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當場就死了。張儉的白色帆布工作服上留著小石的血跡。他顯然抱起過他、喚過他。
多鶴和小環看著保衛幹事把張儉押進大屋。鄰居們胳膊肘你搗我我搗你,在張家門外圍成個半圓。保衛幹事告訴張家兩個女人,廠里正在跟兄弟廠競賽,張儉的事故使他的廠丟了太多分數,輸定了。
「當場有人看見那玩意兒咋掉下來的嗎?」小環問。
「只有小石和張師傅看見。大夜班人本來就不多。」保衛幹事說。
張儉坐在床沿上,兩隻踩著機油血汙的翻毛皮鞋一隻壓著一隻。多鶴記得她為他脫鞋時,他渾身一縱,好像突然發現有人偷襲他的一雙腳似的。多鶴跪在地上,仔細地解著被血弄成了死結的鞋帶子。
保衛幹事走前對小環輕聲說了幾句話。後來小環把這幾句話轉告了多鶴:注意張儉的情緒,儘量不要讓他單獨外出。
中午飯張儉睡過去了。晚飯他又睡過去了。第二天中午,小環把一張蔥花烙餅和一碗粥端到大屋,他還是昏睡不醒。孩子們耷拉著腦袋進屋出屋,黑狗夾起尾巴拖著舌頭,跟著這一家人過著守喪般的日子。孩子們是在學校裡聽同學們說自己父親如何砸死了人,鄰居的孩子們又很快補充了訊息:砸死的是常來的小石叔。大孩不願去上學,因為班裡的同學都避開他,曾經班裡有個孩子的父親當了強姦犯,班上同學也這麼避開他。
第二天晚上,張儉起床了,把小環和多鶴叫到一塊兒說:「別怕,孩子們大了。」
多鶴見小環眼睛一紅,鼻頭跟著紅起來。她還沒悟透張儉這句沒頭沒腦的話為什麼催出小環的淚。張儉佝下腰,手在床下一雙雙鞋上撫過,最後從一雙布鞋裡掏出個老舊的綢錢包,從裡面拿出一對金耳環、一個金鎖、一沓錢。
「這是咱爸咱媽給孩子們的。」張儉說。
老兩口在大兒媳家不知怎樣剋扣出兩百多塊錢,留給三個孩子。
「廠裡建廠到現在,這樣嚴重的事故沒出過幾起。你們都得有個準備。」
兩個女人看著她們的巍巍靠山在土崩瓦解。
「小環,拿這點錢開個縫紉小鋪,你做衣服做得挺好……」
他儘量平靜如常地半閉著眼,字句在他焦乾的嘴唇上懶懶地成型。
「把這點首飾當了吧!」正在塌下去的靠山給兩個女人當最後一次家,「找個國營的當鋪。這是我媽的陪嫁……」
鈔票又舊又髒,被橡皮筋捆成一個微型的逃荒鋪蓋卷。兩個女人的靠山成了這捆鈔票和這點金器。張儉還在搜腸刮肚地想詞,想把以後可能發生的孤兒寡婦的局面婉轉地告訴她們。
「那個收音機話匣子,不太好使了,得買幾個零件,我給你們修修,不然以後拿外頭去修,又得花錢……」
「修什麼呀?湊合聽吧!」小環說,「沒有話匣子,湊合聽鄰居的也行。你操那心?」
「還有腳踏車,拾掇拾掇,還能賣不少錢……」
小環站起身,把坐皺的衣服抹平。
「別扯了!」小環說,「吃飯。」
她把綢子錢包隨手往床上一丟,同時抓起床欄杆上的圍裙,一邊系一邊快步走出去。然後收音機沙沙沙地響了,一大幫兒童沙沙沙地開始了合唱:「望北方呀望北方,胡伯伯的話呀記心上……」
小環擺出了昨天就做好的香腸、炸花生米,又拿出一瓶高粱大麴,用帶細金邊的牙咬住鐵皮瓶蓋,下巴一抬,瓶蓋銜在齒尖上了,然後她把它往桌上一吐,自己先對著瓶嘴來了一口。
