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從何時起,開始對這份感情患得患失,怕她不夠愛他,甚至是根本不愛他。
在床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來依舊是腰痠腿軟。她發誓再也不嘗試什麼新地方,還是老老實實地因循守舊最好。
自從被夏宏遠重新提拔上去,苒苒就再沒了睡懶覺的福氣,身體再酸再累也得咬著牙爬起床來。邵明澤瞧著她齜牙咧嘴的模樣卻是鉤起了嘴角,一本正經地建議她應該加強體育鍛煉。
她白了他一眼,起身去浴室裡洗漱,沒一會兒卻在裡面大叫他的名字。邵明澤放下了手中的報紙走過去,就見她半褪著睡衣,正側著身子對著鏡子照自己的後背,滿是氣憤地叫道:「邵明澤,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我後背都青了這麼大一塊!」
邵明澤看過去,果然看到她後背上青了老大一塊,襯著她白皙的皮膚,很是觸目驚心。他心裡不禁也有點悔意,伸過手輕輕地撫了一下,滿含歉意地說:「要不你今天別去上班了,我這就出去買點藥,回來給你擦一擦。」
苒苒恨恨地拍開了他的手,把衣服重新穿好,沒好氣地說:「今天公司裡有早會,我怎麼能不去啊?算了,還是晚上回來再說吧。」
邵明澤更覺得不好意思,十分殷勤地伺候著她吃了早點,然後又親自送她去上班,在宏遠外面正好遇到了夏宏遠。
不知夏宏遠對彭菁使了什麼手段,竟然很是順利地辦完了離婚手續。他的氣色瞧著比前陣子好了許多,看到邵明澤親自來送苒苒故意沉下臉來,訓斥女兒道:「好好的要明澤送你做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個點路有多堵,他再趕回公司得幾點了?也就是明澤脾氣好,才慣著你長這些毛病。」
苒苒沒想到上來就會挨他的訓,而且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一時臉上很是下不來。她正要反駁夏宏遠幾句,邵明澤卻已是趕在她前頭開了口:「夏叔叔,是我正好要到這邊辦事,順路就帶苒苒過來了。」
「哦,是這樣啊。」夏宏遠又嚴厲地看了她一眼,對邵明澤說:「苒苒還是個孩子脾氣,你多包容吧。」
邵明澤微微一笑,說:「苒苒很好。」
夏宏遠滿意地點了點頭,笑道:「你盛景那個專案做得很好,我最近聽不少人都在誇你,還是年輕人腦子靈活。」
邵明澤聽了只不卑不亢地笑了笑。
盛景是邵明澤接手邵氏地產後的做的第一個專案。那塊地皮有點偏僻,離市區遠,離南郊溼地也不近,就卡在市區與溼地公園中間,兩頭都不靠。唯一一個優勢是近處有條通向溼地的大河,可離著河邊還差著好幾裡地。
因為這些緣故,很多人都不太看好那裡。誰知邵明澤卻另闢蹊徑,先花大力氣將那裡的環境整飭了一番,然後又從大河裡引水,非但繞著盛景小區挖了一圈的河溝,就連裡面也規劃了幾條彎彎曲曲的河道。
有錢人都講究財運風水,而風水風水,最少不了的就是一個「水」。經過邵明澤這樣一折騰,不但風景好了,連風水也有了,就這麼塊當初誰都看不上的地皮,愣是被開發成了一個專門面向高階客戶的高檔小區。
地方偏僻?沒關係,交通便利就好,買得起洋房的人家誰還沒幾輛車呢!造價貴?更沒關係啊,不貴還沒人買呢!就這樣,盛景還沒預售,可前去詢問的人卻已是絡繹不絕了。
夏宏遠看著是又眼紅又佩服。宏遠也有幾處樓盤在賣,還是去年捂盤存下的那幾處,雖然情況也很不錯,可遠不如邵明澤的盛景這般未賣先火。
