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又有人反駁:就算是女婿,地位也是今非昔比。從前只是半子,如今就頂一個兒子了,這可是大小姐自己說過的。
這些閒話與以往其他小道訊息一樣,在門口、巷尾以及酒桌、牌桌上散佈開來,沒多久就進了張頌婷的耳朵。
頌婷自是大怒,即刻派人去蒲石路捉姦,將那武麗莎綁了回來,押到自己院子裡問話。武麗莎膽子小,竹筒倒豆招了個囫圇,說是在舞場上認識的邵良生,姘在一起已經有兩年。不料張頌婷聽見這日子愈加暴怒,兩年前她與邵良生吵架,掉了一個孩子。她在家做小月子,沒想到丈夫卻在外面姘舞|女。
等到張林海聽說此事,派了人趕過去,武麗莎險些要被打死,披頭散髮躺倒在地上。眼看要出人命,趕去的幾個人趕緊抬了這女人出去。張頌婷正鬧在興頭上,拒不放人,仍舊追著打罵,這一鬧便鬧到了張林海那裡。
傍晚時分,唐競亦被一通電話叫回了錦楓裡。他在門口停了車,朝小公館望了一眼,淡淡暮色中,燈光尚未亮起。他定了定神,這才推門下去,走進張府。
傭人把他帶進內院小廳,張林海坐在八仙桌旁,張頌婷和喬士京在旁邊站著,邵良生跪在下面,旁邊還有個女人席地而坐,背靠著一個種茶花的大瓷盆,身上穿的緞子旗袍被撕破了大半,汙損得辨不出原本的花樣。
唐競只當看不懂這場面,朝張林海行了禮,笑問張頌婷:「這是怎麼了?」
頌婷不說話,還是張林海問他:「這女人你認得嗎?」
唐競朝地下看了看,搖頭回答:「不認得。」
「頌婷男人覺得是你找來的。」張林海笑了一聲,很冷。
聽見這話,跪著的邵良生已然喊起來:「頌婷!我昨天才找的趙得勝,今天就來了這一齣,你自己想想是怎麼回事!」
「趙得勝?」唐競還是不懂,也看著張頌婷。
張頌婷這時卻已經冷靜許多,漸漸覺出一點不對來,不慌不忙走到門口,跟候在外面的孃姨說了句話,關了門轉身回來才答:「我也是剛知道,究竟什麼意思,你叫邵良生自己說吧。」
「就是從前守周公館的趙得勝啊!」邵良生見老婆不為他講話,也是急了,又轉向張林海,「頌堯走得蹊蹺,我找了得勝來問話,這才知道唐律師與周小姐早就好上了。爹爹那天也是親耳聽見的……」
張林海冷眼旁觀,不予置評。
「我與周小姐?」唐競打斷他笑起來,像是聽到最荒唐的笑話。
邵良生不服,反問道;「趙得勝守在周公館幾個月,你當他什麼都沒看到嗎?」
但唐競完全沒有當面對峙的打算,只是苦笑著搖搖頭,並不接招。
紹良生見他這樣倒是奇了,愣了愣又說下去:「除夕那日,你半夜過去周公館,黑燈瞎火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還有壽宴前面那些日子,你接了周小姐一出去就是一天……」
唐競仍舊不做解釋,就連張林海也沒有特別的表情,顯然這也都不是什麼秘密了。
紹良生這才靜下來,來回看著前面幾個人,最後又落到張頌婷身上。無奈頌婷也是觀望的態度,並不理他。
廳內一時寂靜,張林海頓了頓才看向喬士京:「你告訴他們吧。」
喬秘書於是開口,只是簡單的幾句話:「大少爺不見之後不久,張帥您就派人到周公館問過。那邊的司機說,唐律師除夕夜確實去過。還有壽宴之前那幾回,也是唐律師帶了周小姐出去。」
等喬士京說完,張林海看一眼唐競,是等他的解釋。
唐競便也如實回答,除夕過去派紅包,聽說正宅裡沒有傭人,就開車進去看了看,至於後來那幾回,有一次是去租界法院聽過一回庭審,後來又逛了幾間大學,這是在張府的家宴上說過的。
張林海點頭,又看一眼喬士京示意繼續,於是便輪到紹良生這邊。