「酒不錯!」她給三個人都滿上。
「孩子們呢?」張儉喝了第一杯酒,活過來了,四下裡看著。
「同學家去了。」小環說。
一頓晚飯吃得很安靜,誰都沒說話。酒燙得又香又熱,油炸花生米被三個人一顆顆數進嘴裡。那以後的一個月,張儉睡的時間多,醒的時間少,每一大覺都在他臉上狠揉一把,把臉揉得更皺了。等到處分下來,他成了個小老頭。多鶴總是長久看著他獨自坐在陽臺上微駝的背影。
徒步上下班的多鶴忽然覺得從鋼廠通往家屬區的路變得越來越短。她有足夠的心事要在這條路上想,足夠的莫名感動要在這條路上抒發。從事實上看張儉的事故純屬偶然,但多鶴總覺得這事故使他跟她又親近了一層。砸死的不是別人而是小石,多少有些必然性。男人愛女人愛到不由自主,為自己為她去排除危險,為她去殺人,在代浪村的女子竹內多鶴看來太自然了。假如換了代浪村或崎戶村的某個男子,為了她一揮武士刀撂倒一個上手玷汙她、企圖奪走她貞操的男子,不是太自然了嗎?哪一樁深沉的愛情物語不見血?
穿著寬大的舊工作服,戴著鴨舌帽的竹內多鶴把這條龜裂的瀝青路走成了代浪村的櫻花小路。她的騎士苦苦地愛她:不擁抱、不親吻、不交歡地愛,卻是奮起殺戮地愛。寬大的工作服在三月的風裡成了盛裝和服,鴨舌帽是瑰寶的頭飾,她的騎士對她的愛,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他的受罰,他消失的英俊,他不再有的魁梧,都讓她更愛他。
出鋼的紅暈漸漸膨脹,脹滿半個天。多鶴回頭又看一眼,鴨舌帽也看掉了。
紅潤的丫頭在公共走廊上就開始叫:「媽!小姨!」她衝進門,突然煞住步子,意識到她得脫了鞋才能進屋,卻又控制不住剛才跑出來的衝勁,差點頭朝前栽進來:「媽,小姨!錄取了!」
小環在廚房裡就看見她跑過來,這時關上水龍頭,擦著手來到過道。丫頭踮一隻腳尖,點著地,蹺著另一隻腳,把身子和手臂拉長,給自己搭了座橋,從門口跨到桌邊,夠著了那把茶壺。她打了個「等我喝口水再說」的手勢,抱著茶壺,嘴對嘴地喝起來。
「脫鞋!」小環說。
丫頭喝完說她馬上還得出去,上班主任家去,通知她,自己被錄取了,所以來不及脫鞋了。她擱下茶壺就踮腳尖往小屋去,一邊從頭上取下斜挎的書包。
「唉,你往哪兒去?脫鞋!瞧你那鞋髒的,成蹄子了!」小環拉住她,指著她腳上打補丁的白球鞋。
丫頭這才想起母親從頭到尾是給瞞著的。她從口袋裡抽出一封信,又抽出信瓤,交給母親,沒等她開啟來,丫頭上去摟住她的脖子。
「空軍滑翔學校錄取我了!媽,你可不知道,那些天我遭老罪了,天天想到山上上吊去!」
這半年山上常有上吊的,哪個孩子往松林裡走深了,沒準就會撞在兩條當裡噹啷的腿上。「四清」工作隊在各個廠裡清出從解放以後就藏到兒子、媳婦家來的地主、富農、歷史反革命,他們遛彎遛到山坡上,就吊死在那裡。山坡不大,上吊的名聲卻傳了出去,不少從外地來的反革命、遠郊來的地主、富農專門爬到山上去上吊。所以鄰居和鄰居吵架常有一方會說:「瞎說就到山上去吊死!」
小環這時開啟了信紙,看見上方印著空軍滑翔學校。