早上的會議是集團電視電話會議,直開到中午才散會,然後夏宏遠又留下財務部的幾個人開了一個小會。
前面因著南郊專案的審批一直過不了,銀行的貸款也就跟著辦不下來,再加上之前幾個樓盤捂盤惜售,資金回籠週期變長,眼下總公司的資金已是有些緊張。財務部的副總看了看夏宏遠,卻是欲言又止。
夏宏遠說:「有什麼事就說。」
那副總遲疑了一下,說:「夏總,公司有兩筆貸款快到期了,要是李行長那邊的貸款一直下不來,公司的資金怕是……」
他話說了一半沒往下說,夏宏遠那裡略略點了點頭,說:「南郊專案的審批已經跑下來了,正在辦手續。回頭我親自找一找李行長,貸款的問題不大。至於現在銷售的幾個樓盤,情況都還不錯,資金回籠不成問題。」
夏宏遠看問題一直比較積極,最難的專案審批已經跑下來了,其他樓盤銷售得也不錯,就算眼下資金上有些緊張,這也不算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因此他就沒太把這事放在心上,只覺得按部就班地辦就行了。
可辦著辦著,就覺出有些不對來了:李行長那裡的貸款竟是不給了。這太出乎夏宏遠的意料了。他和這李行長算是打熟了交道的,之前對這筆貸款也算有過口頭約定,沒想到這人翻臉就不認賬了。
夏宏遠也有些沉不住氣了,上門堵了李行長几回,有一回逼得緊了,李行長就說:「老夏,我們這麼多年的朋友了,我給你透個信,不是我不貸給你,上面一直不肯批這筆款子,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夏宏遠聽得一驚,忽地想起了苒苒給他提的那個醒,看來還真是有人在暗中搗鬼,故意和他過不去。他回過頭就把苒苒叫到了辦公室裡,簡單地說了一下這事。苒苒的神色也凝重起來,問:「爸爸,到底是誰在和宏遠過不去?」
夏宏遠把以前曾得罪過的人數了一遍,也沒找出一個能有這個手腕和能力的人。他不由得也懷疑到了邵明澤的大伯邵雲平身上,想了一想說:「你回去和明澤商量一下,叫他想法子在邵家老爺子那裡提一提這事,看看他是個什麼態度。邵夏兩家快成姻親了,咱們家倒了對他們家也沒什麼好處。」
苒苒點點頭。兩人正說著,秘書卻通知說有兩個警察要找夏宏遠。夏宏遠眉頭跳了跳,面上閃過了一絲緊張,不過還是請了那兩位警察進來,然後打發了秘書去文印室列印資料,卻叫苒苒去給眾人泡茶。
不知怎的,苒苒忽地就想到彭菁做的那事上去了,心中竟然也不禁有些緊張。她端著茶盤進去的時候,果然就聽到其中一個警察正說著那起肇事逃逸案件。
「目擊者說肇事車輛是一輛銀色寶馬車,據我們瞭解,夏總太太開的就是這樣的一輛車子,事後又有人將路邊便利店的錄影帶高價買走了,不知道夏總是否瞭解這事?」
夏宏遠的臉上露出十分震驚的神色:「你們懷疑是彭菁撞的小苗?不可能!」
苒苒抬頭飛快地看了夏宏遠一眼,不由得十分佩服他的演技。他明明知道是彭菁撞的人,此刻竟還能做出這樣驚訝的神色來。她不敢久留,放下了茶杯便向外走,轉身帶上門的時候,就聽得另一個警察又問夏宏遠:「夏總,請問二月二十三號晚上八點到九點這段時間,您在哪裡?」
二月二十三號?苒苒心中一動,那天晚上不就是邵明澤把她拉到華大校園的那天晚上嗎?她從手機裡翻出那天晚上的照片,見拍攝日期果然就是那一天。而他們到華大的時間大概是八點半左右,兩個人在車裡聊了幾句,然後她又在外面走了一陣,這麼算來,她見到彭菁的時間應該不會超過九點。
肇事地點是夏宏遠的小情人住處外面的小街上,在西平的東北方向,而華大卻在西邊,難道說是彭菁撞了人以後又開著車跑了大半個西平市去和情人見面?她會有這樣好的心理素質?
