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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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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出現的叫花子越來越多。一旦有人敲門,家家戶戶都不敢開,怕開啟了門口站著叫花子。有時叫花子一來來三代。

多鶴從此不再上礦石工地掙那一小時五分錢的工資。食堂也關了門,小環「謝天謝地謝謝毛主席」地回到家,又開始早上不起晚上不睡地過起懶日子來。

現在碰上小彭和小石來串門,她也不把圍裙勒在小腰上,氣魄很大地說:「想吃什麼,嫂子給你們做!」現在她能招待他們的是「金銀卷」,不過該用玉米麵的地方用了紅薯面,該用白麵的地方用了玉米麵。大孩二孩快七歲了,丫頭也有了大姑娘模樣,一律頭大眼大,四肢如麻秸,總是在半夜餓醒。

小彭和小石來下棋聊天,常常在工作服兜裡裝半兜綠豆或黃豆,是他們在黑市上用高價買的。小彭又回技校學了一年,回到車間就是彭技術員了。他這天到張家,和小環、小石一塊兒玩拱豬,多鶴進屋給他們兌茶,兌完茶,多鶴脊樑領路從屋裡出去。小彭把潔白的工作服袖子往上擼擼,大聲說:「謝了,小姨。」

三個人都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嚇一跳,多鶴也朝他懵懂地一笑。小石突然哈哈直樂,抓住小彭的左手腕,高舉起來:「新手錶!上海牌!你們怎麼都看不見?!」

小彭臉漲成一塊豬肝,但他這回沒揍小石,只嗔罵一句:「新手錶咋的?你狗日吧嗒吧嗒眼瞅著唄!」同時他瞟一眼多鶴,多鶴又一笑。

多鶴的笑從來不藏掖,她就那樣一笑笑到極致。她讓小彭這類男子誤以為他是今天最逗她樂、最討她歡心的人。這麼多年來,小彭總是想搞明白多鶴和一般女人不同在哪裡。他總覺得她有個看不透的故事。她和一般女人那麼不同,不同又是那麼微妙,那麼滑溜,一抓住,它其實早溜走了。

「多鶴你來玩兩把,我出去買點菜。」小環說,一面探下一隻腳,在床下找鞋。

多鶴笑笑,直搖頭。小彭發現小環和多鶴說話就不那麼快嘴快舌,一字一字細細地咬。

「坐下坐下,我們教你!」小石說,「這玩意兒得過腦膜炎的人都會玩!」

多鶴看他洗牌。孩子們都上學去了,該洗該熨的衣服也都洗熨了,到吃晚飯還有一段時間。她猶豫著坐下來。摸牌的時候,小彭的手總是擦著她的手而過。小彭會飛快地看看她。小石不是講話就是哼歌,要不就是自吹自擂他的牌有多麼好,要讓小彭輸得光屁股。

多鶴吃力地理解著小石的話,漏掉半句,聽懂半句,又有半句意思遲到。還沒等多鶴學會玩牌,孩子們放學了。初一學生丫頭跟著二年級學生大孩二孩跑進來。多鶴趕緊起身,對兩個客人鞠躬告辭,要他們繼續玩,同時對孩子們說:「洗手!」

孩子們不情願地走進廚房。丫頭立刻大喊:「二孩偷吃‘爿’(日語:pan,饅頭和麵包,這裡指花捲)!」

三個孩子躥出廚房,二孩手裡拿著一個四合面花捲,但不知是蔥卷面,還是面卷蔥,比面還多的洋蔥落了一路。

「把‘爿’放下!」丫頭邊追邊喊。

三好學生丫頭是兩個男孩的小家長。他們已進了大屋。

「我數一二三,你給我站住!」丫頭命令道,「一、二、三!」

二孩停下來,大孩趁機奪過他手裡的花捲。面本來就沒有黏性,又摻了太多洋蔥,這樣一過手馬上散架。二孩一下子跳起來,抱住大孩的脖子,一口咬住他肩頭。

「我的‘爿’!賠我‘爿’!」二孩喊著。

小彭小石看看他們不再是玩鬧,真打出仇恨來了,趕緊上去拉。然後問丫頭什麼是「爿」。丫頭告訴他們,就是花捲。是哪裡方言?不知道。我小姨老這麼說。小彭和小石對看一眼:這是中國話嗎?

