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帶下大雪是千載難逢的。小環趴在陽臺的欄杆上,看呆了。山上的松樹全白了,乍一看是朱家屯的那座山坡。她從會走路就去那山坡上拾松果,摘野山裡紅、野葡萄,跟父親趴在雪裡,等狐狸出洞。東北的雪真好,是暖的,父親給她壘個窩窩,裡頭暖著呢!從土改把孃家劃成富農之後,她這麼多年只回過兩趟朱家屯,一次是父親過世,一次是母親過世。母親病到最後幾天了,說她在世上最丟不下的是她的老閨女朱小環,年輕時給孃家和丈夫寵慣得沒樣,老了怎麼辦?孩子們到底不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一旦知道真情,會給小環什麼老景?母親滿心牽絆掛記地走了。
雪下得真痛快,把髒乎乎的垃圾,從不絕耳的吵罵聲、廣播聲全蓋在下頭了。孩子們還不知道他們的樓房被捂在大雪裡,他們都睡在東北老家的大雪裡。小環心裡很少會這樣酸絲絲的,醃得慌。臨終的母親問她:孩子們對她親不親,信不信小環是他們的親媽?那日本婆子有沒有背地裡給孩子們挑唆,讓他們跟小環生分?小環叫母親寬心地去,孩子們和大人們都是她小環一人治理。母親知道她的老閨女要強要慣了,原本讓她擔心,但在她閉眼之前,這是小環身上最讓她放心的缺點。
其實跟母親進行最後一場母女私房話時,小環是心虛的。孩子們一天天大起來,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們的親生母親是誰,放學回來,還沒進家門就「媽、媽」地喊。「媽,餓死了!」「媽,尿憋了!」「媽,二孩又跟人幹架了!」「媽,告你一件事,樂死我了……」
小環也是應接不暇地回他們:「餓死了?那我的東西不給餓死的吃,反正已經餓死了!」「尿憋了不會在學校尿?給家裡積肥呀……」
小環從小到大攢了一肚子鬼神故事,孩子們在張儉上大夜班的星期六晚上,都會把她擠得緊緊的,聽她講從來不重樣的故事。孩子們對她不僅親,而且佩服,因為小環,他們從來不受人欺負,小環會罵到門上去,罵得人家開後窗逃走。小環交際廣泛,幾十幢家屬樓都有她的親朋好友,所以沒有打輸的官司。孩子們也虛榮,每次開家長會,小環穿上唯一的一套裙服,燙髮梳得波浪迭起,手上戴著舊貨攤上買的表,同學們說:「你媽像黃梅戲劇團的(那是孩子們最高的審美標準)!你媽戴的金手錶得多少錢哪?」孩子們總是很自豪,從來不揭穿他們母親的金手錶不會走動。
幾個孩子裡,小環最愛的還是丫頭。丫頭很懂眼色,只要小環有一點不高興,她總會悄聲悄氣問她幾聲:媽,你生誰的氣了?媽,你胃又疼了?丫頭十五歲了,只穿過幾件新衣服,都是參加學校活動的白襯衫,其他衣服都是小環和多鶴的舊衣服拼的,要不就是手套線織的。張儉省一雙翻毛皮鞋可以換幾十雙勞保手套,能織好幾件線衣。
屋裡的收音機響了。張儉醒來頭一件事就是擰開收音機。這個新習慣代替了他過去醒來抽菸的老習慣。鬧了三年饑荒,給他養成的好習慣就是戒掉了過去的壞習慣:抽菸、喝酒。他去年漲工資,馬上買了個收音機回來。
小環辦過父親喪事回來,在多鶴眼裡和張儉眼裡分別刺探,想刺探到兩人舊情復發的苗頭。她也裝著漫不經意地問過孩子們,小姨是不是每天夜裡跟他們一塊兒睡覺。她的眼光終於讓張儉煩了,告訴她,他只想一家子相安無事把日子過下去,除此之外,他心如止水。這下她可以滿足了?放心了?下回再回朱家屯不必把孩子們僱來當密探了?張儉不久成了烏鴉嘴:兩個月後,小環媽也一病不起。第二次從朱家屯回到家,小環見屋子佈局重新調整了:張儉和兩個兒子睡大屋,多鶴、小環和丫頭睡小屋。小環問張儉,她不在家他瞎搬什麼?他笑笑說從今以後分男女宿舍,誰也別疑神疑鬼。
收音機裡的歌把所有人唱起來了。孩子們穿著襯衣就跑到陽臺上,捧一把雪回屋,捏成球,在屋裡相互扔,然後又出來捧雪。小環叫喊著:不穿棉衣不準到陽臺上!
