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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舊日情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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苒苒目光不善地看著他,問:「你什麼意思?」

邵明澤疲憊地笑了笑,將頭依靠在椅背上,輕輕地吐了口氣:「苒苒,這兩天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為什麼你會對尚未發生的事情的反應這麼激烈,彷彿我已經出軌、已經背叛你了,甚至……已經拋棄了你。」

「你到底想說些什麼?我明明發現了問題,也要裝作不知道,非得等到你來向我攤牌的時候再去自怨自艾嗎?」苒苒冷聲問道,聲音裡卻帶著不可抑止的戰慄,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心底慢慢地鑽了出來,只差薄薄的一層就可以撐破血肉而出。

「苒苒。」邵明澤看著她,平靜地叫她的名字,「你自己都沒覺察嗎?你是把對林向安的憤恨發洩到了我的身上。」

邵明澤的聲音冷靜,彷彿又回到了初見時那個冷漠理智的他,言辭銳利得能刺穿她所有的盔甲,直達她心底最軟弱的地方:「那個時候林向安不告而別,你怨恨,卻找不到地方發洩這些怨恨,你甚至連他人在哪裡都不知道。現在,你終於找到類似的情形了,你覺得我可能會背叛你,而對方又恰恰是蘇陌,這情形簡直和六年前如出一轍。於是,你積攢了多年的憤恨終於有地方發洩了。」

苒苒的雙手放在膝頭上,緊緊地握成了拳,可就算這樣,依然是抑制不住身體的抖動。剛才還覺得悶熱的車廂裡像是一下子就降到了冰點,寒意穿透厚厚的衣物,肆意在她身上流竄著,然後再一層層地侵進去,直至刺骨。

「苒苒,我說得對嗎?其實,你的心裡一直忘不了林向安,不管是愛還是恨,你都不曾忘了他。你說你向我坦誠,可你為什麼能這樣坦誠地跟我說出你和另外一個男人的過往?如果你愛我,你還能做到如此的坦誠嗎?不,你不能。哪怕你有過一絲要愛我的念頭,你都不會這樣的坦誠。因為你從沒想著要愛上我,所以也不會考慮我的感受,所以你可以毫無顧忌地向我坦白著你和他之間的一切。可是,苒苒,我其實一點也不願意聽。」

苒苒緩緩地閉了一下眼睛,讓自己的身體與精神都儘量鬆懈下來:「你說這些是想說明什麼?你不愛我,我也不愛你?我們本來就是因為相親才走到一起的男女,彼此就是個伴,所以我們都沒有立場去指責對方。你想說這個,是不是?」

「不,你錯了。」邵明澤看向她,目光沉靜如水,「苒苒,於你,是先有了相親才會認識我;而於我,則是先認識了你才有了後面的相親。」

他伸出了手,幫她把散落下來的髮絲別到了耳後:「我不想騙你,苒苒。剛和蘇陌重逢的時候,我的確動搖過。我曾對她付出了那麼多的感情,而她就那麼走了,我不甘心,我甚至想過重新追回她。可後來我想明白了,我不能把不甘心當成愛情,我不能讓現在的愛情再變成以後的不甘心。所以,苒苒,不管你對上一段感情多麼的不甘心,都別因為林向安放棄我,好嗎?這不公平。」

車裡漸漸沉寂下來,暖風依舊在大功率地運轉著。苒苒突然覺得胸口彷彿壓了厚厚的東西,堵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她猛地開了車門,迎著寒風走了出去。很快,車的另一側也傳來了關門聲。她努力保持著最後的一絲理智,轉回身去對著追上來的邵明澤說:「我想自己走走。」

邵明澤腳下停了停,說:「我不會打擾你,時間太晚了,你一個人不安全。」

苒苒站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轉過身沿著小路往前走去。邵明澤就在她身後十幾米的地方慢慢跟著,既不靠近也不落下。

苒苒的心裡很亂,連正常的思考都已經成為無比艱難的事情。她試圖理清自己的思路,可往往剛開了個頭就迷失了方向。邵明澤的話像是一把刮骨的刀,一把掀起了她自認為長好的皮膚,將下面的肌肉神經血淋淋地暴露在她的眼前。

她那麼努力地去忘記林向安,忘記過去的一切,可他們卻非要逼著她回頭,逼著她細細地體味之前的痛與恨。

沒錯,邵明澤說得沒錯,她就是遷怒。她恨林向安,由此也深深地厭惡著蘇陌,甚至討厭著曾經愛過蘇陌的邵明澤。她停下了腳步,轉回身去看他:「我承認我是遷怒了你,可我不愛林向安,我只是恨他,恨不得凡是與他相關的人和事物都從來不存在。」

包括蘇陌,包括你!

