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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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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儉終於開口了。他說:「咱養不了。」

小環說:「它來了咱去哪兒啊?兩個孩子大了,跟他小姨還睡一個床,一夜下來把他小姨身上都蹬青了!就是不殺,過兩天也得送走!」

「誰殺我的狗,我和他拼了!」二孩突然說道,嗓子都劈了。他一腿跪著,一腿蹲著,兩手護住狗頭。

小彭從來沒注意到這個男孩的眼睛可以如此的野。他留心過他的性情,總是熱情比一般人高,愛什麼是帶著高度熱情去愛,恨什麼也恨得熱辣辣的。

「媽,咱一人少吃一口唄!」丫頭說。

只有大孩不聲不響吃他的飯。他是不需要操心的孩子,最多到鄰居家借個籃球,在公共走廊上拍拍,練練運球。

小環做了主,把狗先養下來,實在養不了再還給小彭。小環叫小彭自己到廚房拿一副碗筷,她往大鐵鍋裡添了一大勺豬油、一大把粗鹽。

晚上小彭和小石一路騎車回單身宿舍。

「怎麼,隔了一年多,發起第二次總攻?」小石說。

「那你呢?總攻不斷,就是一回回都打退。」

「咳,你以為她那麼難上手?」

小彭的心跳少了一下。「你得手了?」他的口氣聽上去是個壞過的男人。

「她那肉皮子,跟元宵面似的,又細又黏……」

小彭想跳下車就地掐死小石。「你摸過?」他口氣不變,心裡劇痛起來。

「信不?不信你試試唄!」

「我早試過了!」

「你咋試的?」

「那你咋試的?!」

小石急蹬幾下,車子飛出去,又一個急拐彎回來,嘴巴同時打了個又尖厲又婉轉、壞到家的口哨。

「哎呀媽呀……」小石說,「那滋味……能告訴你?你真試過?」

小彭不敢朝小石看,一看自己非出事不可。他會用自己的車把這個長著木偶臉、女人都喜歡又都不當正經事的小個子撞倒,隨便找個什麼砸死他。前面十多米就是火車道,火車在兩三里之外的彎道上拉笛,它會幫忙把他砸爛的那張木偶臉軋成包子餡。這個王八羔子居然佔了他的上風,小彭即便得到多鶴,也只是在下游接他的髒水。張儉、小石都在他小彭頭上尿尿(讀suī)。他小彭還指望鋼花滿天來緩解他浪漫的痛苦呢!

一個晴朗透徹的秋天下午,小彭來到多鶴出沒的馬路上。大饑荒已經過去,但張家的大饑荒尚未緩和。兩個男孩食量驚人,一個吃出了高度,一個吃出越來越野的性子。所以多鶴還得到收市的國營菜場去包圓爛了大半的西葫蘆、發了青的土豆、被蟲蛀成網子的白菜。菜場的人都認識她,見她文雅多禮,不吵不鬧,每天專門為她留一堆垃圾,用鍬撮進她背在背上的木桶裡,讓她回家慢慢挑揀去。小彭從臭氣熏天的菜場開始跟蹤她,見她進了肉鋪,出來後菜場的垃圾上又增加了肉鋪的垃圾:幾塊颳得白生生的豬骨頭。等她走出水產店,一大群蒼蠅開始追隨她,木桶不夠它們停泊,就停在多鶴的頭髮上。

這時她走進一家小飯鋪,出來的時候手裡拿個報紙包,油從裡面洇出來。她在小飯鋪收羅顧客們啃下的骨頭、剩菜,回家去喂二孩的心肝寶貝黑狗。蒼蠅落在她的肩上、背上。

他想,她是多清麗淡雅的一個女乞丐呀!