多鶴跟大孩二孩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男孩子們歡呼了一聲,又去跟丫頭嘀咕,丫頭也歡呼起來。十五歲的丫頭,已經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瘋起來卻只有六七歲。他們嘀咕的那句話裡的日本詞,就是紅豆沙糯米糰子。多鶴昨夜忙了幾個小時,蒸了兩屜糰子。砂糖吃不起,多鶴用了些古巴糖和糖精片做豆沙餡。每個人咬到糰子上她都緊張,然後代糰子抱歉,說:「不好,甜一些就好了。」
碰到多鶴糰子做得多的時候,小環會用盤子託上幾個,給鄰居們一家送一個,讓他們嚐嚐小姨的手藝。多鶴還會做醬蝦醬小魚,孩子們去挖了知了蛹回來,醬起來,也是代浪村人的風味小菜。小環總是一家一小碟地送給鄰居品嚐,她的外交策略在樓上樓下是常勝的。
二孩吃著吃著突然說:「給彭叔叔留一個。」
「彭叔叔不會來的。」小環說,「你吃了吧!」小彭已經很久不來了。週末他們的客人還是小石。
現在小石每次來,總有點鬼頭鬼腦。小環是什麼人?從一開始就明白小石、小彭的心思。他倆看多鶴不姑娘不媳婦地守著,替她虧得慌,都想讓多鶴在他們手裡失守。小石最近嘴也不貧了,每次來跟姑爺似的提溜著一包桃酥,或半斤小磨香油,或者四隻豬蹄子。四級工小石雖然沒有老的小的要養活,常常來張家當闊姑爺也會成窮光蛋的。有一次多鶴在擦地板,小石盯著她撅起的屁股呆看,小環見張儉手上的青筋都暴突起來。張儉的心頭肉裸出來給一雙髒眼看了。小環從那個時候明白許多事,張儉和多鶴那段情斷不了,只是暫擱在那裡。或許生生去斬斷它是不對的,反而幫著它生了根。所有的兒戲你不能去生生地斬斷,本來兒戲自生自滅,你一斬,它疼了,它反而至死不渝了。小環對人世間道理參得那麼透,卻還是在張儉和多鶴的事情上失誤。她見張儉拿著報紙的手背上,那根樹杈子形的青筋直跳,起身走到多鶴面前,找了個藉口支喚她出門。找的什麼藉口,小環早就忘了,總之多鶴不再撅屁股讓小石飽眼福。小環接過地板刷,蹲下去,「刺啦刺啦」地刷。這些年下來,張家大大小小几口人,都覺得粗硬的刷子擦過水泥板的聲音圓潤悅耳。小環想,一旦沒有了這平滑如鏡面的地面,沒有了熨得平展、漿得香噴噴的衣服,沒有了醬小蝦小魚知了蛹和紅豆團,張家的人能否活得下去?多鶴斷斷續續地和小環講過她的童年、少年、代浪村、櫻花樹、村子神社,她還多次講到她的母親,孩子們看到最多的是母親弓下的背:擦地、洗衣、熨衣、拜神、拜長輩丈夫兒子……十多年來,多鶴陸陸續續把代浪村的家搬進了這裡。
吃完早飯孩子們牽著狗出去玩雪,丫頭的幾個女同學約她一塊兒去看解放軍比武——下大雪比武也照常進行。張儉換上夜班,白天睡不著,拾起前一陣開始做的木匠活接著做。他照小學校的課桌給大孩二孩也做一張,這種連座的課桌會給這套太小的房子省些地方。
樓下有哨子響,是煤店的小卡車送煤來了。張儉和多鶴拿著筐和桶跑下樓梯,見小石剛到,已經脫下棉衣,借了鄰居一箇舊鐵桶裝上了煤。
沒出去玩的孩子們都拿出桶和盆,幫張家搬煤。這樓上誰家來煤,孩子們都幫著搬,然後他們會對大人們說:「雷鋒叔叔教我這樣做的!」再往後,他們相互給老師寫信,表揚某某同學學雷鋒幫他的鄰居搬煤。樓梯上很快落滿碎煤,往上衝和往下衝的孩子們撞車,滑倒在煤屑上,都成了人形煤球。