邵明澤緩緩地搖了搖頭:「愛和恨都是太過強烈的感情,都是要把名字刻到了心上才能記住,差別只是刻在心的哪一面而已。所以不愛不是恨,是不在意,是他明明就出現在你的眼前,而你卻可以毫不在意。」

苒苒站在那裡,微微仰著頭看他。他也沉靜地看著她,冷硬的五官在燈影下有些模糊,眼睛卻彷彿更深了,叫人怎麼也觸不到眼底的深處。

她忽地問他:「你愛上我了?」

他微微地抿了唇,不肯回答。

她就又問:「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事情,又如何來回答她?他想了想,選擇避而不答:「回去吧,苒苒,天氣太冷了。」

苒苒沒有反對,兩個人並肩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又問:「你愛我什麼?」

她這般沒完沒了,邵明澤只得答道:「我也不知道,許是你曾經的敢愛敢恨吧,我盼著有一天你也能把那麼強烈的愛情給我。」

苒苒想了想,又輕聲問:「那你能給我多少愛?比之前愛蘇陌還多嗎?」

邵明澤的步子頓了下,沉默了片刻後卻是自嘲地笑了笑,說:「我也不知道,不過怕是不能。雖然明知道你不願意聽,卻又不能不說實話。年輕時的那種狂熱,過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他轉過頭看她,苦笑著問她,「很自私,是不是?沒法給對方那樣強烈的感情,卻希冀著從對方那裡獲得。可這就是實話。」

「嗯,大實話。」苒苒輕輕地翹了翹嘴角。人是有記性的物種,受過一次傷害了,下一次自然就會更加註意保護自己,怎麼可能會有人越挫越勇呢?

兩人都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的慾望,一時都沉默了下來。冬夜的街道上很寂靜,昏黃的路燈將兩人的身影無聲地拉長,又慢慢壓短,隨後就又進入了下一個輪迴,枯燥得仿若人生。苒苒一時看得有些出神。

在路過一個小丁字路口的時候,邵明澤突然伸手拉住了她。她有些意外,轉頭去看他,卻見他把手指抵在唇前輕輕地「噓」了一聲,然後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街道斜對面。

苒苒順著方向看過去,就看見了穿著皮草大衣的彭菁。她顯然是剛從街邊的小房子裡出來,由一個男人陪伴著走向停在不遠處的白色寶馬車。

苒苒愣了下,邵明澤已是拉著她往樹叢後面躲了過去。

彭菁用遙控鑰匙開啟了車鎖,剛要拉車門時卻又被身後的男人給拉住了。彭菁似是愣了一下,可隨即就轉過身抱住了那個男人,兩人的肢體緊緊地糾纏到一起。

苒苒下意識地伸手去兜裡掏手機,還來不及拍照就被邵明澤拉了回來,他低聲說:「別多事了。」

苒苒卻甩開了他的手。她手上有了照片,也能叫彭菁以後少找她的麻煩。

邵明澤阻止不了她,只能小聲地提醒:「小心別被他們發現。」

苒苒探出身子連拍了幾張,低聲道:「他們投入著呢,發現不了的。」

彭菁與那個男子又在車旁糾纏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捨地上車走了。

邵明澤與苒苒又在樹後站了一會兒,只等著那個男人也回了房子裡,這才從樹後走了出來。苒苒低頭翻看著手機裡的照片,十分滿意:「效果不錯,若是她再敢惹我,我就把這些照片拍到夏宏遠的桌子上去。」

邵明澤忍不住笑了笑,又習慣性地伸手去揉她的頭髮,苒苒卻突然往一旁側了側頭,邵明澤的手落到了空處。他微微僵了一下,慢慢地收回了手。他說了那麼多,解釋了那麼多,可她卻依舊是這個樣子。邵明澤突然覺得身心疲憊到了極點,一下子就失去了說話的慾望。

就這樣吧!他想。他已經把他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再也沒有精力去做別的事情了。

「走吧。」邵明澤低聲說,一個人先往前走去了。

他開車送苒苒回去,一路上都很沉默,直到苒苒要下車的時候才出聲叫住了她,說:「別太偏執,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行嗎?」

苒苒轉回身靜靜地打量他,片刻之後點頭應道:「好,我會好好考慮一下的。」

她下了車,他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樓內,然後又一個人坐在車裡默默地吸了一支菸,這才把車子開了出去。

苒苒其實就站在窗簾後,身上的大衣都還沒有脫下。她看到邵明澤的車子在樓下停了很久,看到他開啟車窗吸菸,看到他最後又仰望了她的視窗一眼,然後開著車子離去。

這一夜,她再一次失眠了。

她從第一次見林向安時想起,把這些年有印象的事情統統都回憶了一遍,連很多她努力要自己遺忘的事情都從犄角旮旯裡翻了出來,細細地看著。那時的甜蜜與苦澀,那時的快樂與痛苦,她原本以為會記一輩子的東西,竟然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失去了它的色彩與生動。

很多事情都已模糊不清,留下的只是她蒼白的記憶,是那時傷到心痛的感覺。而這感覺又被她的記憶一遍遍地加深著,直到形成夢魘。

她真的有那麼愛林向安嗎?她一直放不下的到底是林向安還是她一去不復返的青澀歲月?她到底在對什麼放不下執念?