苒苒回到家的時候還在想這事,於是忍不住問邵明澤:「你說一個人在殺人之後還會有心情談情說愛嗎?」
邵明澤問她:「怎麼突然問起這麼奇怪的問題了?」
苒苒掩飾地笑了笑,答道:「看電視看到的,說是一個人殺了個人,然後立即開車跑到了另外一個地方去和情人偷情。」
邵明澤微微皺了皺眉頭:「那這個人可真夠變態的。」
苒苒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想了想和邵明澤說起宏遠貸款的事情。邵明澤沉思了一會兒,應道:「好,我明天就去找老爺子。不過,我覺得這事就算是邵雲平做的,他也不會留下什麼把柄。貸款這事不能拖,不行就多聯絡幾家銀行。」
「我已經在跑別的銀行了。」苒苒仰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感嘆道,「整天琢磨這些東西可真是累!除了算計錢還要算計人,你防著我、我防著你的,煩透了!」
邵明澤卻是忍不住笑了,放下了手中的報表,伸手去順她的頭髮,微笑道:「那就辭職吧。我們結婚,我養著你。」
苒苒聞言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竟然認真地點了點頭,說:「好啊。」
她說著就抱過筆記本來查哪家婚紗做得好,邵明澤也湊過來看,一連否定了幾個她瞧中的款式,最後說:「別在這上面看了,改天我陪你去轉轉,最好叫設計師依著你的特點重新設計一款。」
苒苒依言收了筆記本,又轉頭問他:「你想去哪裡度蜜月?」
邵明澤問她:「怎麼,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苒苒臉上露出幾分興奮之色,跑到書櫃前取了個小小的相簿出來,翻開了指給邵明澤看:「咱們去廣西吧,好不好?找個有水的小山村,然後安安靜靜地過上一陣子。」
邵明澤有些意外,低下頭細看那些照片,都是一些風景照,拍攝技術不算高明,可鏡頭中的風景卻是真美。他不覺也動了心,將照片從相簿裡取出來仔細看著,問她:「這是自己照的?」
苒苒搖頭:「不是,是很早以前的一個筆友寄給我的,說是他的家鄉。我當時就特想去,可惜一直沒有機會。後來有一陣子情緒特低落,還想著一個人去照片上的地方,靠著水邊蓋上兩間房子,前院種菜,後院養雞。」
邵明澤聽得笑了,無意間看到照片後手寫的日期,字跡很是有力,不覺挑了挑眉:「男筆友?」
「據說是,不過我也不太清楚。」苒苒皺了皺鼻子,也看了看那筆力剛勁的字跡,笑著說,「因為我當時就是用的假性別,誰知道他是不是也是呢。」
這筆友還是她讀中學的時候認識的。她在一本少年雜誌上登了條徵友資訊,用的是「夏冉」這個名字,還特別註明了性別男。當時她還和同學打賭會不會有男生給她來信,結果還真有一個叫於文奇的男大學生給她來了信。
兩人通訊的時候,於文奇正在西大讀書。苒苒還曾冒過念頭去學校偷偷看他,不過還沒等她付諸實施,就認識了林向安,然後就對別的男生再沒什麼興趣了。再後來,兩個人也就漸漸地斷了聯絡。
苒苒心中一動,不知怎的突然就起了尋找這個筆友的念頭。
因著這事,她專門跑了一趟西大,找到了建築學院的院辦公室,請他們幫忙查詢一個叫做於文奇的人。院辦的老師聽苒苒說她是來尋找以前的筆友,很是熱情地幫著她查詢,還真找到了一個叫於文奇的學生。檔案裡的照片上是個留著小平頭的普通男生,其貌不揚。苒苒還不覺如何,那老師倒是先有點失望了,又翻了翻檔案,說:「這個人畢業後就出國了,沒有留下他的聯絡方式。」
苒苒點點頭,又問:「能不能想個辦法,找一找他的聯絡方式?」
