不明白。咱們西涼的男人雖然也可以娶幾個妻子,可是如果大家合不來,就可以再嫁給別人。」
阿渡點了點頭。
「而且李承鄞有什麼好的啊,除了長相還看得過去,脾氣那麼壞,為人又小氣……」我躺下去,「要是讓我自己選,我可不要嫁給他。」
我說的是真心話,如果要讓我自己選,我才不會讓自己落到這麼可憐的地步。他明明有喜歡的人了,我卻不得不嫁給他,結果害得他討厭我,我的日子也好生難過。現在趙良娣被幽禁,李承鄞恨透了我,我才不想要一個恨透我的丈夫。
如果要讓我自己選,我寧可嫁給一個尋常的西涼男人,起碼他會真心喜歡我,騎馬帶著我,同我去打獵,吹篳篥給我聽,然後我要替他生一堆娃娃,一家人快快活活地過日子……
可是這樣的日子,我知道永遠都只會出現在夢裡了。
阿渡忽然拉住我的手,指了指窗子。
我十分詫異,推開窗子,只見對面殿頂的琉璃瓦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襲白衣,坐在黑色琉璃瓦上,十分醒目。
我認出這個人來,又是那個顧劍!
我正猶豫要不要大喊一聲「有刺客」,他突然像只大鳥兒一般,從大殿頂上一滑而下,如御風而行,輕輕巧巧就落在了我窗前。
我瞪著他:「你要做什麼?」
他並沒有答話,只是盯著我的臉。我知道我的臉還有點兒腫,回到東宮之後,永娘拿煮熟的雞子替我滾了半晌,臉頰上仍舊有個紅紅的指印,消不下去。不過我也沒吃虧,我那一巴掌肯定也把李承鄞的臉打腫了,因為當時我用盡了全力,震得我自己手掌都發麻了。
他的聲音裡有淡淡的情緒,似乎極力壓抑著什麼:「誰打你?」
我摸了摸臉頰,說道:「沒事,我已經打回去了。」
他執意追問:「是誰?」
我問:「你問了幹嗎?」
他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去殺他。」
我嚇了一跳,他卻又問:「你既然是太子妃,誰敢打你?是皇帝?是皇后?還是別的人?」
我搖了搖頭,說道:「你別問了,我不會告訴你的。」
他卻問我:「你肯同我一起走麼?」
這個人真是個怪人,我搖了搖頭,便要關上窗子,他伸手擋住窗扇,問我:「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我覺得莫名其妙:「我為什麼要生氣?」
「三年前的事情,你難道不生氣麼?」
我很認真地告訴他:「我真的不認識你,你不要再半夜到這裡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這裡是東宮,如果你被人發現,會被當成刺客亂箭射死的。」
他傲然一笑:「東宮?就算是皇宮,我還不是想進就進,想出就出,誰能奈我何?」
我瞪著他,這人簡直狂妄到了極點,不過以他的武功,我估計皇宮對他而言,還真是想進就進,想出就出。我嘆了口氣:「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就是來看看你。」他又問了一遍,「你肯同我一起走麼?」
我搖了搖頭。
他顯得很生氣,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你在這裡過得一點兒也不快活,為什麼不肯同我走?」
「誰說我過得不快活了?再說你是誰,幹嗎要管我過得快不快活?」
他伸出手來拉住我,我低喝:「放手!」阿渡搶上來,他只輕輕地揮一揮衣袖,阿渡便踉踉蹌蹌倒退數步,不等阿渡再次搶上來,他已經將我一拉,我只覺得身子一輕,已經如同紙鳶般被他扯出窗外。他輕功極佳,攜著我好似御風而行,我只覺風聲從耳畔不斷掠過,不一會兒腳終於踏到實處,卻是又涼又滑的琉璃瓦。他竟然將我擄到了東宮正殿的寶頂之上,這裡是東宮地勢最高的地方,放眼望去,沉沉宮闕,連綿的殿宇,斗拱飛簷,琉璃獸脊,全都靜靜地浸在墨海似的夜色中。
我摔開他的手,卻差點兒滑倒,只得怒目相向:「你到底要做什麼?」
他卻指著我們腳下的大片宮闕,說道:「小楓,你看看,你看看這裡,這樣高的牆,四面圍著,就像一口不見天日的深井,怎麼關得住你?」
我很不喜歡他叫我的名字,總讓我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我說道:「那也不關你的事。」
他說道:「到底要怎麼樣,你才肯同我一起走?」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我是絕不會跟你走的,你別以為自己武功高,我要是吵嚷起來,驚動了羽林軍,萬箭齊發一樣將你射成個刺蝟。」
他淡淡地一笑,說道:「你忘了我是誰麼?我但有一劍在手,你就是把整個東宮的羽林軍都叫出來,焉能奈何我半分?」
我差點兒忘了,這個人狂傲到了極點。於是我靈機一動,大拍他的馬屁:「你武功這麼高,是不是天下無敵,從來都沒有輸給過別人?」
他忽然笑了笑,說道:「你當真一點兒也不記得了麼?三年前我比劍輸給你。」
我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抖了抖:「你?輸給我?」這話也太驚悚了,我半點兒武功都不會,他只要動一動小手指頭,便可以將我掀翻在地,怎麼會比劍時輸給我?我連劍是怎麼拿的都不太會。
「是啊。」他氣定神閒,似乎再坦然不過,「我們那次比劍,賭的便是終身。我輸給你,我便要做你的丈夫,一生愛護你,憐惜你,陪伴你。」
我嘴巴張得一定能吞下個雞蛋,不由得問:「那次比劍如果是我輸了呢?」
「如果那次是你輸了,你自然要嫁給我,讓我一生愛護你,憐惜你,陪伴你。」
我又抖了抖,大爺,玩人也不是這麼玩兒的。
他說道:「我可沒有讓著你,但你一齣手就搶走了我的劍,那一次只好算我輸給你。」
我能搶走他的劍?打死我也不信啊!