半夜的時候,她抓過手機跪在床上給邵明澤撥電話:「你錯了,我一直放不下的不是林向安,而是曾經的那個敢愛敢恨的夏苒苒。」

是的,她早就明白,她放不下的不是林向安,而是自己那時的勇氣與真誠,和那個肆意張揚敢愛敢恨的夏苒苒。

那個能為了喜歡的男生從三流的高中考入華大的女孩子,那個敢和母親決裂,全靠助學貸款和兼職來支撐大學生活的女孩子,那個堅持不懈地追求著喜歡的人,毫不在意周圍人眼光的女孩子。

不是得過且過的夏苒苒,不是隨波逐流的夏苒苒,不是這般行屍走肉地活著的夏苒苒。而是那個有著無限的活力,那個有血有肉、勇敢到無畏的夏苒苒!

可是,他們就那樣把那個夏苒苒毀掉了。

沒有人知道她曾懷過孕,沒有人知道她曾一個人偷偷地跑去私人診所做流產,沒有人知道她那時的痛苦、那時的茫然無助,就連穆青也不知道!

她曾給林向安打過電話,可還不等她說話他就急匆匆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她也曾給蘇陌發過e-mail,求她把林向安還給自己,可蘇陌卻回覆說這事情和她沒關係,請不要來騷擾她的生活。

她為什麼不能去恨那對男女?她怎麼可以不去恨他們?

而邵明澤,他可知道他嚮往著的那個夏苒苒早已經死掉了、死透了?

苒苒緩緩地栽倒在床上,用力捂著自己的嘴痛哭出聲。那時的夏苒苒已經死去了,現在的她卻要繼續活下去,而且還要好好地活下去。可這樣的世界,這樣的現實,到哪裡去找一個可心可意又能對你不離不棄的人?不過都是利益糾葛罷了。既然這樣,為什麼要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為什麼還要這樣輕易地放棄?

不,她不能放棄。邵明澤有錢、有家世、有能力,沒有不良嗜好,甚至還有些愛她,還會有比他更好的結婚物件嗎?也許以後會有比他更愛她的人,可那個人會有這麼好的家世嗎?而那些家世更好的,又會比他更愛她嗎?

不就是之前有過女朋友嗎?她的過往也不是一張白紙。不就是他的前女友是蘇陌嗎?她的前男友還是林向安呢!誰又比誰差了?不就是曾對她有過一點隱瞞嗎?她難道就能說自己對他毫無隱瞞?

現實啊,這就是現實。都不是熱血青春的少男少女了,哪裡還有什麼純粹的愛情?又有誰不是在前後試探、左右權衡?憑什麼她能做得,他就做不得?

她看得越來越透徹,頭腦也越來越冷靜,可心底卻有無盡的淒涼漫了上來,涼涼地溢滿了她的胸腔。

電話沒有結束通話,那邊的他一直沉寂無聲,只有她壓抑的哭聲在電話裡外肆意地流竄。過了好久,她聽見他低沉的聲音在電話裡響起:「苒苒,你開門,我在外面。」

她一下子愣住了,反應了一會兒才爬下床去給他開門。

邵明澤直直地站在門外,身上還帶著寒氣,卻一把抱住了她,低下頭狠狠地吻她。他像是剛吸過煙,唇齒裡的味道並不好聞。她卻似乎全然不在意,踮起腳去纏他的脖頸。他粗魯地親吻著她,惡聲惡氣地說:「夏苒苒,你這個惡劣的丫頭,你現在也不愛我,你只是需要我,是不是?」

她的感情能那樣的濃烈,人卻是如此的冷酷自私。她會給他打電話,會抱他、親吻他,並不是因為愛他,而只是因為她現在軟弱,需要有個人陪在她的身邊。

可就算是看得這樣明白,他卻依舊捨不得放開她。

他忽地想起蘇陌說的話:「邵明澤,造物主為何要這樣的不公平?為什麼男人就可以輕易地遺忘一段愛情,轉而去開始另一段愛情,而女人卻要在上一段感情裡獨自沉淪?為什麼?為什麼分明是女人先放的手,男人卻比她更快地從中逃脫出來?邵明澤,你既然曾愛我愛得那樣深,為什麼又會如此容易地愛上了另外一個女人?」

他沒法回答。愛與不愛,那樣簡單的事情,他卻無法給蘇陌一個簡單的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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