晚飯後,張儉和小彭下象棋,小石觀局,準備接敗手的班。小石問張儉,小姨多鶴到底是哪裡人,怎麼把花捲說成一句外國話。張儉鎖著眉瞪著棋盤,他不接話茬誰也不會奇怪。

這時在大屋縫紉機上補衣服的小環叫起來:「他小姨說的什麼話你們真不懂?」

小石笑著說:「瞧小環嫂子的耳朵多靈!縫紉機那麼響還偷聽咱們說話呢!」

小彭大聲說:「小環嫂子,他小姨說的話我們真不懂。」

小環說:「真不懂?那我可告訴你們啦——爪哇國的話呀!我妹子去過爪哇國!」

小石和小彭都笑著說爪哇國的話這麼難懂,快趕上日本鬼子的話了。

他們常常是這樣,真話假話沒人計較,解悶就行。多鶴坐在大屋的床上織補孩子們的襪子,不時給三個男人續上開水。張家已經早就不喝茶了,茶葉錢全買了糧。秋天多鶴常去郊外採一種草子,慢火炒黃以後泡茶很香。可這時剛入夏。

該小石和小彭下棋,張儉觀局了。他站起身,進小屋去看看做作業的幾個孩子。多鶴眼睛的餘光看見小石踢了踢小彭,小彭不動,小石卻動了。他站起來,從飯桌上方的毛主席畫像上起下一顆圖釘,然後把圖釘擱在張儉坐的椅子上。多鶴不明白他的意思。張儉走出來,正要往椅子上落座,多鶴突然明白了。她叫起來,叫得又尖又亮,小彭和小石從來不知道聲音溫和的多鶴會有如此的女高音。

她叫的是:「二河!」

張儉回過頭。多鶴已經跑過去,把那個本來應該已經扎進他屁股的圖釘拿起來,面孔血紅。

「走!你走!」多鶴對小石說。

小石尷尬地咯咯直笑。「我跟他玩呢……」他指著張儉。

多鶴一把抓住小石的衣袖,把他從凳子上拉起,往門口拽。

「你走!你走!」

小彭呆了。他從來沒看多鶴髮過脾氣,也不知道她有這麼大牛勁,張儉和小環兩人拉,她抓著小石衣袖的手都不撒開。其實工段裡愛作弄張儉的人不少,有人在他鞋裡放沙子,有人從他工具箱裡偷線手套。政治學習的時候,常常有人在他椅背上用粉筆畫豬八戒或猩猩。張儉在俱樂部的後臺被抓獲,原先愛作弄他的人更活躍了。所有認識張儉的人裡,或許只有小彭明白,張儉沒有人們想象的那樣溫厚。他的老實、沉默寡言是他不屑於跟人一般見識,他心裡似乎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對付。

但那是什麼事呢?小彭太想看透了。

小環和張儉終於給小石解了圍。小石嬉皮笑臉地給多鶴左一個作揖右一個打千。小彭想,張儉那與世無爭的沉默不定會在哪天爆炸,也不知會輪上哪個倒霉蛋做這爆炸的犧牲品。

小彭也明白小石想以他的機靈頑皮引起多鶴的注意。他倆誰也不知道引起張家這位小姨子的注意圖的是什麼,但他倆總在暗暗競爭,爭取多鶴哪怕無言的一笑。難道他倆想跟她搞物件嗎?小彭被這個想法嚇一跳:他怎麼能娶一個比自己大好幾歲的女人?再說,老家有父母給訂的娃娃親,他不可能永遠賴著不回去結婚。二十六歲的人,還能賴多久?