我快刀斬亂麻:「反正不管那次誰輸誰贏,總之我不記得曾有過這回事,再說我也不認識你,就憑你一張嘴,我才不信呢。」
他淡淡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對玉佩,說道:「你我約定終身的時候,曾將這對鴛鴦佩分為兩半,我這裡有一隻鴛佩,你那裡有一隻鴦佩。我們本來約好,在六月十五月亮正圓的時候,我在玉門關外等你,我帶你一同回我家去。」
我瞧著他手中的玉佩,西涼本就多胡商,離產玉的和闐又不遠,所以我見過的玉飾,何止千千萬萬。自從來了上京,東宮裡的奇珍異寶無數,可是我見過所有的玉,似乎都沒有這一對玉佩這般白膩,這般溫潤。上好的羊脂玉溫膩如凝脂,在月色下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這對玉佩我沒有見過。」我突然好奇起來,「你不是說我們約好了私奔,為什麼後來沒一起走?」
他慢慢地垂下手去,忽然低聲道:「是我對不住你。那日我突然有要緊事,所以沒能去關外等你。等我趕到關外,離咱們約好的日子已經過去三天三夜,我到了約好的地方,只見這塊玉佩落在沙礫之中,你早已經不知所蹤……」
我歪著腦袋瞧著他,他的樣子倒真不像是說謊,尤其他說到失約之時,臉上的表情既沉痛又悵然,似乎說不出的懊悔。
我覺得他說的這故事好生無趣:「既然是你失約在先,還有什麼好說的,這故事一點兒意思都沒有。我從前真的不認識你,想必你是認錯了人。」
我轉身看了看天色:「我要回去睡覺了。還有,你以後別來了,被人瞧見會給我惹麻煩,我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
他凝視著我的臉,瞧了好一會兒,問我:「小楓,你是在怪我麼?」
「我才沒閒工夫怪你呢!我真的不認識你。」
他半晌不做聲,最後終於長長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隻鳴鏑,對我說道:「你若是遇上危險,將這個彈到空中,我自然會來救你。」
我有阿渡在身邊,還會遇上什麼危險?我不肯要他的鳴鏑,他硬塞給我。仍舊將我輕輕一攬,不等我叫出聲來,幾個起落,已經落到了地上。他將我送回寢殿之中,不等我轉身,他已經退出了數丈開外。來去無聲,一瞬間便又退回殿頂的琉璃瓦上,遠遠瞧了我一眼,終於掉頭而去。
我把窗子關上,隨手將鳴鏑交給阿渡,我對阿渡說:「這個顧劍雖然武功絕世,可人卻總是神神叨叨,硬說我從前認得他。如果我從前真的認得他,難道我自己會一點兒也不記得嗎?」
阿渡瞧著我,目光裡滿是溫柔的憐憫,我不懂她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我嘆了口氣,重新躺回床上,阿渡又不會說話,怎麼能告訴我,這個顧劍到底是什麼人。
大概是今天晚上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睡得不好,做起了亂夢。在夢裡有人低低吹著篳篥,我想走近他,可是四處都是濃霧,我看不清吹篳篥人的臉,他就站在那裡,離我很近,可是又很遠。我心裡明白,只走不近他。我徘徊在霧中,最後終於找到他,正待朝他狂喜地奔去,突然腳下一滑,跌落萬丈深淵。
絕望瞬間湧上,突然有人在半空接住了我,呼呼的風從耳邊掠過,那人抱著我,緩緩地向下滑落……他救了我,他抱著我在夜風中旋轉……旋轉……慢慢地旋轉……滿天的星辰如雨點般落下來……天地間只有他凝視著我的雙眼……
那眼底只有我……
我要醉了,我要醉去,被他這樣抱在懷裡,就是這個人啊……我知道他是我深深愛著,他也深深愛著我的人,只要有他在,我便是這般的安心。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曾經無數次地做過這個夢,但每次醒來,都只有悵然。因為我從來沒有看清楚,夢裡救我那個人的臉,我不知道他是誰,每當我做這樣的夢時,我總想努力看清他的臉,但一次也沒有成功過,這次也不例外。我翻了個身,發現我的枕頭上放著一枝芬芳的花,猶帶著清涼的露水。我嚇了一跳,阿渡就睡在我床前,幾乎沒人可以避開她的耳目,除了那個顧劍。我連忙起來推開窗子,哪裡還有穿白袍的身影,那個顧劍早就不知所蹤。
我把那枝花插到花瓶裡,覺得心情好了一點兒,可是我的好心情沒有維持多久,因為永娘很快來告訴我說,昨天李承鄞喝了一夜的酒,現在酩酊大醉,正在那裡大鬧。
我真瞧不起這男人,要是我我才不鬧呢,我會偷偷溜去看趙良娣,反正她還活著,總能想得到辦法可以兩個人繼續在一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告訴永娘,不要管李承鄞,讓他醉死好了。
話雖然這樣說,李承鄞一連三天,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到了第四天,終於生病了。
他每次喝醉之後,總把所有宮人內官全都轟出殿外,不許他們接近。所以醉後受了風寒,起先不過是咽痛咳嗽,後來就發起高燒來。我住的地方同他隔著大半個東宮,訊息又不靈通,等我知道的時候,他已經病得很厲害了,但宮中還並不知情。
「殿下不願吃藥,亦不願讓宮裡知道。」永娘低聲道,「殿下為了趙良娣的事情,還在同皇后娘娘慪氣。」
