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日一早,唐競實踐承諾,將周子兮接出女中。
只是有一件事,他未曾算好。這一天,他也答應了蘇錦玲,點她的名字出堂差。
於他意料之外,錦玲上回試戲成功,在明星公司一部新戲中得到一個小角色,演的便是一個妓|女出身的姨太太,也算是本色表演。為著拍戲,接下去的一段時間裡,她時常需要外出。唐競送佛送到西,也就得繼續擔著這白日宣淫的虛名。
當然,若是還需拍夜場戲,便是夜以繼日。
於是,這一天,唐競在華懋飯店門口接下錦玲,打發走雪芳聽差的時候,周子兮正坐在馬路對面的汽車裡看著他們。
錦玲認得唐競的奧斯丁轎車,見車裡有人看她,便朝那裡福了一福,還是如平常一般淡淡笑著,並不介意旁人對她的眼色,是一種稍帶卑微的寵辱不驚。
這一場遭遇不過一刻功夫,卻叫唐競感覺略微的不妥。他並不介意別人說他每日召妓,可叫周子兮撞見,卻令他有種奇妙的負罪感,他不知道是為什麼。
在去往江邊的路上,他給自己找到一個理由。也許,在他的潛意識中,這兩種女人是不應該見面的。
哪怕在周子兮出嫁之後的某個時刻,不得不面對一兩位四馬路出身的姨太太,以張頌堯以往的品行來看,這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但不管怎麼說,至少在此時,她的世界應當非黑即白,無暇而透明。
「方才那個是誰?」周子兮打斷他的思緒。
「家中傭人。」唐競隨口回答。
「呵,」周子兮揶揄,「你家傭人穿小鳳仙領子短襖與繡花緞鞋。」
「那你說她是什麼人?」唐競冷哼一聲,懶得再找理由,料定她這樣一個小姑娘沒有臉面對一個男人說出那兩個字來。
卻不曾想到周子兮會湊過來在他耳畔道:「她是不是……?你們是不是……?」
結果輪到他沒臉,方向盤一歪,差點撞到路邊的黃包車。
「坐好,」唐競罵了一句,「你從哪裡聽來這些?!」
「你當我什麼都不懂?」周子兮嗤之以鼻。
「你懂什麼?」唐競愈加嗤之以鼻。
周子兮不服,放話出來:「你儘管考我。」
唐競語塞,這可叫他怎麼考?
車開到渡口,遠遠便看見寶莉與吳予培。
唐競帶著周子兮下車,不等舉手招呼,那兩人已經走過來。吳予培照舊全副西裝打扮,寶莉卻是輕便,襯衫,布褲,袖口挽起,好不帥氣。
「還以為只我們兩個。」身邊的周子兮撇嘴說了一句。
唐競看她一眼,倒是有些不懂她這話究竟是何意,但眼前是寶莉對他笑著,其餘瑣碎也就暫時擱下不管了。
「我說過你也可以,只要你願意。」寶莉對他道。
唐競卻答:「我只是帶孩子郊遊,順道遇見你們,同路一程。」
寶莉又笑,點頭接受這說辭。
周子兮卻冷嗤,大約是因為「孩子」兩個字。
唐競仍舊置之不理,大手一揮帶著一行人去坐船。
彼時的黃浦江尚未有春江輪渡,民間擺渡多是坐手搖櫓船。他們今日卻有一支小汽輪,也是唐競早就安排下的。
雖已是夏末,但那天太陽甚好,唐競看吳予培的打扮,存心做壞,藉口船艙內狹小,只讓兩位女士坐在裡面,拉吳予培到外面甲板上站著看江景。
不多時,吳予培便熱得脫掉外套,更抽出一方白手帕揩著額上的汗。
唐競瞧著他好笑,也望寶莉捉到這狼狽模樣,但往船艙裡看去,卻見兩位女士正促膝交談。周子兮似乎早已忘了方才的不悅,投契到認真的地步。
「在說什麼?」他過去問。
周子兮抬頭看他一眼,答:「才知道華萊士小姐是《大陸報》記者,我正問她對包辦婚姻怎麼看。」
果然,唐競心想,這丫頭確是能抓住一切機會。但就他對寶莉的瞭解,料定周子兮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那華萊士小姐如何回答?」他於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