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孤島餘生》小說信息

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於是索性放了軟,坐下細問穆驍陽:「那是我心急,確是耍了小聰明,可您到底是怎麼猜到的?」

「本來也是不知道,」穆驍陽笑答,「這不是今日在報上看見吳律師的公告,這才想起來老早跟他在丹桂軒戲園子裡聊過幾句麼?」

「您也看到了?」唐競問。

「國民大律師公告,申報頭版半個版面的位子,怎麼會看不到?」穆驍陽笑意愈濃,「何家這不是也看到了麼?」

唐競不禁心道,這莫非就叫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此時臉上的表情絲毫不用作假就十分應景。

穆驍陽倒也不想太予他難堪,收了些笑,道:「過去的事也不用提了,咱們還是說眼下吧。」

唐競點頭,但開口還是說了一半留了一半:「何家公子求我這邊的人引薦,說是想要拜會穆先生。」

不想穆驍陽卻十分坦率:「你要是想幫他們,那也不必說了。我年紀長你十幾歲,算是老一輩的人,又是赤貧人家出身,鄉鄰親戚中多得是去日本人紗廠做事的,自小就看著中國人吃東洋人的苦頭。後來到租界混口飯吃,又總看見中國人吃外國赤佬的苦頭。何家為什麼要見我,我大概猜得出來,但這種事我是絕不會做的,春明號上的船員也是一樣。我早與他們說過,當夜的情形該怎麼樣就是怎麼樣,絕不允許有半句虛言。」

唐競聽了不免有些意外,拱手對穆驍陽道:「有您這句話就好,我這裡先謝過了。」

「你要是想謝,我也不會推辭,就算我無心插柳,一舉兩得吧。」穆驍陽又笑,「但實話說一句,就算沒有你來謝,這件事我也還是會這麼辦。另外,你可告知那位國民大律師,叫他儘管在法庭上大展身手,倘若最終官司判下來結果不盡如人意,我願捐贈十萬元作為撫卹款項。只是這捐贈必須得是匿名的,幫中上面的意思你應該很清楚了,我也不想當這個出頭椽子。」

與之前張林海所說的相比,此番態度確是讓唐競震動,但他還是有話要說:「我相信穆先生的氣節與大義,只是這何家,還是見一見吧。」

穆驍陽看著他,一時不懂,等到聽完唐競的解釋,方才瞭然地笑起來。

說完正事,兩人又聊了些年節來往的瑣碎。待到唐競告辭,是穆驍陽親自送出去。兩人走到天井,便看見那男孩子還在原地頂著缸。

穆先生沉下臉去做出家長威嚴,等到走遠才松範了些,對唐競訴苦:「老實說吧,我對唐律師一向羨慕,只盼著家裡那幾個不爭氣的孩子能有一星半點像你,將來有一天能跳脫出他們老頭子的這個圈子去。」

唐競只得說不敢不敢,心想自己也不還在這圈子裡獃著麼?不過,穆驍陽的兒女卻又大大不同,他們也許真的可以。

兩人走到門口,唐競又鄭重謝過穆先生,這才算出了穆公館。

離開此地,他便駕車去哈同大樓找吳予培。一路回想方才的對話,慢慢品出更多細節來,不禁愈加佩服穆驍陽的手段。

他們兩人之間本來並無干係,這麼一來他卻好像是有一個把柄捏在穆驍陽手上,又似是欠了一份情,但這把柄和人情都是柔軟的,與其說是要挾,不如說是籠絡。再加上那番關於民族大義的慷慨陳詞,與十萬元捐贈的承諾,一時間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將這個人歸類。現實總比不得戲裡,紅臉白臉黑臉看得分明,絕無錯漏。

這一天,吳予培的事務所果然門庭若市,《申報》上公告一登,又有不少江難死者的家屬來此辦理委任手續。

唐競好不容易瞅了個空當,才將吳予培叫進隔間,把方才穆驍陽的意思轉述。吳律師自是長舒了一口氣,相信這官司確是有得可打,不至於叫外面那些苦主失望。

穆先生那裡敲定,就代表著春名號目擊證人的證詞沒了問題。餘下另一件要緊的事,便是足以影響公斷會進行的國際輿論。這雖然愈加脫離了他們所能控制的範圍,但能做的卻也更加明晰——只須去《大陸報》社打聽一下女記者寶莉華萊士此刻正在哪裡即可。

離開事務所之前,唐競忽又想到一件事,轉回去問吳予培:「那回你在丹桂軒戲園裡與穆先生聊了些什麼?」

吳予培一愣,不知他為什麼問起這麼久之前的瑣事,想了想才答:「還能聊什麼?聊的崑曲。」

「你還懂這個?」唐競笑。

吳予培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家裡有個嬸母玩票,從小聽了些皮毛,所幸穆先生也不在行,他說他其實還是京戲聽得多些。」

唐競沒再多問,轉身離開,心想大約也就是因為邢芳容,穆驍陽才剛開始聽幾句崑曲,可又隱約覺得有些不對。不過,那一點不對終於還是滑過去了,他所想的是另一處細節——那日在丹桂軒戲園裡的對話似乎並不足以讓穆驍陽看穿他當時的所作所為。

其實,他一直知道,張林海在穆驍陽身邊留了人。而反過來,很可能也是一樣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