我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那他這樣折騰自己,就算是替趙良娣報仇了嗎?」
永娘道:「殿下天性仁厚,又深得陛下與皇后娘娘的寵愛,未免有些……」她不便說李承鄞的壞話,說到這裡,只是欲語又止。
我決定去看看李承鄞,省得他真的病死了,他病死了不打緊,我可不想做寡婦。
李承鄞病得果然厲害,因為我走到他床前他都沒發脾氣,以往我一進他的寢殿,他就像見到老鼠似的要逐我出去。宮女替我掀開帳子,我見李承鄞臉上紅得像煮熟的螃蟹似的,說到吃螃蟹,我還曾經鬧過笑話,沒到上京之前,我從來沒見過螃蟹。第一年重九的時候宮中賜宴,其中有一味蒸蟹,我看著紅彤彤的螃蟹根本不知道怎麼下嘴。李承鄞為這件事刻薄我好久,一提起來就說我是連螃蟹都沒見過的西涼女人。
我伸手摸了摸李承鄞的額頭,滾燙滾燙的。
我又叫了幾聲:「李承鄞!」
他也不應我。
看來是真的燒昏了,他躺在那兒短促地喘著氣,連嘴上都燒起了白色的碎皮。
我正要抽回手,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也是滾燙滾燙的,像燒紅了的鐵塊。他氣息急促,卻能聽見含糊的聲音:「娘……娘……」
他並沒有叫母后,從來沒聽見過他叫「娘」。皇后畢竟是皇后,他又是儲君,兩個人說話從來客客氣氣。現在想想皇后待他也同待我差不多,除了「平身」「賜座」「下去吧」,就是長篇大論引經據典地教訓他。
我覺得李承鄞也挺可憐的。
做太子妃已經很煩人了,這也不讓,那也不讓,每年有無數項內廷的大典,穿著翟衣戴著鳳冠整日下來常常累得腰痠背疼。其實皇后還特別照顧我,說我年紀小,又是從西涼嫁到上京,所以對我並不苛責。而做太子比做太子妃煩人一千倍一萬倍,光那些書本兒我瞧著就頭疼,李承鄞還要本本都能背。文要能詩會畫,武要騎射俱佳,我想他小時候肯定沒有我過得開心,學那麼多東西,煩也煩死了。
我抽不出來手,李承鄞握得太緊,這時候宮人端了藥來,永孃親自接過來,然後低聲告訴我:「太子妃,藥來了。」
我只好叫:「李承鄞!起來吃藥了!」
李承鄞並不回答我,只是仍舊緊緊抓著我的手。永娘命人將床頭墊了幾個枕頭,然後讓內官將李承鄞扶起來,半倚半靠在那裡。永娘拿著小玉勺喂他藥,但他並不能張開嘴,喂一勺,倒有大半勺順著他的嘴角流下去。
我忍無可忍,說道:「我來。」
我右手還被李承鄞握著,只得左手端著藥碗,我回頭叫阿渡:「捏住他鼻子。」阿渡依言上前,捏住李承鄞的鼻子,他被捏得出不來氣,過了一會兒就張開嘴,我馬上順勢把整碗藥灌進他嘴裡。他鼻子被捏,只能咕咚咕咚連吞幾口,灌得太急,嗆得直咳嗽起來,眼睛倒終於睜開了:「燙……好燙……」
燙死也比病死好啊。
我示意阿渡可以鬆手了,李承鄞還攥著我的手,不過他倒沒多看我一眼,馬上就又重新闔上眼睛,昏沉沉睡過去。
永娘替我拿了繡墩來,讓我坐在床前。我坐了一會兒,覺得很不舒服。因為胳膊老要伸著,我叫阿渡將繡墩搬走,然後自己一彎腰乾脆坐在了腳踏上。這樣不用佝僂著身子,舒服多了,可是李承鄞一直抓著我的手,我的胳膊都麻了。我試著往外抽手,我一動李承鄞就攥得更緊,阿渡「刷」地抽出刀,在李承鄞手腕上比劃了一下,我連忙搖頭,示意不可。如果砍他一刀,他父皇不立刻怒得發兵攻打西涼才怪。
我開始想念趙良娣了,起碼她在的時候,我不用照顧李承鄞,他就算病到糊塗,也不會抓著我的手不放。
一個時辰後我的手臂已經麻木得完全沒了知覺,我開始琢磨怎麼把趙良娣弄出來,讓她來當這個苦差。
兩個時辰後我半邊身子都已經麻木得完全沒了知覺,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小聲叫永娘。她走上前來低頭聆聽我的吩咐,我期期艾艾地告訴她:「永娘……我要解手……」
永娘馬上道:「奴婢命人去取恭桶來。」
她徑直走出去,我都來不及叫住她。她已經吩咐內官們將圍屏攏過來,然後所有人全退了出去,寢殿的門被關上了,我卻痛苦地將臉皺成一團:「永娘……這可不行……」
「奴婢侍候娘娘……」
我要哭出來了:「不行!在這兒可不行!李承鄞還在這兒呢……」
「太子殿下又不是外人……何況殿下睡著了。」永娘安慰我說,「再說殿下與太子妃是夫妻,所謂夫妻,同心同體……」
我可不耐煩聽她長篇大論,我真是忍無可忍了,可是要我在李承鄞面前,要我在一個男人面前……我要哭了,我真的要哭了……
「永娘你想想辦法……快想想辦法!」
永娘左思右想,我又不斷催促她,最後她也沒能想出更好的法子來,而我實在忍不住了,只得連聲道:「算了算了,就在這裡吧,你替我擋一擋。」
永娘側著身子擋在我和李承鄞之間,不過因為李承鄞拉著我的手,她依著宮規又不能背對我和李承鄞,所以只擋住一小半。我心驚膽戰地解衣帶,不停地探頭去看李承鄞,阿渡替我幫忙解衣帶,又幫我拉開裙子。
我一共只會背三句詩,其中一句在裴照面前賣弄過,就是那句:「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還有一句則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為什麼我會背這句詩呢?因為當初學中原官話的時候,這句詩特別繞口,所以被我當繞口令來唸,念來念去就背下來了。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果然……一身輕啊一身輕……真舒坦。
