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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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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好幾天,唐競都沒能見到吳予培。他不確定吳律師是真忙呢,還是存心迴避。

新興號事故的後續卻是不斷傳來。起初,事情進展的方向看起來十分正常——事發之後,通達輪船公司即刻與吉田丸船主交涉。

民國政府外交部也向日本總領事致電抗議,並且扣留了肇事的吉田丸,提出懲兇、撫卹的要求,甚至還指出如果此事得不到妥善解決,將收回內河航運權,禁止日輪在長江口航行。

與此同時,各種聯會、社團也像上一次一樣紛紛發表通電,譴責日本人的暴行。

而日本領事方面也出來表了態,願意以公斷會的形式妥善解決新興輪案,但其條件是以一萬元保證金作為抵押,要求中方先行放船,不再扣押吉田丸。

日本人的措辭可說是十分藝術,數次強調這是和平解決此次事件的唯一辦法,言下之意,如果中方不放行,那就只能訴諸武力了。

而官家的反應一如張林海所料,外交部隨即表示同意,在日方交了書面保證與一萬元的保證金之後,便將吉田丸放行。

此時,那些曾經在報上發聲抗議的聯會社團便顯得有種騎虎難下的尷尬。總算官家想得周到,為了安撫輿論,又在報上發文解釋,稱既然日方已有書面保證與現金抵押,那麼繼續扣押吉田丸的確是不合理的,而且日本人以政府出面擔保,比扣留船隻更有效力。

就這樣,農曆新年來臨之際,吉田丸駛離了中國水域。

按照原本達成的協議,接下來就看公斷會的結果了。但日方卻又提出,此次的公斷不能採取少數服從多數的慣例,而應該由吉田丸與通達公司各請兩名仲裁人,此外不再續聘獨立仲裁員,公斷結果要以全體一致通過為準。

事情發展到這裡,唐競原本的猜測已然成真——日方和通達公司這兩方確是準備跳過那些苦主,另外達成協議了。

而日本人此時對公斷會形式的限制,其實也就是為了實現這樣的操作,如若只有兩家輪船公司對簿於仲裁庭上,最經濟省事的辦法莫過於將事故原因歸咎於不可抗力,對遇難者的賠償金額便可壓到最低。

這樣的結果,可能也不是通達公司想要看到的,但事到如今何家已被眾多苦主頂在槓頭上,想要解決事端,多少收回些損失,似乎也只有這麼一個辦法。

當然,此時被頂在槓頭上的不止是通達公司,除此之外,還有吳予培。

時至今日,晴空丸案中本被視作國恥的判決竟然也可算是一種勝利了。也是難怪,若是沒有吳予培,恐怕連這兩年徒刑加三千元賠償都不會有。在這樣的國際訴訟中,此番「勝利」已是空前。

於是,那些罹難者親屬很自然地將所有的希望寄託在吳予培大律師身上。

唐競已然聽聞,吳予培接受了這些苦主委託,仍在努力交涉,堅持公斷會應當另有一位獨立仲裁員,遵循國際慣例,少數服從多數。只是這逢年過節的,不知還有沒有人睬他。

再加上那些時常到樓下事務所去磕頭嚎哭的婦女老幼,吳律師在這案子上不僅收不到分文律師費,估計還得搭進去不少錢。這種事,哪怕朱斯年那樣的身家也未必願意沾手,更何況他這才開張沒多久的買賣。而反觀日本人的意思,恰恰是想把這公斷會拖到地久天長的。

想到這些,唐競只好嘆氣,心想君子就是麻煩,盡挑這些事來做。但反過來想,若不是盡做這些事,似乎也稱不上君子了。

轉眼便到了除夕,就連鮑德溫都是一副悠哉的模樣。西人在此地住得久了,也入鄉隨俗,這辭舊迎新也變得格外漫長,每年的節日氣氛總要從西曆十二月開始直到次年二月才漸漸退了去。

然而,入夜時分,唐競離開哈同大樓的時候,卻見吳予培寫字間的視窗仍舊亮著燈。他猶豫了片刻,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如從前一般走進去喊一聲:吳律師,吃飯啦!最後,還是作罷了。只等事情了了吧,他這樣想。

仍舊是往年的老規矩,他這頓年夜飯還是得去張林海那裡吃。

走進錦楓裡,哪怕是幫派的地界,過年的時候看起來也與平日不同。悠長的一條青石巷,左右一進進院子裡都有不曾返家的門徒聚在一起吃飯。謝力也正與人圍爐,遠遠看見唐競,酡紅著一張面孔招呼一聲,又趕不及地回去喝酒。

唐競便也不礙他的事,徑直走進最深處張帥的府邸。

張府裡情形也與往年差不多,請了堂會,擺了幾桌麻將,三個姨太太相約穿差不多款式一樣顏色的衣服,以免誰搶了誰的風頭。

張頌婷看見唐競,免不了嘲上一句:「唐律師到底是大忙人,我們這兒都張羅一天了,就只等你。」

唐競笑了笑,不與她多語。

倒是旁邊張林海罵了一句:「他自然是忙的,你以為都像你和你男人?只消在這裡抽菸賭錢一年年地混過去?」

唐競還是笑,默默消受了這一句褒獎,心裡知道親疏總是擺在那裡,只是張林海年紀大起來,想到這些兒女事就愈加心急。

頌婷卻是有些不忿,把手上的骨牌摔得噼啪作響。唐競明白這是摔給他聽的,只得坐下陪她打牌,輸錢輸到她高興為止。

終究不是自己家人,團圓飯之後,張太太留他住,他還是如以往一樣婉拒,也沒陪著守歲。等到夜深了些,張帥去裡面歇下,他就告辭走了。

才跨出外面一進的院門,有個孩子一頭撞在他身上,抱住一看才知是頌婷的兒子,手裡正拿著拆散了的小炮仗在玩。孩子挺胖,長得不好看,一臉頑劣相。

可也是怪了,這全然不相干的一件事,竟然又讓他想到周子兮。

出了錦楓裡,他駕車離開,車輪一路碾著鞭炮的碎屑過去。許久,他才意識到這是去周公館的路。

車開到公館門口,唐競按了按喇叭。負責戍守的門徒趙得勝正與值班車伕一道在屋裡圍著一隻暖鍋吃酒,聽見聲音出來,看見是他十分意外。

「唐律師怎麼這時候來了?」趙得勝一邊開門一邊問。

「才從錦楓裡過來,有些急事。」唐競也覺得不妥,只好這樣解釋,待車駛進大門,又遞了紅包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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