「多鶴!」小彭在她走出飯鋪時追上去。

她一見他就帶著一頭一身的蒼蠅跑上來。天下也有這樣不知遮掩自己歡心的傻女人。又是一個深深鞠躬,同樣一句古怪至極的家常問候:「下班了?」

小石這個小屎球,也配吃她的豆腐!他小彭多了一點惻隱之心,下手晚一步,給他的就是剩豆腐了。

多鶴哪裡知道他此刻的心像鍋裡翻騰起泡的油餅子,在他旁邊連笑帶說,舌頭不當家地講二孩如何疼愛黑狗,她如何感激小彭的慷慨。他覺得自己是在敷衍她:一條狗?小事一樁!不值一提!她接著饒舌:感謝他理解孩子——二孩是個很不快樂的孩子。

二孩是個很不快樂的孩子?被她這麼一點,他也醒悟了。三年前他從四樓上摔下去,沒摔折一根毫毛,倒把他的快樂摔沒了。原來多鶴對他如此親熱,一反她的寡言,用她那一口奇怪的話向他喋喋不休地表示情誼,都是為了二孩。對於多鶴的親與疏,小彭永遠猜不透,越猜不透,他越不甘心,越是不依不饒地追索,結果對她就越來越心重。

「我就是來告訴你,明天我在這兒等你。」小彭板著臉說。

多鶴的笑臉一伸,又一縮。

「你欠我一場電影。」小彭板著臉,讓她無可選擇,無可逃遁,「你必須跟我去看電影。」他的意思是:讓你賤,你看你惹的是誰?!

淚水又在她黑而清澈的眼睛裡成了兩個閃光的環,轉過來,轉過去。

姥姥的,這女人真賤呀!好好地拿她當人,帶她進大雅之堂的電影院,跟她做一次新社會的才子佳人,她倒委屈得要流淚。小石那下流種子引她去什麼狗洞,拿她當糯米餈粑揉揉,她也就讓他揉了。

「你跟小石談物件了?」

她眉頭皺起,目光凝聚起來,嘴唇微微啟合,好像跟著他的話在心裡默誦。她眉毛忽然揚上去,兩個閃閃亮的淚環也消失了,她一連聲地說:「沒有,沒有!」

「談物件有什麼不好?」

「沒有!」

「他都告訴我了。」

她看著他。他感覺丫頭、大孩、二孩都通過她的眼睛在審視他,看他到底什麼時候繃不住,笑出來,結束這個玩笑。

什麼也不用再說了。小彭憑自己的男性直覺評判了事態。小石是詐他;多鶴和小石是清白的。好像他小彭在乎這份清白似的,他又不打算娶她。他突然落回原處的一顆心讓他對多鶴的迷戀更難以解釋。廠裡的主要技術員有十多個,他小彭是最有培養潛力的,因為他家幾代貧農,又是黨員,又代表技術員們陪偉大領袖毛主席上了高爐。他憑什麼會放不下多鶴這麼一個話都說不好的女人?

第二天下午,多鶴真的來了。她有意收拾成進電影院的樣子,頭髮洗得很亮,一條棉布百褶裙,配上圓領線衣。所有工人家屬都讓丈夫們省下白線勞保手套,然後拆成線,染上彩色,織自己和孩子們的衣服。多鶴的這件線衣染成黑色,圓領口抽出帶子,帶子兩端噹啷著一對黑白混編的絨絨球。棉布百褶裙也是黑白格的。多鶴不像小環腰身妖嬈,一動一靜都是風情,多鶴的身段線條沒有明顯的曲直,都是些含混過渡,加上她提不起放不下的快步,她從背影看十分憨拙。她怎麼看也不可能是小環的妹妹。

那麼這個叫朱多鶴的女子到底是誰?