丫頭眉飛色舞,全市就她一個女生考取了。考生要功課好、身體好、品德好。其他人身體都不如她張春美好,要上天,身體不好怎麼行。要上天?怎麼上天?開滑翔機飛上天。什麼是滑翔機?就是比飛機小的飛機。
小環心想,真看不出來,丫頭挺能自己打主意、拿主意,心裡也那麼存得住事。前一陣她跟鄰居家的女孩借了一件羊毛大衣,問她幹什麼,她說穿著照相,原來是考試去了。考試的模樣不能太寒酸,跟人家借體面衣服穿。想著丫頭的懂事體貼,從來沒穿過好衣裳,小環心一酸,趕緊找張儉存的那幾張鈔票。她得給丫頭買真正的毛線,給她織件真正的毛衣。她翻出床下的鞋,一雙雙地找,丫頭跟在她旁邊,告訴她考試的經過,又說她爸出那麼大的事故,她以為空軍不收她了。她爸等處分,她等錄取通知,那些天她天天想上山去上吊。
「別扯了!」小環直起腰,看著興奮得眉毛跑到額頭上的女兒,「你爸出事能是故意的?空軍為這不要你那是空軍沒福分!」
丫頭從班主任那裡回來後,小環和多鶴都做了些吃的。大喜事來臨,小環也是一副「不過了」的破落戶作風,把家裡小半瓶油、一碗花生米、四個雞蛋都拿出來。她叫多鶴給孩子們做點日本好吃的。沒有魚蝦,就湊合炸些紅薯、土豆、燈籠椒的「貪不辣」。多鶴好久沒這麼闊氣地用過油,手也沒準頭了,炸到一半,就用光了所有的油。小環在走廊上小跑,到鄰居家去借油,陸陸續續借了三家,才炸完一笸籮「貪不辣」。
晚上一家人圍著七八盤菜坐下,聽丫頭把考試經過講了一遍又一遍。她說她的眼睛是全市學生裡最頂呱呱的,那個眼科醫生鼻尖頂到她鼻尖上,滿嘴的蒜味快把她燻死,他那盞燈也沒從她眼睛裡查出毛病。她眉飛色舞,唧唧喳喳成了只大喜鵲,有時還站起來比畫,那手指不長的手,兒童氣十足。張儉看了一眼多鶴,多麼可怕,那雙手是從她這個模子倒出來的。
丫頭讓全家幾個月來頭一次有了笑聲。丫頭也讓小環幾個月來頭一次主動出去串門。她一撂飯碗就帶丫頭出去買毛線,卻在樓上走了半小時還沒下樓。一條走廊四家,她一家也不放過,敲開門就說:「唉,現在丫頭跟你們是軍民關係了,啊?」「咱們小空軍慰問你們來了!」「瞧我們丫頭的小樣兒,要飛飛機了,不知空軍讓不讓她媽跟著去擦鼻涕!」
兩個弟弟也重新抬起了頭,一左一右地站在未來的空軍身邊,不時拉拉她的辮梢。張家要出雷鋒阿姨了,鄰居們熱鬧成了一團,然後那一團熱鬧越滾越大。
熱鬧遠了。熱鬧下了樓梯。多鶴對張儉一笑。他看出她的滿足。雖然她不是句句話都聽得懂,但她聽懂了「最好的眼睛」「最好的身體」,她為此滿足,因為它們有一半是從她這裡來的。
她把餐桌上的空盤子收進廚房,張儉端了一隻空鍋跟進去。廚房的燈瓦數低,他的皺紋顯得更深。她轉過身,眼睛離眼睛只有半尺。她說她看見他笑了,吃晚飯的時候,他笑出聲了。笑出聲了?是,很久沒看他這樣笑。丫頭出息了,總算養出來一個。是,出息了。
「你咋了?」他見她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她說了句什麼。
