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對面,吳予培已抽了第一口,果然嗆得不行,重重咳嗽,苦笑說自己無福消受。
「煙要吐掉,不要留在嘴裡。」唐競提醒,這話是對吳予培說的,目光卻還是在周子兮身上。他並不確定她是不是在對他說謊,只知道他認得的人裡面最好這一口的其實是周子勳,甚至連這句話也是周子勳告訴他的。
周子兮手上卻未停下,細心看著火焰尖上出現一圈灰白,而後一絲兒青煙飄升起來。
「好了。」她道,將這一支遞給唐競。
他伸手去接,恰遇上她的目光,不知是被這儀式般的動作蠱惑,還是這雙眼睛,只覺時間在此處停了一秒。
噗一聲,閃光燈亮起。唐競轉頭,才看見一架黑色康泰斯照相機正對著他們,以及取景器後面寶莉玩味的表情。
「怎麼可以這樣啊?我一點準備都沒有!」周子兮笑著抗議。
「那就再來一張吧。」寶莉也笑著回答,耐心等著周子兮夾起一支雪茄,擺出自己滿意的表情,這才又一次端起相機,看著取景器。
片刻,她卻又抬頭,對唐競道:「你也笑一笑吧。」
唐競努力照辦,總算笑得合格,聽見快門按下去發出輕微的機械聲。
席散之前,寶莉又調好相機,叫跑堂的幫他們撳下一張合影。照片裡的五個人都有些感觸,猜想這大約會是最後一次他們有機會聚在一起,但也心照不宣地沒有說出來,只是對著鏡頭笑著。
離開那家淮揚餐館,時間已經不早,唐競先送周子兮回弘道女中,再把寶莉送回她租住的公寓。
那套公寓中有一間小屋當作暗室派用場,寶莉一踏家門,便進了暗室取出相機裡的膠捲,並叫唐競一起幫忙沖印。
紅色燈光下,唐競看到一張張相紙被浸在顯影液裡,待圖案顯現,再被取出來,夾在一條細繩上晾乾。
這一卷底片大多是寶莉在回來的路上拍的,畫面中盡是散兵、難民與焚燬的村舍。而後又是他們今晚吃飯時拍的合影,五個人坐在圓桌邊笑著,與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就像是完全隔絕的兩個世界。
但那捲底片並未印完,還有兩張留待最後。寶莉將它們並排浸在顯影液裡,耐心地看著上面的輪廓與細節慢慢顯現,逐漸完整。兩幅畫面中周子兮與唐競的位置並無太大的不同,只是表情完全不一樣,一張靜靜對視,一張笑望著鏡頭,看起來竟像是一個找不同的遊戲。
「哪一張好?」寶莉問,是叫他選。
唐競自然指了後一張,道:「你看,你要我怎樣,我便怎樣。」那一張照片中,他聽了寶莉的話,笑得盡心盡力。
寶莉用鑷子夾起那張照片,在紅色燈光下檢視,看著畫面中兩人的笑容,卻搖頭道:「這張其實不好,在我這種記者眼裡形同廢片。但就像你們中國人常說的,有時候大約還是應該糊塗一點。」
唐競聞言,不禁怔了怔,最後還是笑著說:「現在好了,連你都來取笑我。」
但寶莉卻只是看著他聳了聳肩,將他選中的那一張晾起,另一張揉了,扔進紙簍裡。
那張兩人相視的照片就此灰飛煙滅。然而,離開公寓的一路上,那個畫面卻仍舊在唐競眼前浮現。他忽然想,有些事真是藏不住的,而寶莉要他一起走,也許並不僅僅因為身處地獄時的恐懼與孤單,她一切都知道,她只是想救他罷了。
公館三樓房中,周子兮正在入夢。
似又回到十歲那一年,眼前又是那條幽長的走廊,盡頭一點燈光,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晰真實。
夜半,被一陣笑聲驚醒,她在黑暗中起身,下床,睡意懵懂,循著光穿走向那道門,只消伸手一推便看到裡面那場癲狂的歡宴,有男,有女。其中一人回頭,看見是她,起初尚有一絲驚惶。
「你怎麼起來了?」他朝她走過來,將她擋在門外,不叫她看見房中的人,也不叫房中的人看見她。
「周兄,這就是你妹妹吧?」裡面有人講話。
她好奇,探頭從他身側看進去。
他不許她看,俯身下來,兩隻手攏著她的面孔,看著她的眼睛對她說:「回去睡吧,就當什麼都沒看到。」
這動作像是一句咒語,叫她又想起母親,在她幼時也是這樣雙手捧著她的臉對她說話,而她便也如幼時一樣點頭,一臉迷茫地轉身離開。
身後,房門合上,但還是有說話聲隱約傳出來。
「你這真是長兄如父啊。」仍舊是那個聲音調侃。
「頌堯,你莫要取笑我。」他回答。
「我教你的辦法是不是很好?」那個聲音又道,「今後這裡上上下下,便是你做主了……」
黑暗中,七年後的她猝然驚醒,仰面躺在床上,彷彿仍能看到幼時的自己走在那條漆黑的走廊裡,看見女孩回到房中,蜷身上床,將一張薄被蓋過頭頂,只當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到。
此刻,卻不一樣。她清楚地知道,那時父親病重,已經住進醫院,周公館裡只剩下她和周子勳兩個人。確如那個聲音所說,上上下下,都由這位兄長做主。
這念頭叫她通身起了一陣顫慄,但這顫慄一點都不陌生,許是七年前就曾有過。她總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這件事,其實根本沒有。那一夜,那個聲音,那一句話一直蟄伏在她腦中的某處,等待一個破殼而出的契機。比如今夜,餐桌上的酒,以及雪茄,熟悉的氣味總能喚起久遠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