電影院門口,小彭指著一張巨大的海報告訴多鶴:這是個新片子,叫做《苦菜花》,聽說特別「打」。「打」是青年工人們形容激烈的戰爭影片的詞。

多鶴的表情變得非常焦慮,看著一幅幅電影畫片,最後她盯著一位日本軍官看了很久。電影院裡小彭苦壞了:多鶴兩手交叉,抱在胸前,他不能到她懷裡硬去搶奪她的手。她似乎完全進入了電影,劇情和音樂都到了大哭大喊的時候,她也差點大哭大喊起來。小彭已經真要動手搶奪她那隻堵在嘴上的手了。這是個良機:女人太傷心了,男人伸出肩膀讓她舒舒服服把悲傷發散,水到渠成就把她擁進懷裡。沒有這一步,以下步步都邁不開。小彭正想一橫心:幹了吧!忽然聽見多鶴說了句什麼。他尖起耳朵,聽她又說了一個詞。像是在學著電影裡的鬼子說日本話。不,更像是她在糾正鬼子的話。也許都不是,是她不由自主說了什麼。一個日本詞。地道的、滾瓜溜熟的日本詞。

多鶴是個日本人。多鶴?多鶴。他早就該猜到這不是中國名字。

小彭被這個無意中的推斷嚇得癱在那裡。張儉家的人長了什麼膽?窩藏了一個日本女人,一窩十多年,生了一窩日本小崽兒。看看銀幕上的日本人,那還叫人?那是魔鬼,哇哇怪叫,殺人不眨眼。

他那隻一直想瞅空躥出去的手也癱了,鬆軟地擱在自己的兩條大腿上,手汗慢慢洇溼工作服的褲腿。多鶴是哪裡人不好,偏偏是日本人?他和一個日本人坐在黑暗的電影院裡看電影,他竟然去揉捏日本女人的手……

他和多鶴走出電影院時,他跟在她背後。看清了她奇怪的表層之下藏了個日本女人,其實一切也就不奇怪了。電影裡的鬼子和這個女子是一個種。小彭明白了多鶴是怎麼回事。她再多禮也有那麼一點不可馴化的東西。她笑得再懇切也有那麼一點生澀。而這一點生澀會在二孩身上爆發:二孩那冷冷的熱烈,那蔫蔫的倔犟,那種對某人某物蠻夷的喜愛和憤怒,原來是從這兒來的。

外面天將黑,毛毛雨的秋天傍晚是很俗套的情侶氣象。小彭領著多鶴穿過毛毛雨,來到他的宿舍。他現在住的是雙人宿舍,室友正在走廊上用一個小煤油爐燒小灶,一看見小彭領個女人來,連忙說他一會兒去他的四川同鄉屋裡聚餐。

小彭請多鶴坐在自己書桌前,給她找來幾本釘在一起的電影畫報。然後他衝了兩杯茶。暖壺的水不燙,茶葉如同漂浮的垃圾一樣堵在杯口。

「你不是中國人吧?」他看了她一眼,把眼光落在他室友泡在腳盆裡的髒襪子上。

多鶴倒也不像他預期的那樣大驚失色,給揭了老底的潛藏日本女人,他以為會跪在他面前求饒。

「我早就發現了。」小彭說。

多鶴把原本端在手裡的茶杯放到桌上,手抹了抹裙子褶。

小彭想,她想什麼呢?想避而不答就完事?我能那麼輕易讓她過關?

「你是怎麼留在中國的?」他把臉正對多鶴。

多鶴嘴唇跟著他默誦了一下,吃準了自己的理解力。

「賣的。」她簡單扼要、實事求是的態度又和小彭的期待有點偏差。

他見她毫不迴避的眼睛裡又亮晶晶起來。別流淚,別來這套,別弄亂了人心,小彭在心裡默默呵斥她。

她極其困難地開了頭。講得一句一停,半句一頓,有時她吃不透自己的語調,會用不同音調重複,直到她看見小彭臉上一個恍悟,才再往下說。故事給她講得乾巴巴的,到處斷裂,小彭還是聽呆了。三千多個由女人和孩子組成的逃難隊伍,一路血,一路倒斃,一路自相殘殺,這哪是人的故事?這哪是人能聽得下去的故事……

而眼前這個叫竹內多鶴的女子,是那場大劫之餘數。

一直到此刻,小彭不知道自己還會為不相干的事痛心。或許張儉和小環也經過同樣的痛心?