正當我一身輕快不無得意,覺得自己能記住這麼繞口的詩,簡直非常了不起的時候,李承鄞突然微微一動,就睜開了眼睛。
「啊!」
我尖聲大叫起來。
阿渡頓時跳起來,「刷」一下就拔出刀,永娘被我這一叫也嚇了一跳,但她已經被阿渡一把推開去,阿渡的金錯刀已經架在了李承鄞的脖子上。我手忙腳亂一邊拎著衣帶裙子一邊叫:「不要!阿渡別動!」
我飛快地繫著腰帶,可是中原的衣裳囉裡囉唆,我本來就不怎麼會穿,平常又都是尚衣的宮女幫我穿衣,我一急就把腰帶給系成了死結,顧不上許多馬上拉住阿渡:「阿渡!不要!他就是嚇了我一跳。」
阿渡收回刀,李承鄞瞪著我,我瞪著李承鄞,他似乎還有點兒恍惚,目光呆滯,先是看後面的圍屏,然後看呆若木雞的永娘,然後看床前的恭桶,然後目光落在他還緊捏著的我的手,最後看著我腰裡系得亂七八糟的那個死結,李承鄞的嘴角突然抽搐起來。
我的臉啊……丟盡了!三年來不論吵架還是打架,我在李承鄞面前從來都沒落過下風,可是今天我的臉真是丟盡了。我氣憤到了極點,狠狠地道:「你要是敢笑,我馬上叫阿渡一刀殺了你!」
他的嘴角越抽越厲害,越抽越厲害,雖然我狠狠盯著他,可是他終於還是放聲大笑起來。他笑得開心極了,我還從來沒見他這樣笑過,整個寢殿都回蕩著他的笑聲。我又氣又羞,奪過阿渡手裡的刀。永娘驚呼了一聲,我翻轉刀用刀背砍向李承鄞:「你以為我不敢打你麼?你以為你病了我就不敢打你?我告訴你,要不是怕你那個父皇發兵打我阿爹,我今天非砍死你不可!」
永娘想要上前來拉我,但被阿渡攔住了,我雖然用的是刀背,不過砍在身上也非常痛。李承鄞捱了好幾下,一反常態沒有罵我,不過他也不吃虧,便來奪我的刀。我們兩個在床上打作一團,我手中的金錯刀寒光閃閃,劈出去呼呼有聲,永娘急得直跳腳:「太子妃,太子妃,莫傷了太子殿下!殿下,殿下小心!」
李承鄞用力想奪我的刀,我百忙中還叫阿渡:「把永娘架出去!」
不把她弄走,這架沒法打了。
阿渡很快就把永娘弄走了,我頭髮都散了,頭上的一枚金鳳釵突然滑脫,勾住我的鬢髮。就這麼一分神的工夫,李承鄞已經把我的刀奪過去了。
我勃然大怒,撲過去就想把刀奪回來。李承鄞一骨碌就爬起來站在床上,一手將刀舉起來,他身量比我高出許多,我踮著腳也夠不著,我跳起來想去抓那刀,他又換了隻手,我再跳,他再換……我連跳四五次,次次都撲空,他反倒得意起來:「跳啊!再跳啊!」
我大怒,看他只穿著黃綾睡袍,底下露出赤色的腰帶,突然靈機一動,伸手扯住他的腰帶就往外抽。這下李承鄞倒慌了:「你,你幹什麼?」一手就拉住腰帶,我趁機飛起一腳踹在他膝蓋上,這下子踹得很重,他腿一彎就倒下來了,我撲上去抓著他的手腕,就將刀重新奪了回來。
這時候阿渡正巧回來了,一掀簾看到我正趴在李承鄞身上扯著他的腰帶,阿渡的臉「刷」地一紅,身形一晃又不見了。
「阿渡!」
我跳起來正要叫住她,李承鄞又伸手奪刀,我們兩個扭成一團,從床上打到床下,沒想到李承鄞這麼能打架,以前我們偶爾也動手,但從來都是點到即止,通常還沒開打就被人拉開了。今天算是前所未有,雖然他在病中,可男人就是男人,簡直跟駱駝似的,力大無窮。我雖然很能打架,但吃虧在不能持久,時間一拖長就後繼無力,最後一次李承鄞將刀奪了去,我使命掰著他的手,他只好鬆手將刀扔到一邊,然後又飛起一腳將刀踹出老遠,這下子我們誰都拿不到刀了。
我大口大口喘著氣,李承鄞還扭著我的胳膊,我們像兩隻鎖扭擰在地毯上。他額頭上全是密密的汗珠,這下好了,打出這一身熱汗,他的風寒馬上就要好了。我們兩個僵持著,他既不能放手,我也沒力氣掙扎。最後李承鄞看到我束胸襦裙系的帶子,於是騰出一隻手來扯那帶子,我心中大急:「你要幹嗎?」
他扯下帶子胡亂地將我的手腕纏捆起來,我可真急了,怕他把我捆起來再打我,我叫起來:「喂!君子打架不記仇,你要敢折磨我,我可真叫阿渡來一刀砍死你!」
「閉嘴!」
「阿渡!」我大叫起來,「阿渡快來!」
李承鄞估計還真有點兒怕我把阿渡叫來了,他可打不過阿渡。於是他扭頭到處找東西,我估計他是想找東西堵住我的嘴,但床上地下都是一片凌亂,枕頭被子散了一地,哪裡能立時找著合適的東西?我雖然手被綁住了,可是腿還能動,在地上蹦得像條剛離水的魚,趁機大叫:「阿渡!快來救我!阿渡!」
李承鄞急了,撲過來一手將我抓起來,就用他的嘴堵住了我的嘴。
我懵了。
他身上有汗氣,有沉水香的氣味,有藥氣,還有不知道是什麼氣味,他的嘴巴軟軟的,熱熱的,像是剛烤好的雙拼鴛鴦炙,可是比鴛鴦炙還要軟,我懵了,真懵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視野裡頭全是李承鄞一張臉,不,全是他的眼珠子。
我們互相瞪著對方。
我覺得,我把呼氣都給忘了,就傻瞪著他了。
他似乎也把呼氣給忘了,就傻瞪著我了。
最後我將嘴一張,正要大叫,他卻胳膊一緊,將我摟得更近,我嘴一張開,他的舌頭竟然跑進來了。
太噁心了!
我渾身的雞皮疙瘩全冒出來了,汗毛也全豎起來了,他竟然啃我嘴巴啊啊啊啊啊啊!那是我的嘴!又不是豬蹄!又不是燒雞!又不是鴨腿!他竟然抱著我啃得津津有味……他一邊啃我的嘴巴,一邊還摸我的衣服,幸好我腰裡是個死結,要不我的胸帶被他扯開了,現在再連裙子都要被他扯開,我可不用活了。
太!悲!憤!了!
我死命地咬了他一口,然後弓起腿來,狠狠踹了他一腳!