小彭連是否喜歡多鶴都不知道,就是多鶴那種跟一般女同事不同的韻味引得他心癢。他看著小石還在油嘴滑舌地向多鶴表白他對張儉的兄弟感情,突然明白了——張儉和多鶴是一對情人。難怪一顆圖釘就讓她成了只母豹子,撲上去就要撕咬加害她的雄豹的人。一切都清楚了:朱小環在俱樂部事件中為他們倆打了掩護。現在小彭明白孩子是誰生的了。

小彭覺得自己和無恥、烏七八糟的家庭混了這麼幾年,太埋汰他了。他和小石走出張家的時候,他下決心再也不來了。但第二天他又來了。接著的一天又一天,他比往常來得更勤。他不知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他甚至沒有把自己的推測告訴小石。他瞧不起小石的老婆舌頭,瞧不起小石那沒有兩寸深的心眼。

八月這天,他下了班之後,洗了澡洗了頭,換了一件短袖海魂衫,把夾肢窩下的破洞用橡皮膏粘了粘。他到了張儉家樓下,正遇見多鶴下樓,背上背了個木桶。他問她去哪裡,她指指糧店方向。他說,我幫你去扛糧吧?她笑了,說,多謝啦!他馬上把腳踏車掉了個頭。

到了糧店門口,她又指指前面:「那裡。」

小彭跟著她走。她走起路來很有趣,步子又小又拖拉,卻非常快。跟她離得近,他更覺得她不同於一般女人。

「還遠嗎?你坐到我車上來吧!」

多鶴指著背上頗大的木桶:「桶。」她笑笑。

小彭想了想,叫她把木桶解下來。他看著她解,覺得這個桶也怪頭怪腦,不像一般人家用的東西。他左手拎著桶帶,右手握車把,歪歪扭扭騎上路。過一會兒,就進了菜農的領地。

路邊有一群人在地上翻揀什麼。是一堆新起的花生,泥比果實多多了。一個鄰居把賣花生的訊息在樓上傳開,小環跟鄰居借了五塊錢讓多鶴去買。孩子們都缺乏營養,大孩的肝臟腫大了近半年了。

小彭和多鶴刨了兩手泥,刨出七八斤花生,多鶴正要往秤上的筐子裡倒,小彭攔住她,把桶裡的花生倒在地上,又把花生殼上滾了太厚泥層的挑出來,再把泥搓掉。他對多鶴笑笑。多鶴明白了,也蹲下和他一塊兒挑揀。小彭想,這個女人活到這麼大,還不懂人間有多少詭詐;若不是他來,她不就要花買花生的錢買泥巴回家了嗎?

賣花生的農民把他長長的秤桿指過來,險些戳到多鶴的臉。他叫喊著不賣了不賣了!誰要挑揀就不賣了!

小彭一把揪住他的秤桿,說他的秤桿戳著人了。農民說他有言在先,花生沒挑沒揀!小彭跟農民用那桿秤拔河。他說,挑揀了就該挨你秤桿戳臉嗎?還是女同志的臉,是隨便能戳的嗎?戳瞎了眼睛算誰的?!沒戳瞎呀!噢,這狗日的還真安心戳瞎她的眼睛呀?

農民畢竟比小彭簡單,小彭的第一句指控就把爭端截流了,他卻稀裡糊塗跟著小彭往邏輯支流上走。

「她眼睛沒瞎嘛!不是好好睜著嗎?」農民也對搶購的人們說。

「那是你有那壞心沒那本事!大家聽見沒有?我們國家正在困難時期,這些奸猾農民趁機吸我們工人老大哥的血!」

小彭把秤桿奪到手裡,農民在旁邊跳腳頓足,求他別拿秤桿舞金箍棒,把它耍斷了。

「這些近郊的農民心肝最黑!趁我們缺糧少油拼命抬高市價!」

「可不是!」搶購者中有人應聲。

一個東北家屬嘴邊糊著泥,大聲說:「這些農民老弟太不夠意思,賣給咱這點花生,還先擱泥裡醬醬!」她剛才趁工人階級和公社社員拔河,剝開醬過稀泥的花生,飛快往嘴裡填。她想填個半飽,好給孩子們省出一頓飯來。現在她的臉看上去也像在泥裡醬過了。

工人家屬們對郊區農民積壓了多年的怒火爆發了。農民知道上海工人離不開魚蝦,就把魚蝦價錢漲得跟上海一樣高。賣的青菜泡足了水,揭穿他他還狡辯:哪裡是泡了水?是澆小尿(發音suī)的!粉嫩的!