多鶴起身了。一個長而深的鞠躬,他上去想攔阻她——這樣的鞠躬是破綻,會讓人順著這破綻摸索下去,最後毀了她。但他的攔阻動作半途上自己變了,變成一個不怎麼浪漫的擁抱。抱住多鶴微微反抗的身體,他感覺那點痛心消解了一些。為了讓自己的痛心完全消解,他緊緊抱住多鶴。假如他不去想自己在老家的媳婦和孩子、張儉和小環,他是可以做江華而把這苦難的日本女人作為林道靜而浪漫的。

他把多鶴用腳踏車送到張家樓下,分手時他說他一直愛她。要不他不會從二十歲剛見到她就總是往這個樓來。八九年時間,這條從工廠來的馬路被他的車軋出多少道轍?那些車轍是證明。他怕她不懂這種技校學生的印刷體情話,咬字吐詞山盟海誓一樣沉緩、用力。

多鶴聽懂了。她把自己一折為二,鞠了個躬。他一步搶上前,她恰好直起腰,他的手打在她臉上。

「我不是張儉。你也不是為我做小老婆、為我生孩子的奴隸,所以你別這樣。」

多鶴轉身走進漆黑的樓梯口。

他想,他是進過高等技校,學過俄語,陪過偉大領袖的新青年,即便老家有老父老母給娶的媳婦,他和多鶴的相處,也會是十分新社會的。實在不行,他冒著氣死老父哭死老母的危險,休了鄉下媳婦。那媳婦腫成銀盤的大臉早就不在他的記憶裡了。

他迎著毛毛雨向廠裡走,把腳踏車蹬出一個進行曲節奏。風大了,雨猛了,他蹬車的節拍變成了勞工號子。多鶴生過三個孩子,那又怎樣?她比他年長好幾歲,那又怎樣?一切的不尋常都讓他更加驕傲,因為只有不尋常的人才能夠得到不尋常的浪漫。

雨中的工廠燈火顯得特別亮。每一個雨珠都成了一片小小的反光鏡,天上地下地疊映,使燈火無數倍地增加了。雨只有落在這樣喧騰的工廠區才會如此細聲細氣,就像多鶴的淚水落進硬漢小彭寬闊的懷抱。小彭那還欠缺最後定型的、男孩氣的身軀,跳下腳踏車,站在一望無際的繁華絢麗的燈光裡,站在漫漫的雨裡和剛走出饑荒的一九六二年裡。

第二天小彭在上班時接到一張字條,是從吊車上飛下來的。字條上張儉的字跡飛揚跋扈:「中午吃飯的時候等我一下。」

不出小彭的預料,張儉開口便問:「電影咋樣?」

「不錯。」他瞪著張儉,狗日的你想鎮住我?

張儉端著一飯盒米飯和一堆炒胡蔥,往會議室走。堆滿備料和工具的會議室只配兩把鑰匙,一把歸工段長,一把歸組長。

小彭一進去就在一個空氧氣瓶上坐了下來。不然張儉說「你坐吧」,局面就被動了,真成了他審小彭。

張儉卻站在他面前,連人帶影一座塔似的。「你打算跟她怎麼個了(讀liǎo)?」

他想這樣一高一低他又成受審的了。他剛露出要從滾動的氧氣瓶上站起來的念頭,張儉伸過手,在他肩上拍拍,又按按,讓他「坐下談」。

「我對她咋也沒咋。」

張儉一下黑了臉:「你還想咋?」

「看個電影……」

下面他所有的知覺,就是張儉那打掌子的翻毛皮鞋:底和幫穿分了家,又被重新縫合,前腳掌半圈白白的新麻線,後跟兩塊黑黑的膠輪胎。

「你幹啥?!」小彭給踢得滾到氧氣瓶下面,膝蓋打彎的地方正合上那弧度。

「幹啥?踢你!」張儉說,「我最恨人賴賬。你跟她好,也行,回去把你家裡那個休了去。」

小彭發現三腳踹不出個屁的張儉挺能說,舌頭翻得圓著呢!更讓他吃驚的是,他整天不吭不哈,倒把別人的底摳在自己手裡——他什麼時候摳到了小彭老家有媳婦、孩子的底?

