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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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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很是簡單。

首先,朱斯年有錢。身為商會法律顧問,朱律師與人談話,兩個鐘頭就是一根金條的價錢,辦兩件小案的報酬足夠買一輛汽車,沒有人會懷疑他替錦玲贖身的財力和誠意。

其次,朱斯年有身份,由他說上去談價錢,雪芳的姆媽不會太不給面子,貪心報出個天價。

最後,也是最要緊的,這位耶魯師兄雖是留洋回來,卻從不以狎妓為恥。一年前兩人才剛認識,朱律師便坦白說過,自己十六七歲時就被家中長輩帶去書寓學做人,男女那回事的開蒙便是與堂子裡一位色藝出眾的清倌人。

不知道為什麼,唐競總有一種印象,朱斯年不像其他出入書寓的男人,世俗到猥瑣的地步,倒有種舊時代文人的做派,家中的只是妻子與母親,書寓裡的卻是知己。也只有這樣的人會理解他做這件事的初衷,就算是圓錦玲的一個夢吧。

於是,那天中午,唐競便去麥根路上朱斯年的事務所拜訪。

朱律師在那裡開業已有十多年,事務所的門面與排場都不是其他同行可比,就連門口的看守都是包紫紅色頭巾的印度巡捕。巡捕房是很實惠的,誰為租界貢獻了更多的稅金,誰便可以享受更高階的保衞服務。推門進去,事務所裡面的裝飾卻又是中西合璧,一看便知道是朱斯年的口味。校碑補帖,網球跑馬,藏書弄玉,擊劍彈琴,本就沒有他不會玩的。

早在耶魯讀書的時候,唐競就常聽人提起這位學長。留學時的朱斯年因為穿戴玩樂實在出挑,以至於被後輩的中國留學生回味了十多年,在那些傳說中,與他同窗的美國學子都當他是清宮裡哪位王爺家的兒子。

此時在事務所,朱律師總算沒有穿長衫,身上亦是三件套西裝,掛著金錶鏈。人雖已是中年,身姿仍舊清瘦挺拔,一望便知是多年養尊處優悉心保養的結果。

「你今天怎麼來了?」他看見唐競便是笑問。

唐競並不直說,只邀他出去吃飯,在飯桌上敬了酒,才把來意表明。

朱斯年一聽,果然好一通揶揄,誇獎唐競到底是開竅了,且眼光老道,蘇錦玲確是個難得的。

唐競並不解釋,隨他取笑,心知自己沒有錯看,這件事也只有朱斯年可以相托。

朱律師本就是極其健談的人,再加上喝過些酒,更加多話。兩人那一頓飯吃了許久,席散時已將近下午三點了。

唐競再三致謝,送走了朱律師,又回到哈同大樓。他走進鮑德溫事務所,才剛在自己的隔間內坐定,秘書便遞來一張字條,紙上抄著一個名字與一串號碼——是他不在的時候接到的一通電話,來電的人是魏鄭事務所的鄭瑜律師。

唐競看著鄭瑜的大名,倒是一怔,心道這女人究竟因為什麼事,怎麼會找上他?

滬上法政圈子不大,他一向知道鄭瑜是個會鑽營的。有同樣法國留學回來的文人嘲諷她肚裡無貨,說她當年論文答辯的時候,每每被教授問住,便拿自己留學生的身份做藉口。在座的中國學生全都替她汗顏,頭都不好意思抬,她自己倒是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可奇怪的是,這麼一個人偏偏就是拿到了巴黎大學法政科的博士學位與法蘭西共和國的律師資格,與吳予培一般無二。幾年前,她初初回到上海,司法部的律師執照尚不可發給女人,也是她四處活動,開了先河。時至今日,雖然執業年數不算太久,但因那徐舜華的案子,她與丈夫合辦的魏鄭事務所在滬上也已是頗有名氣了。