他被我踹到了一邊,倒沒有再動彈。我跳起來,飛快地衝過去背蹲下撿起阿渡的刀,然後掉過刀刃三下兩下割斷捆我手的帶子,我拿起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李承鄞!我今天跟你拼了!」
李承鄞懶洋洋地瞧了我一眼,又低頭瞧了瞧那把刀,我將刀再逼近了幾分,威脅他:「今天的事不准你說出去,不然我晚上就叫阿渡來殺了你!」
李承鄞撐著手坐在那裡,就像脖子上根本沒一把鋒利無比的利刃似的,突然變得無賴起來:「今天的什麼事——不准我說出去?」
「你親我的事,還有……還有……哼!反正今天的事情統統不准你說出去!不然我現在就一刀殺了你!」
他反倒將脖子往刀鋒上又湊了湊:「那你現在就殺啊……你這是謀殺親夫!還有,你要是真敢動我一根汗毛,我父皇馬上就會發兵,去打你們西涼!」
太!無!賴!了!
我氣得一時拿不定主意,猶豫到底是真捅他一刀,還是晚上叫阿渡來教訓他。
「不過……」他說,「也許我心情好……就不會將今天的事告訴別人。」
我警惕地看著他:「那你要怎麼樣才心情好?」
李承鄞摸著下巴:「我想想……」
我惡狠狠地道:「有什麼好想的!反正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說出去,我馬上讓阿渡一刀砍死你!」
「除非你親我!」
「什麼?」
「你親我我就不告訴別人。」
我狐疑地瞧著他,今天的李承鄞簡直太不像李承鄞了,從前我們說不到三句話就吵架,李承鄞就是可恨可恨可恨……但今天是無賴無賴無賴。
我心一橫,決定豁出去了:「你說話算數?」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好吧,我把刀放下,閉上眼睛狠狠在他臉上咬了一下,直咬出了一個牙印兒,痛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我親完這一下,正打算拿起刀子走人,他伸手就將我拉回去,一拉就拉到他懷裡去。
竟然又啃我嘴巴啊啊啊啊啊啊!
他啃了好久才放開我,我被他啃得上氣不接下氣,嘴唇上火辣辣的,這傢伙肯定把我的嘴巴啃腫了!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我的嘴唇,說道:「這樣才叫親,知道麼?」
我真的很想給他一刀,如果不是擔心兩國交戰,生靈塗炭,血流成河,白骨如山……於是硬生生忍住,咧了咧嘴:「謝謝你教我!」
「不用謝。」他無賴到底了,「現在你會了,該你親我了。」
「剛剛不是親過!」我氣得跳起來,「說話不算數!」
「剛剛是我親你,不是你親我。」
為了兩國和平,忍了!
我揪著他的衣襟學著他的樣子狠狠將他的嘴巴啃起來,雞大腿雞大腿雞大腿……就當是啃雞大腿好了!我啃!我啃!我啃啃啃!
終於啃完一撒手,發現他從脖子到耳朵根全是紅的,連眼睛裡都泛著血絲,呼吸也急促起來。
「你又發燒?」
「沒有!」他斷然否認,「你可以走了。」
我整理好衣服,又攏了攏頭髮,拿著刀,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
外頭什麼人都沒有,我一直走回自己的寢殿,才看到宮娥們。她們見了我,個個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竟然都差點兒忘了向我行禮。要知道她們全是永娘挑出來的,個個都像永娘一樣,時時刻刻把規矩記得牢牢的。
我照了照鏡子,才曉得她們為什麼這樣子。
簡直像鬼一樣啊……披頭散髮,衣衫不整,嘴巴還腫著,李承鄞那個混蛋,果然把我的嘴都給啃腫了。宮人們圍上來給我換衣服,重新替我梳頭,幸好沒人敢問我到底發生什麼事,若是讓她們知道,我就不用在東宮裡混下去了。正當我悻悻的時候,門外突然有人通傳,說是李承鄞遣了小黃門給我送東西來。這事很稀罕,她們也都曉得李承鄞不喜歡我,從來沒派人送東西給我。
我只覺得詭異,平常跟李承鄞吵架,他好幾天都不會理我,今天我們狠狠打了一架,他竟然還派人送東西給我,這也太詭異了。
不過我也不會怕李承鄞。所以我就說:「那叫他進來吧。」
遣來的小黃門捧著一隻托盤,盤上蓋著紅綾,我也看不出來下面是什麼。小黃門因為受李承鄞差遣,所以一副宣旨的派頭,站在那裡,一本正經地道:「殿下說,一時性急扯壞了太子妃的衣帶,很是過意不去,所以特意賠給太子妃一對鴛鴦絛。殿下說,本來應當親自替太子妃繫上,不過適才太累了,又出了汗,怕再傷風,所以就不過來了。殿下還說,今日之事他絕不會告訴旁人的,請太子妃放心。」
我只差沒被氣暈過去。宮人們有的眼睛望著天,有的望著地毯,有的死命咬著嘴角,有的緊緊繃著臉,有的大約實在忍不住要笑,所以臉上的皮肉都扭曲了……總之沒一個人看我,個個都裝作什麼都沒有聽到。
李承鄞算你狠!你這叫不告訴別人麼?你這隻差沒有詔告天下了!還故意說得這樣……這樣曖昧不堪!叫所有人不想歪都難!
