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唐競如約造訪穆公館。
才到門口,恰遇上穆府的管家太太正在前廳收來客的拜帖,一看見他,便笑著讓了進去。
這穆公館並不算大,只一個花園圍著前後兩座小樓,樣子中西合璧,收拾得倒是乾乾淨淨,但唐競一路跟著管家走進去,除去家中的女眷、孩子與僕役,並沒見到什麼來拜謁的客人,僅有的幾個也都是穆驍陽手下最親近的人。
其實,這位穆先生近幾年風頭正勁,照理說新歲拜年應當門庭若市,但此時看起來卻也不過如此。堂會、流水席一概沒有,只是在門房準備了一些用紅紙封好的銀元,只要有人來道一聲「新年好」,不管在幫還是不在幫,普通門生還是乞丐小販,都能拿一封紅包回去。旁人若是看見,說慷慨也行,說來客太少禮發不完也一樣可以。
唐競卻知道這亦是穆驍陽的韜光養晦之舉,平日遇到商會里那些慈善賑濟,這位穆先生也都是如此操作,總之無論做什麼,都不會蓋過老公館與錦楓裡的規制去。
走到前後樓之間,只見天井尚且積著一層殘雪,有個十多歲的男孩子正舉著一隻小瓦缸站在那裡,大約已經站了有一陣了,又冷又累,兩條胳膊打著顫。
管家太太怕唐競見怪,帶著些笑小聲解釋:「大公子在學堂考試分數不好,正受著罰呢。」
唐競才知道這便是穆驍陽的長子穆維宏,亦笑著點點頭,以示理解。
管家並未把他帶到客廳,也沒去書房,反倒是直接進了一座玻璃頂暖房,穆驍陽正在那而聽著無線電吃茶,喇叭裡傳出來的不是崑曲,而是京戲。
兩人見面仍舊照老規矩客氣了一番,最後還是依穆驍陽的意思,見了平輩兄弟的禮。
說話間,管家太太已經理出那一疊子拜帖,擱在桌上給穆先生過目。唐競在旁估了一眼數目,便知道那些來拜年的人多半是在門口就給攔回去了,大約只有特別關照過的才會被讓進來得見本尊,比如他自己。
穆驍陽多聰明,像是已經看出他的所思所想,淡淡解釋了一句:「我氣管不好,每年一入冬就犯毛病,幫中長輩那裡是不得不去的,自己家裡也就從簡了。」
唐競自然點頭稱是。
也是巧,女傭就在這時候送了一碗湯藥過來。
穆驍陽接過去,皺著眉頭喝了,又含進一粒加應子,像是怕唐競見笑,自嘲道:「其實也沒幾歲,藥已經當飯吃了。」
前半句倒是實話,穆驍陽較張林海年紀輕著不少,眼下才過不惑,應該是正當年的時候。但若說這怏怏病體全是做給別人看的,其身量面色又確是比去年暖和的時候輕減憔悴了許多。唐競不好分辨真假,心想且看一半信一半吧。
正想著,穆驍陽已經從那疊子名帖裡揀出一張來,問管家太太:「怎麼又是何家的?」
「可不是嘛,」管家太太回答,「昨天已經來過,今天又來了。」
唐競心中一動,又聽穆驍陽笑問:「今天來的是哪位?」
管家回答:「跟昨天一樣,何家老爺子和公子一起來的。」
穆驍陽仍舊不做評論,淡淡笑道:「也是難為他們了,大過年的別處不去,盡上我這兒來了。」說罷便將名帖放回碟子裡,打發管家拿了出去。
暖房內只剩唐競與他兩個,不知何處有水仙開得正盛,飄來陣陣花香。
唐競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只低頭喝茶,結果還是穆驍陽先問了他:「何家的事你怎麼看?」
聽見這話,唐競便是一怔。他此行的確一多半就是為了這件事,但沒想到穆驍陽會主動提起來。
未等到他開口,穆驍陽倒是看著他笑了:「前一次晴空丸的案子,你不曾與我打過招呼也用了我的名頭,這次怎麼反倒吞吞吐吐起來了?」
唐競一聽,心下便是一墜。可話已經如此明白地說出來,他也沒想過有任何狡辯的機會,立時站起來就要賠罪。穆驍陽卻也跟著起身攙住了他,唐競忽而抬頭,見眼前的人還是一臉笑容,絲毫沒有要追究的意思。
「晴空丸那件事我怪不著你,」穆驍陽對他道,「一則是各為其主,你確是替張帥著想,其二也是民族大義。要說壞處,最多也就是張帥誤會我要與他別苗頭,反正各種各樣的虛名我也都擔著了,多這一樁不多,少這一樁不少。」
話雖是這麼說了,唐競卻還是禁不住惶恐。這事就算穆驍陽怪不著他,他還是得忌憚著張林海。張帥的脾氣他是知道的,要是知道自己耍了這樣的心計激將,以後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