終於把多鶴也滑倒了。小石趕緊擱下一桶煤,把她攙扶起來。這是三樓和二樓連線的地方,學生們正在喝小環衝的糖水(大半糖精)。小石背對著三樓的樓梯,突然在多鶴臉上親了一口。
多鶴吃驚地瞪著他,本來摔瘸的膝蓋馬上痊癒,一步躥到兩個階梯下面。小石緊追下去,從後面摟住她腰,嘴又上來了。多鶴正要叫喊,小石說:「你敢叫!你叫我也叫,我叫抓日本鬼子!」
多鶴看著這個看了十年的娃娃臉,看不出他是真詭詐還是開玩笑。
小石再次吃了一口日本豆腐:「下午你跟我去廠裡。」
多鶴一動不動,一點反應也沒有。
「不然,我連你和張儉的關係一塊兒檢舉。」
多鶴嘴唇微微動作,小石聽到她完全啞聲地重複「檢舉、檢舉」。
「檢舉你不懂?你們日本人不檢舉?我們中國人最愛檢舉,特別是檢舉日本鬼子。」
多鶴點點頭。她明白他的意思,儘管每個詞義她不是完全懂得。
「你們日本鬼子禍害中國人禍害夠了,現在你替他們受報應。」
多鶴還是看著他。娃娃臉還是又像逗樂又像威脅地挑著兩個嘴角。
「日本鬼子,怎麼樣?跟我去不去?」
「你讓她去哪兒?」小環的聲音從三樓傳來。她其實早就站在拐彎處。
「哎喲,小環嫂子,你怎麼下來了,快別髒了手!」小石說。
「你要帶俺妹子去哪兒?」
「說著玩呢!」
「說日本鬼子可不好玩。」
小石吸吸鼻涕,換著腳「稍息」,生怕給凍在僵局裡。
「小石,你這會兒別搬了,去給嫂子辦件事。」
「什麼事?」小石可有個討好小環的機會了。
「去把小彭找來。這雪多好,我回頭給你哥仨做點好吃的,你們喝點酒。」
多鶴看著小環,小環抽下身上的圍裙,把多鶴衣服上的兩隻煤黑的手印往下拍打。怎麼也打不乾淨,小環笑了笑,搖搖頭。
小環什麼也沒跟張儉說。她打發走幫忙的孩子們,從陽臺的瓦缸裡撈出幾棵酸菜,又泡了一斤粉條。幹了外皮的胡蔥裡面水嫩玉白,她切出一大盤,跟雞蛋一塊兒炒。秋天曬的幹豆角幹茄子燜紅燒肉。等小彭和小石到來,三道大菜已經端上了桌。
張儉蹊蹺了:小彭似乎從這個家斷了蹤跡(當然只有他明白蹤跡是怎麼斷的),怎麼又突然回來了?小彭性格里竟然還有這樣一股貴氣,會一聲不吭地躲藏起來,慢慢去舔自己的傷,舔得差不多了,才又回來。他沒有熱情招呼誰,讓小彭感覺他們的關係並沒有一年的間歇。
小環叫多鶴坐到客人們中間去,多鶴死活不肯。一年前她把小彭跟她一塊兒看電影的事告訴了張儉,張儉掉淚了。她記得他那樣蹲著,就像他父親張站長冬天曬太陽那麼蹲著,眼淚打在地上。不知為什麼,她一想到他長時間地蹲著,小臂擱在大腿上,牢牢實實舒舒服服地蹲在那裡掉淚,就覺得她錯怪了他。他對她從來是一往情深,是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沒有交歡的一往情深。有時小彭讓她覺得遺忘張儉是有可能的,或許她能在小彭那裡找到不同的歡悅,但蹲著掉淚的張儉讓她知道不可能。男人的淚珠又快又重地打在地面上,女人會為這個死心眼愛自己的人而愛他。因此她不願意去見小彭。
小環手指尖戳戳她的頭,輕聲說:「傻瓜,又不把你裝口袋裡讓他倆提溜走,你怕什麼?」
她勸不動多鶴,從小屋走出來。小彭看看那扇灰色的門,喝一口酒,又看看那門。灰色的門就要給他看成茫茫秋水了。小環想,小彭和小石風流得多麼不同,小彭不會在樓梯上堵著多鶴,一雙煤黑的爪子就抓上去。
小環給每個人斟上酒,又在每個人碗裡添了菜。小石嘴不停,學上海家屬又摳門又客套,請人吃橘子一瓣一瓣地推讓:勿要客氣,吃橘子呀!吃呀吃呀!剝都給儂剝好了……自己來自己來……吃呀吃呀……一瓣橘子推讓得那麼熱鬧。一瓣吃完,下一瓣又來了:勿要客氣,吃橘子呀……小環和張儉都給他逗笑了。