我連牙都咬酸了,才擠出一個笑:「臣妾謝殿下。」
小黃門這才畢恭畢敬地跪下對我行禮,將那隻托盤高舉過頭頂。我也不叫人,伸手就掀開紅綾,裡面果然是一對刺繡精美的鴛鴦絛,喜氣洋洋盤成同心模樣,我一陣怒火攻心,差點兒沒被氣暈過去。身側的宮女早就碎步上前,替我接過那托盤去。
我就知道李承鄞不會讓我有好日子過,但我也沒想到他這麼狠,竟然會用這樣下三濫的招數。黃昏時分阿渡終於回來了,她還帶回了永娘。永娘回來後還沒半盞茶的工夫,就有人嘴快告訴她鴛鴦絛的事情,永娘不敢問我什麼,可是禁不住眉開眼笑,看到我嘴巴腫著,還命人給我的晚膳備了湯。我敢說現在整個東宮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衣衫不整披頭散髮從李承鄞的寢殿出來,連衣帶都不知弄到哪裡去了,然後李承鄞還送給我一對鴛鴦絛。
鴛鴦絛,我想想這三個字都直起雞皮疙瘩。李承鄞送我三尺白綾我都不覺得稀奇,他竟然送我鴛鴦絛,這明顯是個大大的陰謀。
可是東宮其他人不這樣想,尤其是侍候我的那些宮人們,現在她們一個個揚眉吐氣,認為我終於收服了李承鄞。
「殿下可算是回心轉意了,阿彌陀佛!」
「趙庶人一定是對殿下施了蠱術,你看趙庶人被關起來,殿下就對太子妃娘娘好起來了。」
「是啊!咱們娘娘生得這般美貌,不得殿下眷顧,簡直是天理不容!」
「你沒有瞧見娘娘看到鴛鴦絛的樣子,臉都紅了,好生害羞呢……」
「啊呀,要是我我也害羞呀,殿下真是大膽……光天化日竟然派人送給娘娘這個……」
「還有更膽大的呢……你沒有看到娘娘回來的時候,披頭散髮,連衣裳都被撕破了……可見殿下好生……好生急切……嘻嘻……」
……
我一骨碌爬起來,聽守夜的宮娥竊竊私語,只想大吼一聲告訴她們,這不是事實不是事實!我臉紅是因為氣的!衣裳撕破是因為打架!總之壓根兒就不是她們想像的那樣子!
李承鄞又不是真的喜歡我,他就是存心要讓我背黑鍋。
沒想到李承鄞不僅存心讓我背黑鍋,更是存心嫁禍。
第三天的時候皇后就把我叫進宮去,我向她行禮之後,她沒有像往日那樣命人攙扶我,更沒有說賜座。皇后坐在御座之上,自顧自說了一大篇話。雖然話仍舊說得客客氣氣,可是我也聽出了她是在訓我。
我只好跪在地上聽訓。
這還是從來沒有的事情,從前偶爾她也訓我,通常是因為我做了過分的事情,比如在大典上忘了宮規,或者祭祖的時候不小心說了不吉利的話。可是這樣讓我跪在這裡挨訓,還是頭一遭。
她最開始是引用《女訓》《女誡》,後來則是引用本朝著名的賢后章慧皇后的事蹟,總之文縐縐一口氣說了一大篇,聽得我直髮悶,連膝蓋都跪痠軟了,也不敢伸手揉一揉。其實她都知道我聽不懂她真正的意思,果然,這一大篇冠冕堂皇的話說完,皇后終於嘆了口氣,說道:「你是太子妃,東宮的正室,為天下表率。鄞兒年輕胡鬧,你應該從旁規勸,怎麼還能由著他胡鬧?便不說我們皇家,尋常人家妻子的本分,也應懂得矜持……」
我終於聽出一點兒味兒來,忍不住分辯:「不是的,是他……」
皇后淡淡地瞧了我一眼,打斷我的話:「我知道是他胡鬧,可是他還在病中,你就不懂得拒絕麼?萬一病後失調,鬧出大病來,那可怎麼得了?你將來要當皇后,要統率六宮,要做中宮的楷模,你這樣子,將來叫別人如何服氣?」
我又氣又羞,只差要挖個地洞鑽進去。皇后簡直是在罵我不要臉了,知道李承鄞病了還……還……那個……那個……可是天曉得!我們根本沒那個……沒有!
我太冤了,我簡直要被冤死了!
皇后看我窘得快哭了,大約也覺得訓得夠了,說道:「起來吧!我是為了你好,你知道傳出去有多難聽,年輕夫妻行跡親密是應該的,可是也要看看什麼時候什麼場合。咱們中原可不比西涼,隨便一句話都跟刀子似的,尤其在宮裡,流言蜚語能殺人哪。」
我眼圈都紅了:「這太子妃我做不好,我不做了。」
皇后就像沒聽見似的,只吩咐永娘:「好好照看太子妃,還有,太子最近病著,太子妃年輕,事務又多,不要讓她侍候太子湯藥。讓太子妃把《女訓》抄十遍吧。」
我氣得肺都要炸了,這把我當狐狸精在防呢!我總算明白過來,李承鄞設下這個圈套,就是為了讓我鑽進來。
什麼鴛鴦絛,簡直比白綾子還要命,《女訓》又要抄十遍,這不得要了我的命!
一回到東宮,我就想提刀去跟李承鄞拼命,竟然敢算計我,活膩了他!可是永娘守著我寸步不離,安排宮女替我磨墨鋪紙,我只得含憤開始抄《女訓》,中原的字本來就好生難寫,每寫一個字,我就在心裡把李承鄞罵上一遍。抄了三五行之時,我早已經將李承鄞在心裡罵過數百遍了。
晚上的時候,好容易熬到夜深人靜,我悄悄披衣服起來,阿渡聽到我起床,也不解地坐起來,我低聲道:「阿渡,把你的刀給我。」
阿渡不知道我要做什麼,但還是把她的金錯刀遞給了我,我悄悄地將刀藏在衣下,然後將寢衣外頭套上一件披帛。沒有阿渡,我是繞不開衛戍東宮的羽林軍的,所以我帶著阿渡一起,躡手躡腳推開寢殿側門,然後穿過廊橋,往李承鄞住的寢殿去。剛上了廊橋,阿渡忽然頓了一下。
原來永娘正好拿著燻爐走過來,我們這一下子,正讓她撞個正著。
這也太不湊巧了,我忘了今夜是十五,永娘總要在這個時候拜月神。我正琢磨要不要讓阿渡打昏她,或者她會不會大叫,引來羽林軍,將我們押回去。
誰知永娘瞧見我們兩個,先是呆了一呆,然後竟然回頭瞧了瞧我們要去的方向,那裡是李承鄞的寢殿,隱隱綽綽亮著燈。
我趁機便要回頭使眼色給阿渡,想讓她拿下永娘。我的眼色還沒使出去,誰知永娘只輕輕嘆了口氣,便提著燻爐,默不作聲徑直從我們身邊走過去了。
我納悶得半死,永娘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對我道:「夜裡風涼,太子妃瞧瞧殿下便迴轉來吧,不要著了涼。」
我一陣氣悶,合著她以為我是去私會李承鄞!