小彭揮舞著秤桿,對家屬們說:「俺們工人階級是無產階級,鬧饑荒只能幹扛著,他們還有自留地!他們是有產階級!」小彭不管自己講的大道理是否在理,是否有說服力,他的派頭很好,連那個投機賣花生的農民也懷疑他是什麼來頭。

小彭一邊耍著秤桿,一邊拿出業餘話劇演員的舞臺嗓門,教育有產階級的農民。他眼睛不斷朝多鶴看去。多鶴穿一件白底子藍細格的襯衫,白的很白,藍的也快白了,原先的長袖破得無法補綴,剪成了短袖,但那種潔淨挺括仍然使她在一群工人家屬裡非常刺眼。多鶴眼睛睜圓,看著他,對他突然展露的才幹似乎很意外,是他做群眾領袖的才幹還是做業餘話劇演員的才幹,無所謂,她的目光一直在照耀他。

多鶴咯咯一笑,小彭感覺像二兩酒上了頭。他絕不能馬上放棄剛為自己搭建的舞臺,只聽咔吧一聲,那根樹苗粗的秤桿撅折在他手裡,他的膝蓋也被老秤桿硌得生疼。他顧不上疼痛,領導工人階級大翻身,把農民的花生按人數分成一個個等份,每人拿出三塊錢,他替天行道地對農民宣佈:要是嫌少連這三塊錢也沒有了。

農民大罵他們是土匪。

小彭一點也不生氣,哈哈大笑,人們歡歡喜喜圍著小彭,就像他真的領導了一場大起義。小彭跟家屬們點頭、揮手,但他的感覺都在多鶴身上。他要多鶴看看,張儉是什麼玩意兒,有他這麼精彩的口才嗎?有他這樣服眾的魅力嗎?

小彭在技校時讀過幾本小說,他對多鶴絕不像少劍波對小白鴿,也不像江華對林道靜,多鶴對於他,是個具有巨大的神秘吸引力的怪物。她的口齒不清、腳步奇特、驚人的天真都是她神秘吸引力的組成部分。有時小石和他懷疑她智力發育不良,但一看她的眼睛,那懷疑就立刻被驅散:她不僅智力健全,而且相當敏感、善解人意。

他把半木桶花生綁在車大梁上,和多鶴步行。夏天太陽落得晚,正在出鋼的高爐給這個城市又添了個太陽。他剛才領導起義弄出一身大汗,海魂衫粘在前胸後背,夾肢窩下面用作打補丁的橡皮膏被汗溼透,捲起,又在他手舞足蹈的演講中掉落了。他每一個慷慨激昂的動作,都使那些破洞大一點,露出了野性的腋毛。

多鶴不時看看他,笑一笑,她的寡言也是可愛的,一般女人到了三十來歲怎麼都有那麼多話?終於,多鶴說話了。

「衣服破了。」她說。她的眼睛那麼認真,雖然還在笑著。

他跟她講了一路小說啊,歌曲啊,詩歌啊,她的回答是「衣服破了」。

「這裡。」她指指自己的夾肢窩。

她的夾肢窩下面也有一塊小小的補丁,現在浸透了汗水。不知為什麼,小彭被她補著小補丁、浸透她的汗水的夾肢窩弄得心神不寧。

他站住腳。她不明道理地跟著站住了。

「你給我補一補吧!」

她定著眼睛看他,鼻尖上一層細珠子似的汗,厚厚的劉海也被汗濡溼了。她明白他吐出口的話無關緊要,讓它給一陣微風颳去好了。至關緊要的話他不必說,因為一隻雌動物懂得什麼也不說的雄動物。

她眼裡突然汪起淚水。

他害怕了,她要是太當真大概很難收場。

他們走到家,小彭大大方方地對小環說,他幫多鶴馱東西,多鶴答應幫他補衣服。他一晚上都為多鶴的眼淚心煩,她要把他當救世主就麻煩了,她會全身心撲上來,跟他拉扯起一個家庭。張儉用過的東西,他撿了來用,他賤死了!多鶴正把他的海魂衫洗乾淨用烙鐵熨幹了,又拿到縫紉機上給他縫補。他聽著縫紉機嗒嗒嗒的聲音就想:你看,她已經撲上來,要跟你拉扯過日子了!