張儉大致明白她在說什麼:為了她多鶴,他差點失去了笑。他剛想問她什麼意思,她又說了句什麼。他明白她一動感情日本詞就多一些,唇舌也亂一些。他讓她別急,慢慢說。她又說一遍。這回他聽懂了,全懂了。她是說現在她相信他有多麼在乎她,可以為她去拼殺。他的駱駝眼睜開了,大起來,原來的雙眼皮成了四眼皮。她還在說,她說他為了她,結果了小石,等於為她去拼殺。
張儉不知多鶴什麼時候離開的。事情也能被理解成這樣。多鶴的理解似乎讓他慢慢開竅,看到自己是有殺小石的心的。他這輩子想殺的人可不止小石,假模假式的廠黨委書記,常常親自提著一桶避暑的酸梅湯到車間,他也煩得想殺了他。因為書記一送酸梅湯就意味著有一小時的漂亮廢話要講,也就意味著耽誤下的活兒要加班幹。該殺的也不止小石。自由市場逮住一個偷東西的小叫花子,全市場的人都擠上去打,小叫花子皮開肉綻,滾成一個泥血人,人群裡還有拳腳伸出來,不打著他冤得慌,就像分發救濟糧,一人一份不領不公道。他想把所有出拳出腳的人都殺了。年輕的時候他想殺的人更多:那個給小環接生的老醫生,問他留大人還是留孩子,這樣問難道不該殺?把如此的難題推給一個丈夫、一個父親,天都該殺了他!還有那四個追小環的鬼子……從那以後他看見單獨活動的鬼子就琢磨怎麼殺他,是零剮還是活埋,還是亂棍打。他在心裡殺死過多少人?都數不清了。
而他吊的鋼材砸死了小石,也是他琢磨出來的?下大雪那天,小彭走了後,小環追了出去。他和小石都喝紅了臉。他半睜著眼,看了看小石。小石本來正在看他,趕緊把目光閃開,笑了一下。
這是一個陌生人的笑。小石的笑不是這樣憂鬱、暗淡,有一點虧心。小石一向是淘氣淘到家的那種笑,是怎麼也不會被激怒的那種笑。一個陌生人在小石身上附了體。這個陌生人給多鶴帶來的將是兇還是吉,太難預測了。但張儉覺得凶多吉少,兇大大地超過吉。
在樓梯上截住多鶴,要挾她,在她身上留下黑爪印的,就是在小石身上附體的那個陌生人。
將來要多鶴就範,不從就把她送進勞改營的,也是那個附體在小石身上的陌生人。
當時小石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半肥半瘦,叫他:「二哥,吃!吃!」他很久沒叫張儉「二哥」了。在鞍山的時候叫過,調到了江南,上海人和東北人形成割據,張儉就不准他和小彭再叫他「哥」,讓人把他們看成行幫。「二哥,這麼多年,最不容易的,是我小環嫂子。」
叫「二哥」是個徵候。也許不是什麼好徵候。張儉把小石夾給他的肉擱回盤子裡。
「小彭那小子,讀幾年技校還真裝得跟書生似的。恐怕給咱小姨寫的詩歌,豪言壯語,趕上給丫頭抄的那一大本了。看他五迷三道的樣兒……」
「你不也五迷三道?」張儉突然說,微微一笑。
小石吃了一驚,張儉很少有這種男人對男人的口氣。
「我……我聽小彭說,她是個日本人,想著抗戰那麼多年,啥時候跟鬼子靠這近過?」
「所以想嚐嚐鮮。」他又笑笑。
他看見小石兩隻圓眼睛著火了,好像在等他下一句話:那就嚐嚐吧!他端起酒杯,幹了最後一口酒,再去看小石,那雙圓眼睛裡的火熄了。
「你放心,二哥,啊?」
