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她只想著回來,現在卻清楚得好似在眼前重現一樣。
她記得自己掩面坐在那裡,兩個女學生從旁邊走過,側目看了一眼。
一個對另一個耳語:「你看她,是不是……?」
另一個掩口回答:「……不會吧?」
她不知道這一聲「不會」究竟是什麼意思,是說她年紀輕輕一個女孩子,怎麼看都不像是道友?還是難以相信她這樣一個道友竟然也好意思同她們一起坐在法政大學的課堂裡?
想到此處,她忽然怕起來。怕他回來。如果他知道了,會做什麼?又會怎麼看她?另一重的絕望就這樣升起來。
第二天,周子兮稱病,放了司機幾天假,不敢再去上學。
午後,又是那個鐘點,先是冷,再是睏倦,噬骨的癢,以及一陣陣的心悸。
張頌婷果然又來了,這回學了乖,什麼都不給,只坐著與她聊天。
「想起來實在可惜,壽宴那天,我都沒有看見你。」大小姐感嘆,轉而又問,「夜裡放焰火的時候,頌堯去找過你沒有?」
周子兮搖頭。
「那唐律師呢?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
周子兮還是搖頭。
她不記得張頌婷問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否認了多少次。在那種情形下,時間的概念是錯誤的,一秒鐘可以長得像一萬年,但朝窗外看一眼,又會發現天已經黑了,夜幕就像是忽然落下一樣。
深夜的某一刻,她累極了,卻又亢奮到不可能睡過去,恐懼開始蓋過一切身體的反應。她那麼害怕自己會說出些什麼來,在忍耐過了極點之後。於是,她動手砸東西逐客,床頭的檯燈與珍珠母貝鬧鐘統統擼到地下,妝臺上一面鏡子扔過去,撞到床尾跌得粉碎。
可張頌婷什麼陣仗沒見過,只淡然往邊上躲了躲,開始勸她:「你要是不喜歡,戒了就好了。幾年的老癮頭也不過難受個七八天,你這樣的,三天就成了。」
「至於唐律師,你儘管放心,他這回去廬山,是帶著福開森路那位一起去的,且有一陣不回來呢。」
話說到這裡,張頌婷好像也動了感情,溫聲對她道:「男人呢,就那麼回事,無論老少,也不管是地痞流氓,還是留洋回來的博士,最想要的都是那一套,進門有拖鞋,坐下有茶水,在家說一不二。這一套那些娼妓與舞|女最懂,你怎麼可能比得過?」
幾句話說完,又拿過一本電影畫報在面前攤開,裡面有一整頁登了蘇錦玲的一張劇照,正是《舞場春色》中的妖媚造型,後面文章裡寫的便是她從會樂里贖身出來,拍電影成為明星的經歷。其中自然也有個人物就是唐競,職業,身份,年紀,一切都有,只差指名道姓。
「求你給我吧……」周子兮終於開口,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久。
張頌婷看著她,忽然心軟了似的:「吃的沒了,你真要,我只好教你燒煙泡。」
周子兮定在那裡,最後還是點了頭,眼看著頌婷打鈴,而後孃姨端著一張矮几進來,劃一根火柴,將煙燈點得透亮。她當然知道,一切早都準備好了。她答應了,既是存心讓頌婷得逞,免得再問下去,也是饒過自己。
「現在,你知道了吧。」恍惚間,又是周子勳在身邊對她輕嘆。
是啊,她對哥哥說,現在我知道了,怎麼逃都逃不掉的。
看著床上的周子兮端著煙槍昏昏然睡過去,張頌婷自言自語,原來這就是高門大戶出來的小姐啊?教會學校畢業,還要去讀大學,這麼多男人使盡手段地要娶,結果也不過就是這樣。
許是這念頭實在令人欣快,張頌婷忽然覺得,這一回,就算什麼都沒問出來,也是值了。