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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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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周子兮回到公館,早早遣走了孃姨,獨自脫衣洗漱。

她關了燈,躺在三樓臥室的床上,回想方才的一幕幕。從電影院開始,再到唐競車上,自己所說的所做的,究竟是因為嚐到了幻滅的滋味,還是做戲的成分更多一點?

她自問,卻無法自答,只是將自己食指按在唇上,但那感覺終究與方才男人的手指完全不一樣。

莫名地,她想起從美國回來的那一程遠航。

某日下午吃茶,她與何世航兩個人躲在甲板陰涼處的角落裡說話。

陽光明麗,海天碧藍,船上的南洋僕役將點心送過來。那時,船才過了檀香山,各色水果尤其豐盛。

她說要荔枝,卻不伸手。何世航愣了愣,方才會意,取一粒撥開,送到她口中。

回到此刻,夜色下的床上,她忽然發現,自己早已忘記了那手指在她唇間的感覺,又或者根本沒有記住過,與今夜那個人的手截然不同。

也許還是因為少了戲院熄燈後魔性的黑暗吧,她這樣想,可又不得不承認,她對何世航的感想其實也不過就是那樣。

這場《姻緣淚》的首映,她本該是與何瑛一起來。片子分上下兩部,幕間休息時,鄭瑜會在化妝室裡等她。

這是原本的計劃,何世航的安排,談話的費用也已經付掉。

哪怕後來聽見唐競的回覆,說要與她同去,這計劃也只是改掉了何瑛的那一部分。

幕間,化妝室,周子兮還是見了鄭瑜。

鄭律師一身墨綠旗袍,三十五六歲的年紀,幹練而精明。自我介紹說是租界乃至全上海、全中國第一位持證執業的女律師,說女人應當有選擇自己的配偶的權利。

而後,她問周子兮:「周小姐,可否告訴我,與你有婚約的物件是哪一位?」

說出那人的身份之後,周子兮已然察覺這位租界第一女律師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

那一刻,她已經確定鄭瑜不會接這樁案子,但還不知道鄭律師會將事情做到哪一步,只是棄之不管?還是會更過分一點呢?

離開化妝室,她回到放映廳的黑暗裡,幻滅抑或是慌亂,都有。

就這樣,直到電影下部映完,鄭瑜又登臺講話,還是那一身墨綠旗袍,還是那一套說辭,只是當事人從她變成了徐舜華,以及身邊那個穿一身蹩腳新衣的康榮寶。

周子兮坐在臺下聽著,方才面對現實,鄭瑜這樣的人一定會做得更過分一點,把她另外聘請律師,意圖退婚與收回財產的打算告知錦楓裡。

向唐競坦白,已是她理智上唯一的選擇。

這一夜與這電影一樣,似是一場徒勞的鬧劇。但細想之下,徐舜華又像是擺在她面前的一個前車之鑑。黑暗中,她眼前似乎仍舊可以看到銀幕上妝容蒼白的那張臉,不斷地在問她——什麼叫自由?自由又如何呢?

除去被拍成電影,演成京戲,被文人寫在報紙上憑弔,被訟師拿來當作成名的踏腳石,肖像被印在香菸盒子上面賣錢,這個的女人似乎並無其他的收穫。

哦對了,還有一個孩子,卻沒有隨康榮寶的姓氏,而是跟了母親姓徐。

其實,孩子出生的時候,鄭瑜已成功為康榮寶翻案,徐康二人是可以重聚的,但當時的徐舜華或許已經後悔了。

腦中的此番演繹,讓周子兮幾乎沒了睡意,甚至重新考慮過自己對何世航的打算。可轉念又覺得自己簡直是瘋了,也許是被關得久,竟像是窯子裡的女人,開始懷疑逃出去是不是真的有意義。

無論如何,她決定先睡一覺再說。

半夢半醒之間,似又是那個人將手指按在她唇上。

「噓——」他對她道。

她被蠱惑,連腦中紛雜的聲音也不再有,慢慢滑入夢裡。

與此同時,秋夜起了風。風吹著雲走,但看起來倒像是那一輪明月在密密的雲層間穿行。

唐競回到華懋飯店,才剛走進玻璃門,茶房便迎上來告訴他,有人在三樓酒吧等他。

他搭電梯上去,在窗邊一張桌旁看見寶莉。

這女人又如男人一般披一件黑色薄皮衣,正低頭在筆記簿上寫字,手邊擱著一隻馬天尼杯子,裡面盛的卻是純琴酒。

聽到腳步聲,寶莉抬頭,目光對上,露出笑靨。

唐競在她身邊坐下,亦向酒保要了一杯酒。寶莉對他說起北方的事,她才剛從那裡採訪回來。唐競只是聽著,不做評價。這是兩人之間早有的默契,但這一陣卻又好像有些昇華。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此地?」寶莉終於問他。

唐競知她是指可預見的時局動盪,卻還是笑著搖頭:「我能到哪裡去?」

寶莉看著他,緩緩也笑。唐競扣住她的手,做得熟門熟路自然而然,心裡卻忽然想,寶莉與他,差不多就是他與周子兮之間的距離。寶莉看待他,也許就像他看待周子兮,有時是不當真,有時又是真的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這些,在最不應該想起的時刻,腦中卻還是出現戲院黑暗裡的畫面,他的手按在周子兮的唇上。噓——他對她說,她便靜靜的,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地望著他。

次日一早,唐競還是像以往一般從容洗漱,全副打扮,再駕車去哈同大樓。與往日不同的是,他已經做出一個決定,替蘇錦玲贖身。

這念頭稀奇古怪,他甚至不知道從何時而起,又是因為誰而起。寶莉,周子兮,蘇錦玲,每一個似乎都佔著那麼一點干係,甚至還包括他自己,以及記憶中漸漸淡去的母親。

因為身份牽扯太多,他並不想親自出面去做這件事,只在腦中將身邊可以相托的人過了一遍。

幫派裡的人先篩了去,還有吳予培是必定不肯的,他一笑而過。再往後數,似乎也沒有太多的選擇,很快便想到唯一合適的人選——朱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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