張儉這天晚上上小夜班,小石上大夜班,只有小彭一個人,拌嘴逗趣不是小環的對手,他只好去聽丫頭讀她寫的作文。丫頭有一個大本子,裡面是小彭小石給她從報紙、雜誌、書本上抄錄的優美、豪情的句子。每次丫頭寫作文,就從裡面找。寫到豐收,便是「滿屯流金沙」,「疑是白雲落棉田」,「棒打棗樹落瑪瑙」……誰都覺得這些句子高階,只有小環在一邊聽著說:「那咋還餓成這樣?咱大孩咋會肝腫大?孩他爸咋會瘦成個大刀螂?」或者她咯咯地笑著說:「難怪了——滿屯流金沙。金沙煮不成飯!棗樹落下瑪瑙來,能吃嗎?所以呀,百貨公司門口天天有餓死的叫花子。」

丫頭有時給小環弄得寫不下去,就說她落後,「右傾」。

小環說:「‘右傾’咋啦?」

「‘右傾’都得掃廁所,不願掃就爬上高爐跳下來!」廠裡有兩位工程師被打成右派,掃了一陣廁所,前後腳從五十米的高爐上跳下來。一般來說,交鋒交到這裡就沒人吭氣了,畢竟‘右傾’和跳高爐這類事遠得和張家不沾邊。

丫頭的作文完成後,多鶴也替小彭補好了海魂衫。她交給他時,他給了她一張小紙片。他是趁丫頭唸作文時匆忙寫的。字條是他給多鶴的一封看電影邀請信,電影是下午場,四點半。然而電影放完多鶴也沒有來。他本來只是無事生非找一份隱秘的額外溫柔,多鶴的失約卻讓他突然心重了。她居然怠慢他,她竟不是那種輕佻女子,碰碰就黏糊上來的。她膽敢讓他浪費兩張電影票錢:一張票買了個空座,另一張買了他一個無魂的空殼,一場電影他的魂全在多鶴那裡,不知道電影演的是什麼。她是找死呢?敢激怒他?他可是知情的人,可以把張家三個人的狗男女關係透露給保衛科!她是為了張儉守身如玉?這個女人一腔蘇三之情,憑他張儉也配?!

小彭再到張家來的時候,先不上樓,守候多鶴單獨下樓的時機。他知道多鶴常常去即將收市的菜場,收羅老菜幫黃菜葉。有時去肉鋪,一天的肉割完,肉皮在關張前會賤賣,多鶴會排在一大群家屬裡碰運氣。

他看見她拿著一條掛了一整天、被蒼蠅叮了一整天、邊沿幹得髮捲的肉皮快步走出肉鋪。他迎上去。

多鶴一退,但馬上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

「你那天為什麼不來看電影?」他問道。

她又笑一笑,搖搖頭。她這種稚氣是怎麼回事,三十幾年的飯全白吃了?

「你怕什麼?」他又問。

她還是笑笑,搖搖頭。

「沒什麼呀——朋友之間看看電影,很正常啊!」

她看著他的嘴唇,眉頭緊了緊。小彭想到小環和張儉對她說話的口氣,便放慢了語速,重複一遍剛才的話。

「不是。」她說。

她的「不是」可以有無數個意思。他覺得現在自己對和她的關係心重無比。他怕她的「不是」表示「我不是那個意思,你自作多情了」。不知怎樣一來,他知道痛苦是什麼感覺了。

那天他沒有跟著多鶴回家。痛苦開始要他的命了,他不去張儉家不見多鶴更讓痛苦惡化。他怎麼會煞有介事地痛苦起來?他不理小石的激將、惡嘲,堅決不再去見多鶴。轉年的春節,小彭回到老家,把餓得臉腫如銀盤的未婚妻娶進了門。婚床上他拿新娘解恨,動一下對自己說一聲:「讓你痛苦!讓你痛苦!」