小彭喝了兩杯酒,眼神有點兇了。他面前的菜還堆得高高的。小環於是學上海家屬,夾一塊肉往小彭嘴上送:「勿要客氣呀!豬都給你殺了……」
小彭不笑,又悶喝一口酒,酒杯一放,說:「小環嫂子,你請我們來,要說啥吧?」
「先吃一會兒再說吧!」小環說。
張儉這才明白,人是小環請來的。他看看兩個客人,又看看小環,擔心小環不會有什麼好話。
「小環嫂子,你說吧!說了再吃。」小彭說。
「那行。」小環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手把左邊的筷子搬到右邊、右邊的搬到左邊。她在踩著心裡鑼鼓點出場。然後她把臉抬起來,挑起鑲金牙的那邊嘴角,媚氣地一個亮相。「你們哥仨是從鞍山一塊兒來的,坐的一趟火車。火車站上,小石你姐還來送你,跟我說,你們的爹媽都走了,以後她也不能跟到南方去照應你,我就是你嫂子。你還記得吧小石?(小石點頭)我把你倆照應得怎麼樣?(兩人都點頭,使勁點)現在你倆知道了多鶴的身世,也知道多鶴跟我們老張家的關係。自己兄弟,我瞞你們是我的不是,今天我這頓酒飯,就算我朱小環給你們二位兄弟賠罪。現在兄弟之間就誰都不瞞誰什麼了,對不對?」
三個男人看著她。張儉想,她事情做得算漂亮。
「既然是哥仨,也都肝膽相照了,咱以後不興詭詐、告密什麼的。不過親兄弟也有反目成仇的,你小石跟我們翻臉,去告密,毀我們,我們也沒法子。小石你說是不是?」
「咳,我是那人嗎?」小石憤怒地說。
「我知道!這不就拿你打個比方嗎?」
小彭一語不發,又喝了兩杯酒。
「小彭你別喝醉嘍!」小環說,「上夜班不上?」
「不上。」小彭說,「我今天夜裡的火車。」
「喲,去哪兒啊?」小環問。
「去瀋陽出差。順便回家一趟:」
「家裡挺好的?」小環問。
「不挺好。我爸要我回去,他要揍死我。」
「幹嗎呀?!」小環問。
「那你還回去?」小石說。
「揍死就算了,揍不死我就把婚離了。」他把自己一年多以來一直在奔著的偉大方向說出來:離婚離成了他會照樣寄撫養費給妻子、孩子。他自學了阿爾巴尼亞語,可以到技校教晚間的課,掙些外快。他剛說完就站起來,不容別人反應,已經走到門口。他一面穿鞋一面說:「離不成婚,我不會見多鶴的。」
小環包了兩個饅頭,裝了一飯盒茄子乾燒肉,追了出去。她突然對這個男子憐愛起來:一年多,他不知囚在哪裡跟自己過不去,相思得頭上有了白髮。
小環把飯盒夾在小彭腳踏車的後座上。
「嫂子剛才不是衝你的,啊?」小環說。
他苦苦地看看她。
「你知道小石怎麼詐多鶴嗎?」她放低聲音,「她不讓他上手,他就把她當日本間諜舉報!」
小彭呆了一會兒,打了個酒嗝,然後仰起頭,讓雪花落在臉上。
「他那人,沒正經。」小彭說,「他不會舉報。」
「萬一呢?」
「我瞭解他。他才不會幹那種對他自個兒沒好處的事。舉報了,他連打拱豬的地方都沒了,有啥好處啊?」
「我可親耳聽見他詐我妹子!」
「你放心。」
小彭蹬車走了。車輪在雪上畫著巨大的s,下坡時連車帶人一個滾翻,小環叫起來跑著追下坡,打算拉他,他卻又跳上車畫著s遠去。