反之亦然,鄭瑜對他,大約也有些耳聞。可要說交情,那是一點都沒有。

「鄭律師有沒有說是為了什麼事?」唐競問秘書。

「我問過,鄭律師沒說。」秘書如實回答。在事務所做事,有些要緊訊息不與無干人等分享也是常有的。

唐競便也不再追問,遣走了女秘書,隨手掩了門,掛電話過去找鄭瑜。

等著電話接通的時候,他已有了隱約的猜測。待到與鄭律師說上話,果然正如他所想——鄭瑜找他,是為了周子兮。

這位租界第一女律師年紀長他許多,對他卻是十分客氣,將她與周子兮在戲院化妝室的對話和盤托出。

唐競聽著,許久不語,不禁想起昨夜的情景——周子兮走出戲院時的失魂落魄,以及上車之後怔怔坐在那裡,臉上一時間脆弱的神色。當時,他曾意外於她的坦白,以至於會把錦玲的事也說給她聽。此時回想起來,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釋。這丫頭實在是蠢,竟會想到去找鄭瑜,卻也實在是聰明,那個時候,大約已經料到鄭瑜會把她賣了,所以才會用那樣一種模稜兩可的方式向他招了一半,又藏了另一半。

「喂?唐律師?」電話那頭,鄭瑜沒聽見他的反應,還當是線路斷了。

唐競回過神來,忍不住揶揄一句:「鄭律師倒是靈活變通,與委任人的談話就這麼告訴旁人了。」

鄭瑜絲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在電話那頭笑道:「周小姐尚未成年,若有個什麼出入,總該讓監護人知道,唐律師你說對不對?」

這話倒是冠冕堂皇,唐競不說對,也不說不對,只重重笑了笑,答:「這件事,周小姐其實已經跟我說過,昨天夜裡我是與她一起去的恩派亞大戲院。」

鄭瑜聽他這麼講,倒是十分意外,張嘴發聲卻又沒有下文。

「她小孩子不懂事,電影看得入了迷,仰慕鄭律師的大名,才會想到去叨擾您,」唐競大而化之,繼續說下去,「要是前輩賣我一個面子,此事就當是沒有發生過。」

「可這件事……」鄭瑜卻做出猶豫的樣子,「還牽涉到何家那位公子,我總還得知會何家的大人一聲。」

「我且奉勸一句,」唐競卻是輕笑,「事情要是傳出去,對鄭律師您也有不利?」

「我?」鄭瑜不懂。

「鄭律師不要忘了,這談話您是收了酬金的。」唐競索性詐她一句,料定此人才不會像吳予培那樣分文不取。

果然,鄭瑜聞言,一時語塞。

唐競這才繼續說下去:「周小姐是小孩子,那何公子可不是。要是整個上海灘都知道你們魏鄭事務所行事如此靈活變通,您還打算如何在此地執業呢?」

一聽關係到營生名譽,鄭瑜慌忙辯解:「唐律師這可就言重了,這案子我本就知道接不得,也未曾辦妥委任手續……」

「那就好,」唐競打斷她,「您將酬金原樣奉還給那位何公子,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也是,也是,」鄭瑜心裡盤算得快,唯唯應下,「我早聽說唐律師年輕有為,今日才有機會聊上幾句,以後也算是認識了,互相關照著吧。」

唐競並不想與她攀這份關係,更知道對待鄭瑜這樣的人就是得端著些架子,只草草道了聲再會,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放下,他忽感五味雜陳,一顆心也是迅速地冷下去。他一直知道,周子兮對他是有算計的,但卻沒料到這算計已到了這般田地,當著他的面,看著他的眼睛,而他自己竟也真的著了她的道。至於今日鄭瑜這件事,周子兮有沒有算到他會幫她攔下呢?

再想到當晚與朱斯年的約定,也覺得非常沒有意思。至此,他才不得不承認,昨夜周子兮臉上的神色,她的聲音,她說的話,總之不知是哪一樣扣著了他心中的某一處。今天為錦玲所做的一切,很大一部分其實是因為這位周小姐。

因為她,他竟想做一個好人。好人?他重重笑了一聲,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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