等他回到廠裡,父親來信說,他媳婦懷孕了。他對自己更兇惡,咬緊牙關,閉緊眼睛,捶打自己左胸,唸咒似的說:「讓你痛苦!讓你痛苦!」

結婚的事他連小石都沒有告訴。這是提一提都讓他痛不欲生的事。

小彭只有在一個時刻會忘了痛苦,就是他看見那張和偉大領袖合照的相片。那張照片是毛主席來到爐臺上,跟一群領導講這座新興城市如何是祖國的希望的時候拍攝的。小彭背後有閃亮的鋼花,雖然他在畫面邊角上,但整個人那麼朝氣那麼浪漫。要把這座小城建設成一個新型的鋼鐵聯合企業,毛主席把手一揮,就像列寧和斯大林那樣一揮。小彭不和自己的記憶計較:偉大領袖是不是那樣揮了手。小彭的印象是鋼花滿天,毛主席揮手指向那個尚未出世、一定會出世的鋼鐵聖地。這種無邊的詩意是小彭唯一能夠用來鎮痛的。他的手伸出去,握住了毛主席的手,那居然也是三十六度五的手,他的手又把毛主席的三十六度五的體溫傳給了上百個人。上夜班的人一來,就握住小彭的手。有這樣一雙被領袖偉大的手握過的手,應該也去呼風喚雨。這樣一個大時代,哪裡容得下他那點痛苦?

又一個夏天到來,小彭穿著多鶴給他縫補的海魂衫騎車從單身宿舍往廠外走。街上又出現了狗。看來狗們也嗅出世道稍微安全了一些,它們不會動不動就變成人們沙鍋裡的一道菜。到了百貨公司大門口,唱歌和打鼓的聲音傳過來。幾十個淮北乞丐組織了一個鳳陽花鼓班子,正在表演花鼓歌舞。一隻黑狗叼著一頂破草帽,在觀眾面前站立起,再跪下。草帽裡沒什麼錢,有紅薯面窩頭、紅薯、四合面饅頭。草帽裝的東西多,沉重了,狗的脖子拼命向後仰,才能讓那草帽裡的食物不翻出來。等草帽裝滿了,一個女人過來,取下草帽,把窩頭饅頭分給十來個坐著躺著的孩子。黑狗靜靜地站在一邊,癟癟的肚皮快速抽動,一大截舌頭吐在外面。女人把空草帽交給狗,狗又走回觀眾面前,立、跪。

觀眾裡一個男孩說:「給狗吃點兒!」

小彭順著聲音看去,說話的是二孩。他頭上包著繃帶,肩上揹著鐵環。放暑假期間,二孩身上總是不斷掛彩。他身邊站著大孩,個頭比他高了半頭。小彭想,可別看見多鶴!

果然看見了她。二孩跑進人圈,從狗叼的草帽裡拿出一塊紅薯,遞到狗嘴邊。多鶴從觀眾裡傾出身來,拉住他。黑狗對二孩的賞賜毫不動心,頭一甩繼續它的使命去了。花鼓班子裡一個老頭走過來,手裡的笛子一指黑狗。狗馬上四足挺立,放下草帽,老頭又指了它一下,它突然朝二孩跑來,多鶴「啊」的一聲抱住二孩。狗卻就地一滾,四爪朝天。老頭對二孩說,現在可以餵狗了。

二孩把紅薯放在狗面前,它轉身站起,兩口就把紅薯吞下去。

「這狗賣嗎?」二孩說。

「你買得起嗎?」老頭說。

小彭看見多鶴使勁把二孩往人群外面拽。八歲的二孩個子不高,細細的腿上卻盡是肌肉。他那肌肉發達的腿蹬著地,多鶴得費十多秒鐘才能拉他走一步。大孩站在多鶴後面,希望別人不把他們倆認成雙胞胎。

小彭走過來,笑嘻嘻地說:「二孩,你想要那條狗?小彭叔給你買。」

多鶴一綹頭髮跑到臉上了,她取下發卡,用牙齒扳開,又把頭髮順到耳後。這些動作小彭並沒有正眼看,但他覺得多鶴是為自己做的,因此做得如此多姿。

二孩二話不說,掙脫開多鶴,拉了小彭的手就回到那個花鼓乞丐的群落裡。一個警察剛剛到達,說淮北真能害人,三年自然災害都過去了,還派出這些花子到處散蝨子散跳蚤!