這……這……這……
算了!
我憤然帶著阿渡直奔李承鄞的寢殿,一日不揍他個滿地找牙,一日就難雪這陷害之恥。
到了寢殿的牆外,阿渡拉著我輕輕躍上牆頭,我們還沒有在牆頭站穩,忽然聽到一聲大喝:「有刺客!」只聞利器破空弓弦震動,我怔了一下,已經有無數支箭簇朝著我們直射過來,便如鋪天蓋地的蝗雨似的。四周燈籠火炬全都呼啦一下子亮起來,阿渡擋在我面前打落好些亂箭,她擋不了太久,我一急就想轉身跳牆回去,省得阿渡為我受傷,誰知腳下一滑,便從高牆上筆直跌落下去。
好高的牆!
只聽呼呼的風聲從耳邊掠過……這下……這下可要摔成肉泥了。
我仰面往下跌落,還能看到阿渡驚慌失措的臉。她飛身撲下來便想要抓住我,在她身後則是漆黑的天幕,點點的星辰像是碎碎的白芝麻,飛快地越退越遠,而月亮瞬息被殿角遮住,看不見了……
我想阿渡是抓不住我了,我跌得太急太快,就在我絕望的時候,突然有人攬住我的腰,我的跌勢頓時一緩,那人旋過身子,將我整個人都接住了。我的髮髻被夜風吹得散開來,所以亂髮全拂在我的臉上,我只能看見他銀甲上的光,反射著火炬的紅焰,一掠而過,像是在銀甲上綻開小小的花。那些小小的火花映進他的眼底,而他的眼睛正專注地看著我。
我夢想過無數次的夢境啊……英雄救美,他抱著我在夜風中旋轉……旋轉……慢慢地旋轉……滿天的星辰如雨點般落下來……天地間只有他凝視著我的雙眼……
那眼底只有我……
我要醉了,我要醉去,被他這樣抱在懷裡,就是我夢裡的那個人啊……
「太子妃!」
我的腳落在了地上,我如夢初醒般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他一身銀甲,劍眉星目,氣宇軒昂。他就是那個人麼?那個一次次出現在我的夢境中,一次次將我救出險境的蓋世英雄?
裴照躬身向我行著禮,四面的箭早都停了。他將我放在地上,我這才發現我還死死拉著他的胳膊。阿渡搶上來拉著我的手,仔細察看我身上有沒有受傷,我很尷尬。我夢中的英雄難道是裴照?可是……為什麼我自己不知道呢?不過裴照真的是很帥啊,武功又好,可是,怎麼會是他呢?我耳根發熱,又瞧了他一眼。
今天晚上真是出師不利,先遇上永娘,然後又遇上裴照。
裴照將手一揮,那些引弓持刀的羽林軍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覺得自己應該說點兒什麼,只得言不由衷地誇讚:「裴將軍真是用兵如神……」
「請太子妃恕末將驚駕之罪。」裴照拱手為禮,「末將未料到太子妃會逾牆而來,請太子妃恕罪。」
「這不怪你,誰讓我和阿渡是翻牆進來的,你把我們當成刺客也不稀奇。」
「不知太子妃夤夜來此,所為何事?」
我可沒有那麼傻,傻到告訴他我是來跟李承鄞算賬的。所以我打了個哈哈:「我來幹什麼,可不能告訴你。」
裴照的表情還是那樣,他低頭說了個「是」。
我大搖大擺,帶著阿渡就往前走,裴照忽然又叫了我一聲:「太子妃。」
「什麼?」
「太子殿下的寢殿,不是往那邊,應該是往這邊。」
我惱羞成怒,狠狠瞪了他一眼,但他依舊恭敬地立在那裡,似乎絲毫沒有看到我的白眼。我也只好轉過身來,依著他指的正確的路走去。
終於到了李承鄞寢殿之外,我命令阿渡:「你守在門口,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阿渡點點頭,做了個手勢,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叫我放心。
我進了寢殿,值夜的宮娥還沒有睡,她們在燈下拼字謎玩,我悄悄地從她們身後躡手躡腳走過,沒人發現我。我溜進了內殿。
內殿角落裡點著燈,影影綽綽的燭光朦朧印在帳幔之上,像是水波一般輕輕漾動。我屏息靜氣悄悄走到床前,慢慢掀起帳子,小心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突然「呼」的一聲,我本能地將臉一偏,寒風緊貼著我的臉掠過,那勁道颳得我臉頰隱隱生疼。還沒等我叫出聲來,天旋地轉,我已經被牢牢按在了床上,一道冰冷的鋒刃緊貼著我的喉嚨,只怕下一刻這東西就會割開我的喉管,我嚇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看著李承鄞,黑暗中他的臉龐有種異樣的剛毅,簡直完全像另外一個人似的。他緊緊盯著我的眼睛,我做夢也沒想過李承鄞會隨身帶著刀,連睡在床上也會這樣警醒。
「是你?」
李承鄞收起了刀子,整個人似乎又變回我熟悉的那個樣子,懶洋洋地問我:「你大半夜跑到我這裡來,幹什麼?」
「呃……不幹什麼。」我總不能說我是來把他綁成大粽子狠揍一頓出氣然後以報陷害之仇的吧。
他似笑非笑,瞥了我一眼:「哦,我知道了,你是想我了,所以來瞧瞧我,對不對?」
我這一氣,馬上想起來他是怎麼用鴛鴦絛來陷害我的,害得我被皇后罵,還要抄書。抄書!我最討厭抄書了!我「刷」一下子就拔出藏在衣下的刀,咬牙切齒:「你猜對了,我可想你了!」
他絲毫沒有懼色,反倒低聲笑起來:「原來你們西涼的女人,都是拿刀子想人的!」
「少廢話!」我將刀架在他脖子上,「把你的刀給我。」
他往前湊了湊:「你叫我給你,我就要給你啊?」
「別過……唔……」我後頭的話全被迫吞下肚去,因為他竟然將我肩膀一攬,沒等我反應過來,又啃我嘴巴!