張儉又看見那種不屬於小石的笑容浮了上來。這回這笑容讓他強捺下一陣衝動。等小石走了之後,他才去細想,他怎麼會有那樣想掐他脖子的衝動?因為他把「你放心,二哥」這幾個字講得像一句陰險警告嗎?「你放心,我這裡記了一筆黑賬。」「你放心,只要你得罪了我,這筆賬我可以報上去。」「你放心,二哥,你的苦頭有的吃呢!」
這時張儉面對水池裡的髒盤子、髒碗,呆呆地站著。多鶴在外面刷地板,刷子刷得他心都起了抓痕。她把事故看成他先發制人,滅了小石,是為了保護她。為了保護他和她的隱情,保護這個並不十分圓滿,也永遠無望圓滿的家庭。他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小石的死是他生死簿上被註定了的,他於此清白無辜。可他覺得講不清。假如保衛科、公安局、法庭都以他們各自的理由認為他對小石別有用心,他同樣有口難辯。他不記得這大半生自己強爭惡辯過什麼。
偏偏那是大夜班人最少的時候。人都去了哪兒?去吃夜餐了?小石偏偏在那一刻閃出來,就像他在樓梯口閃出來,擋住多鶴,兩隻黑手揉捏著她的身子。小石和他吊車吊的鋼材的準星剎那間重合。找死啊?往槍口上撞?他偏偏在那一剎那間走了神,沒有留心吊車之下。是準星和目標自己重合的,重合得天衣無縫。然後巨大的子彈發射出去。他一下子被那後坐力震醒。
沒人看見小石到底怎麼被砸中的。他肯定躲閃過,但恰恰躲錯了方向。他在打盹還是在滿腦子跑事兒?肯定是那塊被吊著的鋼材碰到了什麼,碰鬆了鉤。人們圍在一攤血泊四周,目光避開七竅流血的人體推測著。
他抱著小石血紅的上半身。腔子裡成什麼了?血泡兒活潑潑的、開鍋般從那曾經滿是俏皮話的嘴巴里冒出。他那圓圓的、從來沒正經的眼睛閉上了,閉得滿足、愜意,讓張儉鼻腔一酸。畢竟是對視了十多年的眼睛,閉上了,沒那麼白眼黑仁地指控他。
可是指控他什麼呢?
假如那個假模假式,到車間來送酸梅湯的廠黨委書記死於橫禍,他張儉也因為心裡殺死過他而該受指控嗎?
此刻站在水池前刷碗的張儉感到多鶴進了廚房,走到窗子前,去擦玻璃上的油煙。整個一幢樓只有張家的廚房還有明晃晃的玻璃窗,其他人家的玻璃窗上積著十幾年的油垢,和毛茸茸的灰塵擀了厚厚的氈,或者早就被三合板或彩色畫報紙遮住了。衛生檢查團一來,木板和彩色畫報就更新一次。而張家的廚房玻璃晶亮,是人們對他們總結出的越來越多的怪癖之一。
「別擦了!」張儉對多鶴說。
多鶴停下手,看看他。又舉起抹布。
「別擦了!」
他講不清他絕沒有為了她而滅除小石。他把她從窗邊拉過來,心裡就是幾個字:擦什麼?!擦什麼?!他把她抱住。他多少年沒有這樣抱她?她手裡的溼抹布觸在他背上。他回手一抽,抽過抹布,扔在地上。擦什麼?!擦什麼?!小石那咕嘟嘟冒血泡的嘴,血泡那麼活泛,那麼溫暖,怎麼可能是從一腔死了的臟腑裡浮出的?小石那麼活泛個人,怎麼可能被殺死?那麼厚的皮,那麼厚顏的笑臉,從來不會被激怒,自討沒趣也不紅臉的小石,會自願退出對多鶴的求歡追逐,會被他張儉心裡一個惡毒念頭殺死?他給孩子們帶過多少黃豆、綠豆、綠豆餅?可憐小石也用捆綁得齊齊整整的豬蹄無望地追求過多鶴。他生性粗鄙、下流,這他自己也沒辦法呀!