「那你咋不休了小環嫂子?!」小彭剛想站起來,張儉又一腳。氧氣瓶弄得他很不帶勁。

「驢日的,我能休她嗎?」

張儉這句話根本不是道理,也沒有因果邏輯,他那種不容分說的堅定讓小彭覺得又輸了一輪辯爭。

「你要是休不了你媳婦,你就給我就地收手,別糟蹋了她。」

「你憑什麼糟蹋她?」

張儉往門口走,手已經擱在門鎖上。他對小彭這個致命提問又裝聾了。

小彭痛苦得團團轉。他想幹脆揭露張儉,讓公安局把他當重婚罪犯抓起來。那多鶴也會被抓起來,會永遠從這裡消失。在二十八九歲的熱戀者小彭心裡,世界都可以消失,只要多鶴不消失。從此他一有空,就到張家樓下打埋伏,有幾次見二孩帶著黑狗出來,他向二孩問了幾句他小姨的情形。二孩的黑眼睛對他端詳,一眨不眨,小彭突然做了一個他馬上會臭罵自己的動作:他抱住二孩,在他眼睛上親吻了一下。

等他臭罵著自己蹬車逃去時,他眼淚流了出來。他小彭是新中國培養的第一批技術員,現在給什麼妖孽折磨成這樣?

發生了他對二孩失控的那個舉動之後,小彭真的自恨自省,要作最後的抉擇了:要麼回家休了媳婦,每月照樣寄十五塊錢給她,然後娶多鶴;要麼把二十歲到二十八歲在張儉家度過的好日子徹底忘掉。

這天在廠裡,小彭從電焊光裡、氣割光裡走過。一個人的臉從電焊面罩後面露出來。一見他,馬上又躲到面罩後面,好像他整個猴似的身子能全部躲到面罩後面似的。小石在躲他。他走了幾步,鋼廠裡縱橫的鋼軌上不時過往裝著鋼錠的火車。小彭覺得老天爺怎麼老是在關鍵時候讓他頓悟:跟他處成了兄弟的小石就是告密者!他妒忌小彭和多鶴,刺探到小彭在東北老家娶媳婦生孩子,又去向張儉告了密。

他等一列運鋼錠的火車過去,從軌道上跨回來。小石剛焊完一件東西,正用榔頭敲焊條的碎渣,小彭走上去說:「饞死你——王八羔子!那皮肉哪是啥江米粉糰子,是豬大油煉化了,又凍上,舌頭一舔就化!」

小石還裝著萬般不在乎的樣子,搖頭晃腦地笑。

「你去告密?你還知道啥秘密?人家那天晚上啥秘密都告訴我了!」小彭在鋼板上走得驚天動地地響。

「啥秘密?」

「十條大前門我也不換給你,就這麼秘密!」

「哼,還不就是那秘密……」小石兩頭看看。其實他們周圍到處是震耳的金屬撞擊聲,鋼廠內的火車頻繁過往的聲響,吊車的哨子聲,他們直著喉嚨嚷,在他們身邊的人也聽不見。

「你知道的是啥秘密?」小彭警覺了,瞪著小石。

「你才知道那秘密呀?那一年多你沒上張儉家去,我早知道了!」

這個女人跟誰都傾訴她的血淚身世,小彭原來並沒有得到特殊待遇。一陣無趣,小彭覺得自己的浪漫如此愚蠢,小石和張儉揹著他非笑壞了不可。

小彭在鐵軌上坐下來,想著自己浪漫小丑的角色,又失敗又悲哀的小丑。也許他是唯一為多鶴的身世心碎的人。他成了他們的笑料。

到處是一蓬蓬刺眼的焊花,金屬撞擊聲比一千套鑼鼓更聲勢壯闊。心碎的小彭縮坐在幾條鐵軌的糾結處。人人都在焊花的焰火和鋼鐵的鑼鼓中過節,笑料小彭坐在這裡,沒有了東南西北,沒有了下一步。