那老師想不到苒苒在看到筆友照片後還能有這樣的執著,於是熱情就又高漲起來,想了想說:「我幫你翻一翻他們班的資料,看看能不能先聯絡一下他的同學,沒準他們那裡有他的聯絡方式。」
他給苒苒找出來於文奇那個畢業班的檔案袋,一張畢業照從裡面滑落出來。苒苒隨意地拾起來看,看著看著神色卻是一怔,她轉頭問身邊的院辦老師:「您能不能幫我查一查,看一下他們這個班裡是不是還有一個叫陳洛的人。」
院辦老師點點頭,翻了翻花名冊,笑道:「還真有這麼個人。怎麼,你認識?」
苒苒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的問題,她的腦子忽地有些亂糟糟的,像是以前很多想不通的事情突然間都冒出了線索,雜亂無章地絞在一起。等她真的沉下心來想去尋找端頭的時候,這些線索卻又倏地一下子都不見了。
她從院辦裡出來,坐在路邊上給陳洛打電話,問他:「你大學同學裡是不是有個叫於文奇的?」
電話那頭很久都沒有動靜,就在她要放棄的時候,陳洛的聲音在裡面平靜地響起:「是有這麼一個人,你認識他?」
「嗯。」苒苒猶豫了一下,又問他,「你那裡有沒有他的聯絡方式?」
陳洛沉聲答道:「沒有,當時也不是很熟,後來就一直沒有聯絡。」
「哦,這樣啊。」苒苒想表現出失望的語氣,可聲音卻依舊是乾巴巴的,帶不上一絲的感情色彩。
陳洛沒有說話,在電話裡沉默著,並沒有問苒苒為什麼會突然要找於文奇。
苒苒靜靜地等了一會兒,最後用一句「打擾了」結束了她的試探。
掛掉電話後,她一個人在院辦的樓外默默坐著,抬頭看著馬路對面的小廣場出神。她只記得蘇陌是西大的,卻總是忘記陳洛也是從這裡畢業的,甚至在她還在讀中學的時候,他就已經是西大的學生了,而且還和那個「於文奇」是同班同學。
他也是廣西人,他從一開始就似乎對她很熟悉,對她的性格脾氣了如指掌,知道她的飲食習慣,甚至連她喜歡吃什麼零食都清楚……苒苒突然給自己喊了「停」,她想這事不能再追究下去了,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結果很可能是叫兩人以後見面時更加尷尬。
邵明澤開著車來接苒苒去邵家大宅吃飯,瞧她神色有些鬱郁的,就問她:「怎麼,沒找到你男筆友的聯絡方式?」
「找到了。」她回答,長長地吐了口氣,有氣無力地說,「就是長得太……抽象了點。」
邵明澤愣了愣,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開車的空當還抽出隻手來揉了揉她的頭髮:「失望了?」
苒苒微微側開頭,低聲抱怨:「你把我的頭髮都弄亂了!」
她的頭髮很好,柔順光亮,短短的,剛剛覆蓋住耳朵,摸起來手感比最昂貴的皮毛還要好,惹得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揉。她大多時候都不在意,可偶爾也會煩,一邊躲著他的手一邊喊:「邵明澤,你不要總揉我的頭髮,我又不是你養的寵物!」
邵明澤忍不住想,如果你真是我養的寵物那該多好,依賴我,忠於我,讓我不用再去擔心你會離開,會消失。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從何時起,開始對這份感情患得患失,怕她不夠愛他,甚至是根本不愛他。
他們到邵家大宅的時候,邵家的人已經聚了個七七八八,幾個兒媳婦正陪著邵家老太太聊家常。苒苒跟在邵明澤的身後,剛一進門,邵母就笑著向她招手:「苒苒快過來,咱們正說著你呢。」
苒苒微微一笑,由著邵明澤牽著她的手走到邵家老太太面前,樂呵呵地叫了一聲「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