乞丐們扛包、抱孩子、牽狗,大喊小叫地散開。他們跟警察玩慣了藏貓貓,警察一走還會回來。市裡有三家一模一樣的新型百貨公司,都有冷氣,叫花子們在這個門口圈場子等於避暑。

多鶴給小彭鞠了躬,說:「下班了?」

人人都這麼相互打招呼,「上班去?」「下班了?」但多鶴這麼一打招呼就奇怪得很。加上她行那麼大個禮,真是怪極了!小彭也半玩笑地淺淺鞠了個躬:「出來走走?」

多鶴指指二孩的頭,表示那是她帶他們出來的目的:剛換了藥。她那種笑是慈母對兒子又愛又煩惱的無力的笑。她還是穿著一年前的白底藍細格的襯衫,只是更舊了,藍細格都被水洗走了。她要不那麼愛乾淨,也省點衣裳。他奇怪他的痛苦哪裡去了?他明明滿心歡快。一年沒見到她,就這樣跟她站在一塊兒,不著邊際地說兩句話,看看花鼓叫花子們的歌舞就足夠令他歡快了。

從百貨公司背面那扇門又傳來花鼓音樂。二孩拖起小彭就走。

到了乞丐們的表演現場,小彭掏出一直沒空寄回老家給孩子老婆的十五塊錢,找到了剛才那個老頭。老頭看見錢,嘴從笛子上挪開,說:「十五塊,就想買我的狗?」

「那你要多少?」

「我這狗是二郎神的狗。」

「管你媽的誰的狗,你賣不賣?我這孩子想要,給了我,也就值床狗皮褥子錢。」

「這狗比兩個會唱會打花鼓的丫頭還值錢。」

「誰買你的丫頭?!」

多鶴拉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外拽。

「十五塊,買狗皮褥子也不夠!」老頭說。

他從另一個口袋又掏出五塊錢。他買了這個月的八塊錢飯票,全部剩餘就是這五塊錢了。

「二十塊?」老頭看看他的口袋,覺得繼續榨還能從那口袋裡榨出油水。

「你別過分啊!二十塊錢夠買兩百斤米了!」小彭說。

「我們不吃米。」老頭說。

多鶴的手一直在他胳膊上使勁。等他被她拉出來,她的手還留在他的胳膊上。絕望的二孩躺在積著雨的地面上蹬腿打拳,嘴裡喊著「我要‘亦牛’(日語:inu,狗)!」

連喊了十多聲,小彭問大孩:「什麼叫‘亦牛’?」

大孩說:「就是狗。」

多鶴跟二孩小聲說著什麼,聲音聽上去是哄慰加恐嚇,但有的詞小彭也不懂。她勸一會兒,苦著臉看看小彭,意思是:你看,都是你惹的。

小彭衝進百貨公司,買了四塊糖果,跑出來給了大孩二孩,又許願二孩他一定給他把這條黑狗買來。

九月初,小彭從遠郊買了條小黑狗,在單身宿舍養著訓練它站、坐,又訓練它叼帽子。單身宿舍的另外三個人煩死了,威脅要把小彭和狗一塊兒燉沙鍋。到了年底,小黑狗長得跟花鼓乞丐們那條一樣大了。他牽著狗,騎著車,凱旋似的到了張家。

張家在吃晚飯。過道里放著一個煤爐,上面坐了一口鐵鍋,裡面是熱騰騰一鍋酸菜豆腐。所有人圍在四周,大人們坐著,孩子們站著,吃得又是鼻涕又是汗。小石坐在多鶴旁邊,正往鍋裡下綠豆餅。

小環指著小彭說:「這人是誰呀?俺們認識嗎?」

小彭身子一閃,亮出身後跟著的狗。

二孩扔下筷子就跑過來,張著兩隻胳膊,然後跪在狗前面,抱住它。多鶴和小彭對看一眼。

小環說:「哎喲,一年多不來,一來就給我們送肉來啦?正好立冬吃狗肉,還落張狗皮褥子!」

二孩抓起一個饅頭,揪了一半餵給黑狗,黑狗不動。小彭把饅頭拿過來,重新遞給它,它才吃了。吃完,小彭要它站起、轉圈、坐倒、跪下,二孩又要餵它饅頭,小環用筷子敲敲鍋:「人剛有糧吃,就餵狗啊?」

多鶴又看一眼小彭。小彭知道她要他給二孩做主、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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