太……太過分了!
這次他啃得慢條斯理,就像吃螃蟹似的,我見過李承鄞吃螃蟹,簡直堪稱一絕。他吃完螃蟹所有的碎殼還可以重新拼出一隻螃蟹來,簡直比中原姑娘拿細絲繡花的功夫還要厲害。我拿著刀在他背後直比劃,就是狠不下心插他一刀。倒不是怕別的,就是怕打仗,阿爹老了,若是再跟中原打一仗,阿爹只怕贏不了,西涼也只怕贏不了。我忍……我忍……他啃了一會兒嘴巴,終於放開,我還沒鬆口氣,結果他又開始啃我脖子,完了完了,他一定是打算真把我當螃蟹慢慢吃掉,我脖子被他啃得又痛又癢,說不出的難受。他又慢條斯理,開始啃我的耳朵,這下子可要命了,我最怕人呵我癢癢。他一在我耳朵底下出氣,我只差沒笑抽過去,全身發軟一點力氣都沒有,連刀子都被他抽走了。他把刀子扔到一邊,然後又重新啃我的嘴巴。
我覺得有點兒不對勁了,因為不知什麼時候,他的手已經跑到我衣服底下去了,而且就掐在我的腰上,我被他掐得動彈不得,情急之下大叫:「你!你!放手!不放手我叫阿渡了!」
李承鄞笑著說:「那你叫啊!你哪怕把整個東宮的人都叫來,我也不介意,反正是你自己半夜跑到我床上來。」
我氣得只差沒暈過去,簡直太太太可恨了!什麼話到了他嘴裡就格外難聽。什麼叫跑到他床上來,我……我……我這不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麼?
就在我想惡狠狠給他一刀的時候,突然一道勁風從帳外直插而入,電光石火的瞬間,李承鄞倉促將我狠狠一推,我被推到了床角,這才看清原來竟然是柄長劍。他因為急著要將我推開,自己沒能躲過去,這一劍正正穿過他的右胸。我尖聲大叫,阿渡已經衝進來,刺客拔劍又朝李承鄞刺去,阿渡的刀早給了我,情急之下拿起桌上的燭臺,便朝刺客擲去。阿渡的臂力了得,那燭臺便如長叉一般帶著勁風劈空而去,刺客閃避了一下,我已經大叫起來:「快來人啊!有刺客!」
值宿的羽林軍破門而入,阿渡與刺客纏鬥起來,寢殿外到處傳來呼喝聲,庭院裡沸騰起來,更多的人湧進來,刺客見機不妙越窗而出,阿渡跟著追出去。我扶著李承鄞,他半邊身子全是鮮血,傷口還不斷有血汩汩湧出。我又急又怕,他卻問我:「有沒有傷著你……」一句話沒有說完,卻又噴出一口血來,那血濺在我的衣襟之上,我頓時流下眼淚來,叫著他的名字:「李承鄞!」
我一直很討厭李承鄞,卻從來沒想過要他死。
我惶然拉著他的手,他嘴角全是血,可是卻笑了笑:「我可從來沒瞧見過你哭……你莫不是怕……怕當小寡婦……」
這個時候他竟然還在說笑,我眼淚湧出來更多了,只顧手忙腳亂想要按住他的傷口,可是哪裡按得住,血從我指縫裡直往外冒,那些血溫溫的,膩膩的,流了這麼多血,我真的害怕極了。許多宮娥聞聲湧進來,還有人一看到血,就尖叫著昏死過去,殿中頓時亂成一團。我聽到裴照在外頭大聲發號施令,然後他就直闖進來,我見到他像見到救星一般:「裴將軍!」
裴照一看這情形,馬上叫人:「快去傳御醫!」
然後他衝上前來,伸指封住李承鄞傷口周圍的穴道。他見我仍緊緊抱著李承鄞,說道:「太子妃,請放開殿下,末將好察看殿下的傷勢。」
我已經六神無主,裴照卻這樣鎮定,鎮定得讓我覺得安心,我放開李承鄞,裴照解開李承鄞的衣衫,然後皺了皺眉。我不知道他皺眉是什麼意思,可是沒一會兒我就知道了,因為御醫很快趕來,然後幾乎半個太醫院都被搬到了東宮。宮裡也得到了訊息,夤夜開了東門,皇帝和皇后微服簡駕親自趕來探視。
我聽到御醫對皇帝說:「傷口太深,請陛下恕臣等愚昧無能,只怕……只怕……殿下這傷……極為兇險……」
皇后已經垂下淚來,她哭起來也是無聲無息的,就是不斷拿手絹擦著眼淚。皇帝的臉色很難看,我倒不哭了,我要等阿渡回來。
裴照已經派了很多人去追刺客,也不知道追上了沒有,我不僅擔心李承鄞,我也擔心阿渡。
到了天明時分,阿渡終於回來了,她受了很重的傷,是被裴照的人抬回來的。我叫著阿渡的名字,她只微微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她想抬起她的手來,可是終究沒有力氣,只是微微動了動手指,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她看著我的衣襟。
我衣襟上全是血,都是李承鄞的血。我懂得阿渡的意思,我握住她的手,含著眼淚告訴她:「我沒事。」
阿渡似乎鬆了口氣,她把一個硬硬的東西塞進我手裡,然後就昏了過去。
我又痛又悔又恨。
李承鄞在我面前被刺客所傷,他推開我,我眼睜睜看著那柄長劍刺入他體內。現在,那個人又傷了阿渡。
都是我不好,我來之前叫阿渡把刀給了我,阿渡連刀都沒帶,就去追那個刺客。
一直就跟著我的阿渡,拿命來護著我的阿渡。
總是我對不住她,總是我闖禍,讓她替我受苦。
我痛哭了一場。
沒有人來勸我,東宮已經亂了套,所有人全在關切李承鄞的傷勢,他傷得很重,就快要死了。阿渡快要死了,李承鄞,我的丈夫,也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