人在一塊兒待長了也有害,不知怎麼就生出了莫測的變數來。小彭一副要追求多鶴追求到死的樣兒,這也是待在一塊兒待出來的變數。他絕沒有禍心,不過變數自身有沒有藏著禍心,小環不知道。誰也不知道。小石不一樣,禍心已經露出來,小環今天跟他柔中帶剛地掏出心扉之言,是不是已把他的禍心殺下去,小環也不知道。或許有那麼個誰都不管的大荒地,能容多鶴、張儉、她和孩子們在那裡過他們一無所求的日子。這種大荒地有沒有?熱鬧了半生的朱小環頭一次對熱鬧憎恨起來。這一幢接一幢一模一樣的樓房,幾十幢上百幢,一幢幢都掏出一模一樣的密密麻麻的窗、門,人人都熱鬧在別人的生活裡。你家收音機唱到他家去,他家抽水馬桶漏到你家來。搬運自家的煤球也成了十幾個孩子的熱鬧。他們會沒有聽過丫頭和兩個弟弟那夾著日本詞的話?孩子們常常是樓上樓下地喊話:「你家今晚吃啥?」「吃包子!」大孩二孩會不會把回答喊回去:「吃‘色顆含’(日語:sikihan,紅豆飯糰子)!」馬大哈小環想從今往後不做馬大哈,好好留神孩子們的對話。不過會不會已經晚了?一場大雪把小環下得頭腦冷颼颼的清醒。
小環回到家,小石喝得橫到大屋的床上去了。張儉跟小環對看一眼,她和他剛剛想的是差不多的事。兩人都悄悄地動作,因為都拿不準小石是真醉過去了還是裝的。
門「砰」地開了,兩個男孩通紅著臉跑進來,小環嚷著:脫鞋脫鞋!現在她成了多鶴的規矩的嚴厲捍衛者。黑狗被小環堵在門外,因為它滿身泥水。小環彎腰給大孩拿木拖板,黑狗進來了,頭一件事就渾身上下地抖摟,泥珠子全甩到小環身上去了。
小環拽著它,進了廚房,把它擱在洗菜池子裡,放開水龍頭就衝。小環沒有意識到,她是多麼維護多鶴創造的整潔空間。狗大池子小,一腳踩出池沿,掉進剛堆砌整齊的煤球裡,小環滿嘴惡毒詛咒,朝狗屁股上打了兩巴掌。二孩衝進來,要搶奪黑狗,被小環的後背抵在門外。她再次把狗放進水池。狗也來脾氣了,冰針一樣的水流刺進它的皮毛,它覺得它不應該繼續忍受。它瘋了似的又踢又甩,帶黑色煤屑的水噴泉一樣濺到天花板上,濺到小環臉上,也落進大鍋裡剩餘的酸菜粉條上,落在盤子裡的幹茄子燒肉上。
小環突然滿腦子黑暗,她抓著黑狗的兩隻前爪,飛奔著把它拎過走道,拎進大屋。二孩在她後面大喊:「你要幹啥?!你要幹啥?!」小環瘋起來誰擋得住?小石也不醉了,上去攔她。她已經踹開門,到了陽臺上,把黑狗直接從陽臺欄杆上扔了下去。
二孩「啊」的一聲撲上來,抓住她的手就咬。
小環腦子裡亮了燈。她同時看清了:這個兒子不是她的。他沒有把她當親媽,也許從來沒有,因為孩子的本能會告訴孩子,親媽再錯,也不能下嘴去咬。張儉和多鶴都趕來,見小環臉上永久的兩團紅暈沒了,臉蠟黃蠟黃。二孩躺在地上,臉也蠟黃蠟黃。
小環跪下來,輕輕拍著二孩的胳膊、胸口,二孩就是不動,不睜眼,像是昏死過去了。小環手臂上一塊紫色淤血,周圍一圈深深的牙印,她覺得心裡的牙印深得多,淤血也更加紫黑。她一面拍一面說:「孩子,媽錯了,快醒醒!媽還有一條胳膊,那,給你!你再咬一口!醒醒……」
二孩真的像昏死過去了。小環眼淚橫一道豎一道地在臉上流淌。她今天心太亂了。那個把狗從四樓摔下去的根本不是她自己。
這時大孩說:「黑子!」
人們聽見門口傳來黑子「哼哼哼」尖聲細氣的叫喚。就是那種狗受了人委屈,認了命,跟人們小小地哀怨一下的叫喚。
開啟門,果然是黑子。它居然跟二孩一樣,從同樣的高度摔下去,毫髮未損。它不知自己是否還受歡迎,坐在門口仰頭打量這個家裡的每一個人。
二孩臉色還了陽。他慢慢支起上身,向黑狗轉過臉。黑狗反而為二孩的樣子擔憂了,小心翼翼地走近他,在他臉上嗅嗅,頭上蹭蹭,又舔了舔他的脖子。這時人們才發現,黑狗的後腿是蜷起的,走路時,後腿在地面上一點一縮、一點一縮。