多鶴感覺他抖得厲害,抬頭看著他。
他成了一大團再也講不清的道理。他能做的就是緊緊抱住這個冤家,這個冤孽送來的女子——她怎麼老像一個大了沒長成女人卻長成胖女孩的少女?他很久很久沒有這樣惡吻過她了。真的成了兩個發生了姦情又謀害了眼證的天涯情侶?真的是偷渡到了彼岸之後緊緊抱成一團?似乎真成了這樣,從多鶴感激流淚的臉上,他看到這樣一個故事。他們抱著,因為躲過了天打五雷轟。
他們抱著,也是因為丫頭要上天了,丫頭憑她全市最好的品德、最好的眼睛、最好的身體要上天了。他們抱在一起,要自己和對方一再意識到,那些個「好」是丫頭從他們這裡各拿了一半。
他使勁親吻她。多鶴被他吻得快要憋死了。終於,他停下來。她透過淚水看著他。她頭一眼看到他,淡褐色霧靄——裝著她的麻袋就像罩在她身邊的淡褐色霧靄。
她給擱在臺子上面,他是從淺褐色的霧靄裡向她走來的。他個子高大是沒錯的,但他沒有大個子人的笨拙;他的頭、他的臉也沒有一般大個子人的比例不得當。麻袋被他拎了起來,她蜷縮麻木的腿和凍僵的身體懸起,隨著他的步伐,不時在他的小腿上碰一下。完好的麻木被破壞了,隨著他的一步一步,疼痛開始甦醒,開始在她的血肉裡遊動。疼痛成了無數細小的毛刺,從她的腳底、腳趾尖、手指尖、指甲縫往她的臂膀和腿裡鑽。他似乎也意識到甦醒的疼痛反而不如麻木,便把步子放得平穩了些。他拎著她,從烏黑一大片骯髒的腳之間闢出一條路,她突然不再怕這些腳,不再怕這些腳的主人發出的嘎嘎笑聲。這時聽到一個老了的女聲開了口。一個老了的男聲附和進來。牲口的氣味從麻袋的細縫透進來。然後她給擱在了車板上。牲口在鞭子的催促下跑起來,越跑越快。一隻手不斷上來,在她身上輕輕拍打,雪花被那隻手撣了下去。那隻手老了,伸不直,掌心很軟。五十多歲的老母親的手,還是六十多歲……車子進了一座院子,又是從淺褐色的霧靄裡,她看見了一個很好的院子。房似乎也很好。她被拎進了一扇門,從雪天直接進入了夏天。溫暖呼呼作響,她渾身解凍,疼痛在她全身爆裂開來……她醒來時一雙手在解麻袋的結,就在她的頭頂。麻袋從她周圍褪下,她看見了他,也只是飛快的一眼。然後她才在心裡慢慢來看她飛快看見的:他是不難看的。不對,他是好看的。不僅如此,他半閉的眼睛非常好看。它們半閉著,是因為他為自己的溫和、多情而窘迫。
一個星期後,叫做張春美的丫頭走了。她自己揹著一個草綠髮黃的被包卷,穿著油亮亮的新軍裝,在全樓人的歡送群體裡像個歡快移動的郵筒。她被送到坡下,上了大馬路。人們稀拉下來,向這個將來可能成為雷鋒阿姨的丫頭揮手,想到丫頭在樓上樓下留的笑聲、足音、美德,都眼睛溼漉漉的。
剩下的人是丫頭最親近的人,張家的三個長輩兩個晚輩一條瘸腿黑狗,以及丫頭的班主任、兩個女同學。他們要把丫頭一直送到火車站。然後送行隊伍再次縮減成兩個人:媽媽小環和小姨多鶴。
小環和多鶴把丫頭送到了南京。從這裡,丫頭要渡長江北上,去千里之外的滑翔學校。等火車的時候,三個人在到處躺著旅客的候車室艱難地走著,想找個清靜地方告告別。許多乞丐也像他們一樣,在被人體覆蓋的地面上探地雷般地走動。這都是要逃什麼難呀?小環只記得童年時看過這陣勢。那是日本人佔了東三省之後,父母帶她們和哥哥姐姐們往關內逃。