「叮咣叮咣」的金屬聲響敲打著他的心、肺、肝、膽,他的脊樑骨、腦髓。聲響屬於偉大時代。偉大時代處處時時是盛大節日。突然幾節車皮倒退而來。小彭站起身要跨到鐵軌那邊去躲開它。

他卻被人拉了一把。

「你個王八羔子往哪兒跑?不活啦?」小石指著另一端來的火車頭,正和倒退的幾節車皮相交錯。

小彭如果往鐵軌那邊躲讓,正好給火車頭撞死,他自己差點變成車輪軋成的包子餡。

「姥姥的!」他嘟囔一句,甩開小石的手。他和小石這樣的手足情是不能感激涕零的。

「我看你就不對,坐在那兒跟瘟了似的!」小石跟在他身後說,「為一個娘兒們,真去臥軌呀?不嫌膩味!」

「你姥姥的膩味!滾!」

小石知道他是知恩的:小彭這下不僅撿回了命,也撿回了魂。

晚上兩人一塊兒去澡堂,出來的時候小石說他去張家送豬肉去。食堂死了一口豬,肉全白給工人們。他搶了一份,給孩子們解解饞。

「能讓孩子們吃死豬肉嗎?」

「嗐,多熬熬唄!毒不死!」

「看這肉都發藍,血憋在裡頭。看著髒得慌!」

「吃著不藍就行!日本小鬼子餓急了,藍肉也吃。他們吃生棒子生高粱,從河溝裡撈出泥鰍就往嘴裡擱……」

「多鶴告訴你的?」小彭問。多鶴告訴他,在逃難路途上她吃過蚯蚓。

小石愣了一下。這時他倆站在初冬的傍晚,剛洗過頭髮,溼氣從頭上冒起。

「她也告訴過你?」小石說。

「沒聽她說這些慘事,你以為日本人都是吃狼奶長大的。日本女人都是母狼,養出那些殺人放火的野獸。我過去對她也……也沒咋的。一聽她跟我講的那些慘事,真不想再糟踐她。」

小石靜靜地聽著。過一會兒他口氣散淡地開了口:

「那她咋沒回日本?」

「日本她啥人也沒了。」

「那咱中國咋沒給她關起來?日本間諜可多了,不是都得抓起來嗎?」

小彭從他的惆悵浪漫情緒裡一下子浮上來,換一口氣,看著現實裡這個小個子。他上當了。這個小個子套走了多鶴交給他的身世秘密。

「你他姥姥的詐我?!」小彭想,他到底沒玩過這個精刮過人的猴子。

小石哈哈直樂,做出防禦姿勢,退到小彭爆發性攻擊夠不著的地方。「我說她咋那麼嫩?日本豆腐!」

「王八蛋!」

「王八蛋咋了?王八蛋分清敵我,」他在三步之外打猴拳,「不吃日本豆腐,是有民族覺悟的王八蛋!」

「你有屌的覺悟!」

「你連屌的覺悟也沒有!」

小彭知道他越逗越來勁,索性把毛巾往頭上一頂,自己往宿舍走去。等他開啟宿舍的門,小石的口哨在黑暗的樓梯上吹響了。這天晚上他不搞清多鶴是怎麼個來龍去脈,他是不會讓小彭清靜的。

結果是他倆把那發藍的肉吃了。兩人借了個煤油爐,把臉盆洗了洗,在裡面燉了一大盆肉湯。六兩酒就著多鶴的慘烈身世喝了下去。吃著喝著,小石把小彭的床吐得一團糟,小彭剛去清洗,小石又爬到小彭同屋的四川人床上,又把四川人的床吐得一團糟。小彭一口一個「王八羔子」地伺候著小石,心裡想這個王八羔子聽故事也聽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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