黑狗的骨折好了,但那一點跛狀永久地殘留下來。二孩從此不跟小環說話。有非說不可的話,他會通過丫頭說:「姐,你跟我媽說,我不想穿那件衣服,穿了跟阿飛似的。」或者說:「姐,你讓我媽幫我遛遛黑子,今天學校參觀,我們得天黑才回來。」
小環想二孩氣性夠大的,他的舅舅或是他的姥爺或是他的祖姥爺通過多鶴,把這氣性傳到他血脈裡。
等小彭來了就好了,張儉悄悄寬小環的心:小彭的話二孩肯聽,因為黑狗是小彭給他的禮物。
小彭還沒來,小環對於變數的焦慮卻應驗了。張儉出了大事。他開著吊車吊了一塊鋼材,操控得好好的,鋼材突然落了下去。吊車吊的東西偶爾會脫鉤落下去,但那是極其偶然的。張儉這樣熟練的吊車手卻也出了驚天動地的事故:鋼材墜落,砸死了一個人。一個拖著氧氣瓶,準備氣割某塊鋼材的四級焊工石惠財。
小彭一回到廠裡,聽說小石被張儉吊的鋼材砸死,就癱坐在行李包上。
事故常常發生,張儉的解釋也挑不出刺:小石是突然從一堆被退貨的鋼錠後面拐出來的,誰能躲得開?張儉被停了工,回家等待處分。
小彭感到整個事端成了一攤爛泥渾湯,再也沒法弄清是非了。他捱了父親幾個大耳刮子,把離婚的狀子交上了區法院。媳婦的銀盤大臉成了個柴火棍瘦長臉,一聽說小彭一分錢不少地照樣寄撫養費,哭了一場還是同意和他分手。可是自由了的小彭突然不想消費他吃了大耳刮子才獲得的自由。他突然潔身自好起來,什麼多鶴、小石、張儉,爛泥渾湯他可不想去蹚。
等張儉降了兩級,作為平頭工人再來廠裡上班時,他見了他遠遠就繞道走開。
有一天他從澡堂出來,看見一群女工中有個背影是多鶴。這是一群刻字女工,在廠外臨時搭建的蓆棚裡刻阿拉伯數字和「中國製造」之類的漢字,把它們打在鋼錠上,運到越南、阿爾巴尼亞或者非洲。
他向她走了幾步,還是停住了。爛泥湯實在太渾,他一腳踏進去,是不是還抽得回來?他轉身向單身宿舍樓走去,還是等泥沙沉澱一下。
就在這時,多鶴感到身後一熱,又出鋼了!傍晚出鋼是多鶴看不厭的景觀。她站下來,微仰著身,天成了金紅色,她感覺環抱著她身體的空氣在微微抽搐,似乎有一種巨大而無形的搏動。漸漸地,她放下舉累了的目光,轉身繼續往前走。在她醉心觀望出鋼的景象時,她忽略了那個漸漸走遠的小彭。
張儉被處分之後,工資減了三成,只能由多鶴做臨時工湊上去。刻字是門技術活,鬧喳喳的家屬們做不了,多鶴的工友多是些年輕女單身,大多數都上過中學,不像那些家屬,不屈不撓地整日替人做媒。所以多鶴對能夠獲得的寧靜時間很感到幸運。俯身刻出一個字,仰起身來,一個小時已經過去。多鶴的白晝就是七八個不同的字碼。臨時工是一星期發一次工錢。多鶴第三個星期就比第一個星期多掙了一半工錢,因為她的日產量已經上升為十來個字。她仍像打礦石時期那樣,回到家便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鈔票,交到張儉手裡。
張儉出事故那天,多鶴和小環正在生爐子。小環侍弄爐子神得很,一個冬天都不會熄。這天早上起來,封得好好的爐子卻熄了。兩人又是劈柴又是找廢報紙,見張儉回來了,後面跟著的人小環覺得眼熟,再看看,是保衛科那個幹事。幹事簡短地說砸著了人。砸傷了?砸得夠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