丫頭頭一次出遠門,腦門外是汗腦門裡是亂,這小環一眼就看出來了。火車站候車室有十來個孩子在哭,十來個大知了似的,比著拔高音拔長音。丫頭說南京也有被錄取的滑校學生,這時怎麼也該到了,他們應該跟著領隊來,不該遲到的。小環從頭上拔下自己的塑膠插梳,給她颳了刮被汗水粘住的前劉海。又不滿意她的長辮子,乾脆脫下她的新軍帽,給她重新梳頭。
多鶴拆開丫頭另一根辮子,也替她重新編結起來。丫頭的頭一會兒被母親拉向左,一會兒被小姨拉向右,她不時抱怨她們手太狠,辮子編得太緊。兩個女人不加理會,自管自往下編。緊了好,緊了丫頭在火車上不必再梳頭,到了學校第二天都不必再梳頭。最好她一個星期、一個月都不必梳辮子,帶著母親和小姨兩人不同的手藝進入她的新生活——後來丫頭在信裡果然提到她的辮子,她好幾天都不用梳它們,一直到第四天全體新生剪成一模一樣的短髮。
她們剛剛編好她的辮子,她高叫一聲,向一個方向跑去,兩隻腳很高明,在躺滿人的大廳裡見縫插針。等她跑到檢票口,多鶴才拉拉小環:一隊穿著和丫頭一樣的新軍裝的女孩男孩正從側面一扇門進站。
小環和多鶴跟著視線盡頭越來越小的草綠色往前走,不斷被人罵到祖宗八代以上。她們終於走到那扇側門口,門已經關上了。隔著玻璃,看見二三十個新兵正往車的一頭走。小環拍打著玻璃門,手都拍打得沒了知覺。她把一個警察拍打來了,問她有票沒有。沒有。那瞎拍什麼?走開走開……
多鶴拉著眼看就要上手拍打警察的小環艱難地走開了。
小環坐在骯髒的地上,兩手高高舉起,重重拍下,哭喊著。她的哭喊跟她的婆婆、母親一模一樣,卻誰也沒驚動。這個火車站中轉南來北往的火車,什麼樣的哭喊都很尋常。
丫頭成了班級裡的宣傳委員。
丫頭考了期中測驗第三名。
丫頭終於請準了假,坐上長途汽車,去幾十裡以外的縣城照了一張相片。她更加懂事的神情不知為什麼讓全家都黯然神傷。
小環拿著丫頭的照片對兩個男孩子說:「你們這姐姐生下來就跟你倆不一樣。你把她面衝牆擱著,她坐仨鐘頭也不會鬧。你倆好好學學(讀xíaoxíao)人家,啊?」
大孩心服口服地看看姐姐那雙跟父親一模一樣的駱駝眼,三分倦意,三分笑意。
二孩不理小環。他和母親因為黑狗而結的怨還沒了結。
只有張儉有點惴惴的:這個家從此交了好運?丫頭是他們時來運轉的福星?老天爺就這麼便宜了他張儉?
張儉是從別的工友嘴裡知道小彭幫了他。公安局、保衛科的人從小彭那裡聽到的全是有關張儉的好話。小彭現在是全廠的團委書記,他的一句好話頂工友們一百句。小彭的話把張儉鑄塑成一個好心、略有些遲鈍、只愛家庭朋友連錢都不知道愛的人。他還說到他和小石在張家度過多少陰曆年、陽曆年,吃過數不清的酸菜打邊爐,把張家都快吃得底掉了。
但小彭從來沒和張儉打過招呼。一次張儉在澡堂的儲衣櫃下面看到一把腳踏車鑰匙,拴著一根髒兮兮的紅塑膠線。他一眼便認出它來。他把鑰匙送到小彭宿舍,他的同屋接了過去,張儉請他轉告小彭去他家喝酒。小彭沒有應邀。
邀請一個月一個月延續,小彭連句婉言謝絕的話也沒有。他似乎也沒有緋聞,為了多鶴重做單身漢的小彭連多鶴的面也不見。
一次開全廠大會,黨委書記作報告,坐在第一排的一個人溜了號。他躬身往禮堂一側的太平門走,走到布簾後面才直起身。坐在第十八排的張儉看到,那是小彭。小彭也煩這個講起漂亮話沒完的書記。張儉想到小彭明裡暗裡與他同盟,為什麼就這樣恩斷義絕地不再踏張家的門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