「至於這位武小姐,」喬秘書還是寥寥幾句,倒是不偏不倚,「也是我們查大少爺下落的時候發現的,從前是大華舞廳的舞|女,聽說跟馮雲認得,才派了門徒盯梢,這麼巧看見姑爺去找她。大約是盯梢的兩個人回來吃酒說漏了嘴,這才傳到大小姐耳朵裡。」
張頌婷聽見馮雲的名字,已是一驚,更加確定自己這回被人當了槍使。
「頌婷,這件事你可是……」邵良生又向她求援,聲音打了顫。
「爹爹……」張頌婷終於開口,似是要替丈夫辯解。
「你住嘴!」張林海已然打斷了她,「從前女婿是半子,如今就是頂一個兒子了,這話是你說的吧?」
張頌婷渾身一跳,急忙辯解:「是幫裡那些人胡說八道,我又不好當面駁了人家的面子……」
話說到一半,她便閉上嘴巴,兩隻眼睛盯著紹良生微一搖頭。這是她男人,卻也背叛了她。她知道在這件事上唐競的手必定不乾淨,但似乎也犯不著為了邵良生的作為擔保,把自己也搭進去。
紹良生見老婆不響,又不敢把事情全部抖出來,一時間也是急了,只好盯著唐競:「我說唐律師,你與周小姐可不是這三言兩語就能解釋得過去的,不如找得勝過來,我們四方八面問個明白……」
唐競聽著他問就笑起來,打斷他道:「說起這位周小姐,真是天曉得。我從聽說自己要跟她結婚到辦完婚禮不過三天功夫。為了娶她,追了一年多的女朋友與我分了手,福開森路那邊蘇錦玲也跟我鬧。當初贖她出來,還是商會朱律師當的中人,前幾天又剛請了他當說客,好不容易才把人哄住了。你每天找人跟著我,不會連這事都沒看到吧?」
邵良生沒想到他都知道,一時怔了怔。
唐競輕哼一聲,繼續說下去:「我本來覺得,我與周小姐結婚是張帥的意思,外長做的證婚人,怎麼也得維持著做個門面。但你要是對我有懷疑,這頭寶益的交易一完,我跟她立即登報離婚。之後,我也不在上海呆了……」
「你要去哪兒?」張頌婷打斷他問。
「這件事,頌堯回來之後不久,我就跟張帥提過,」唐競回答,「我那女朋友已在紐約,司徒先生那裡總有我一碗飯吃。」
「這可是你說的……」邵良生看著他道。
「你閉嘴!」張林海卻已然開口喝止,又轉向唐競,「你也是,氣話不要講。」
在場的人都品得出這語氣中的分別,唐競卻沒有多少慶幸,今日這番對峙是他存心安排,但就憑几句話並不可能將自己洗脫乾淨,唯一的辦法只有讓另一方顯得更髒。
他知道,這事還會繼續再查,但再問下去就是張家的家務事了,便起身對張林海道:「張帥,寶益那件案子眼看就要過堂,我事務所裡還有公事,如果沒別的要問我,我這就先走了。」
「你去吧。」張林海點頭,面色平靜,卻是愈加駭人。
唐競轉身走出去,張頌婷朝外面望了一眼,亦跟上幾步道:「唐律師,方才說這婚結得這樣為難,可小公館的孃姨們都說,你與周小姐要好得很啊。」
唐競聽見這話停了腳步,回頭又笑了笑,答道:「頌婷,你是女人,大概是不懂,不如回去問問你家邵良生,給他個十八歲的女孩子他要不要?我不過就是嚐個新鮮罷了,你要我成仙啊?」
「頌婷!」張林海又喝了一聲,張頌婷這才作罷。
唐競推門出去,門一開就看見周子兮正轉身要走,也不知已經在外面站了多久。
「你怎麼在這兒?」他叫住她。
「方才有電話過來,說你在這裡……」她慌亂地解釋。
身後的門還未關上,唐競回頭,就看見張頌婷。他只得淡淡應了一聲,徑直走出去。
「今天回來吃飯嗎?」周子兮幾步追上他問。
「你不用等我。」他回答,並沒有放慢步子。
「我問你今天回不回來?」她拉他的衣袖。
「你回去獃著吧,沒事別到處亂走了。」他抽出手來,只留下這麼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